MOM & Monster - 〈豬虎〉最喜歡的地方 ⊹

那個女人被突兀的爆炸聲唬得一愣一愣。

直到聽見樓梯間發出驚惶逃竄的腳步聲，與「失火了！」這樣直白不做修飾的新聞報導式吆喝，那個女人總算明白大事不妙。

居然先打開落地窗？又不是地震，萬一妹妹衝出陽台怎麼辦？不，妹妹肯定已經縮在那個女人懷裡，只有我會亂跑，但是我躲在冰箱後面。

急速上升的詭譎灰煙伴隨著焦臭味席捲客廳。陌生人的喧嘩聲直逼腦門，器械碰撞嘈雜難耐，其他公寓住戶應該正在逃命。

「豬寶！不要搞怪了。」那個女人用惱人的語調吶喊，「快點出來，我們要逃跑。」

我才不要！

我蜷曲於黑暗之中，保持緘默，透過聲音推測那個女人的位置。

「來不及了⋯⋯豬寶到底在哪裡⋯⋯」

我的藏匿可說是無懈可擊。

「對不起，我要帶小貓牛先走了，豬寶對不起。」

那個女人提著外出籠跨向陽台。啪達、啪達，是拖鞋的聲音。挑一雙方便跑步的鞋子啦！我差點大叫，幸好那個女人的拖鞋聲已經抵達樓下，看來沒有跌倒。

我走出冰箱後方，看見客廳落地窗維持敞開，大概是她為我預留的出逃路線吧？

呿，我能逃去哪？外面的世界只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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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蘊含強大能量的存在，稍早被源自樓下的爆炸聲喚醒，窗外灰煙茫茫，是它向萬物張口宣示，跨越物種性別，聽不懂人類語言的妹妹想必都能明白——

我是危險，離開我！

火焰率性的真情告白，頓時渲染所有生靈，四面八方流入耳蝸的訊息淺顯易懂。

「失火了、失火了⋯⋯」

剛才還在樓梯間的喊叫聲，此刻從樓下傳來。

那個女人的聲音是否混雜其中？

我側耳傾聽。

可惜那個女人的嗓門本來就小。

我不能從雜沓之中分辨那個女人，便無從知悉妹妹是否安好。

我祈禱她們平安，這個家誰也不能少。

雖然苦無證據，但我相信妹妹正努力將身體縮成最小，擠在外出籠一側，要是那個女人還提著外出籠，會因為重心不平衡導致歪斜，沒撐多久，那個女人肯定堅持不住，與無法驗證沾過哪種污穢的柏油路妥協，將妹妹的外出籠擱置地面，然後，蹲在簍空的小門前方，對籠子裡的妹妹說一些像是「寶貝別怕，媽咪在這裡陪妳」之類的蠢話。

我太瞭解她們了。

我從較矮的跳台奮力躍上平時專屬妹妹的高跳台，由於兩扇落地窗左右敞開，固定上頭的矮跳台與高跳台有著天地般遙遠的距離，我險些失足。

我站穩腳步，隔著落地窗向外看，透過對面鄰居外牆鑲嵌的八卦鏡，反射看見我家樓下的失火現場。

我所居住的公寓，好比放置瓦斯爐上方的湯鍋，然而，鍋底不是公寓一樓，瓦斯爐點火的位置就是一樓。

公寓一樓儼然成為存粹的火焰。

猖狂火舌撕咬著一樓鐵門，大口吐息黑煙。黑煙向上竄升，為二樓陽台蒙上一層面紗。

我曾步行於陽台矮牆的鐵欄杆走道，那裡看得見二樓的半透明遮雨棚。遮雨棚原本長有幾株遠自他鄉的五節芒，隨風搖曳、驕傲的五節芒，此時已成焦炭，遮雨棚也像放入烤箱的起司般融化了。

緊連大火侵蝕的二樓，可能隨時化作紅蓮。

煙霧頻繁湧入客廳，天花板形成薄薄的烏雲。

以前老媽會在陽台製造煙霧，但老媽關上落地窗，使煙霧遠離室內。我該學習這股猛勁，走出陽台關上落地窗，隔絕煙霧與溫暖的家。遺憾貓咪的氣力不可能推動整扇玻璃門，走出陽台又能怎樣？煙霧還是會湧入客廳。好啦，就算做得到，造成濃煙的火若不熄滅，我們家遲早都會成為助長濃煙的養分。

我莫可奈何。

也許這是我的末路？

輾轉流連幾戶人家、兒時缺乏照料以致於滿口爛牙、在擁抱之際伸長虎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醜陋虎斑貓，名為豬虎的老貓，最終孤苦伶仃，視線被由白轉黑的濃煙覆蓋，葬身於無明業火。

好吧，但至少選一個最喜歡的地方。

怎麼能在僅供觀賞風景的小跳台嚥下最後一口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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