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M & Monster - 〈豬虎〉幸運貓咪 ⊹⊹⊹

原本沾有污漬的毛髮，被妹妹日夜舔舐，沒過多久，與妹妹一同入住的傷大部分都癒合了。

妹妹還是沒什麼力氣，移動時踩著柔軟的步伐，不過妹妹已經熟悉居家環境，即使不善跑跳，妹妹難掩幼貓的好奇心，走遍家中不需要彈跳就能抵達的場域，任誰看來都是精神奕奕。

正因如此，直到妹妹的尾巴完全潰爛，尾巴上的毛髮舔得絲毫不剩，我們才發現躲在細節中的魔鬼。

小小一個傷口，居然可以惡化成那樣。

也許妹妹覺得難受，半夜沒人醒著，妹妹無從依靠，著急之下胡亂舔舐，反倒加速了惡果。

妹妹原本有一條修長的黑色尾巴，與潔白身軀形成雋永的對比，結果一夜之間，變成滲出膿血的爛肉。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完全失去人類的關愛，妹妹突如其來的病症，佔用老媽與那個女人所有的心力。每到夜裡，妹妹哭得聲嘶力竭，兩名人類汗流浹背，跪立客廳地板上，一人壓制妹妹，另一人從醫藥箱取出包紮用品。

妹妹的長尾必須每天換藥。首先拆除包好的繃帶與紗布，氣味極度濃烈，比食物擱置腐敗的惡臭更加難以忍受。上藥之前，必需用生理食鹽水搭配棉花棒，將殘留的膿水仔細刮除，妹妹就在這個時候放聲尖叫。

「救命！救命！」

最後一次換藥時，妹妹彷彿邪靈附身似的，朝老媽壓制的手一口咬下，潔白的虎牙插入粗壯的男人手臂。

那幅光景至今依舊揮之不去。

我看見淚水滑落臉龐，光亮的水珠撞擊地面，人類的悲傷，與貓的血水越發混濁——

憤怒、疼痛、挫敗、失望、內疚、悔恨——

老媽欠缺協調的顏面肌肉，擰出複雜難懂的情緒，與昔日判若兩人，恰巧掉入恐怖谷效應的陷阱，令我倉皇無措，也令我萬般羞愧，我居然害怕比我更惶恐的老媽。

我沒看過老媽如此脆弱。

妹妹直視我的老媽，神情黯淡無光。灰濁的瞳孔，倒映出不是人類的可怕生物。

從那天起，妹妹的世界出現了「大怪物」。

我張口無語，只是愣愣地看向老媽與那個女人協力幫妹妹換藥的區域。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那條該死的野狗，他欺負妹妹⋯⋯

但妹妹已經去過醫院，那個被我戲稱為「處刑場」的設施。為何傷口沒治好？我懂了，是貪財的醫生，吃定老媽和那個女人，假借治療妹妹，其實只想收取昂貴醫療費，根本無心治病，才讓妹妹無法痊癒⋯⋯

該不會⋯⋯是老媽跟那個女人的錯吧？他們真的知道怎麼換藥？如果足夠努力，怎麼妹妹的尾巴越來越糟，每次換藥流的血越來越多，妹妹的求救聲越來越淒厲⋯⋯

這些慘況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貓身上。

世界上的貓難以量計，唯獨我的妹妹必須承受磨難？

為何非得是妹妹？我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我可愛的妹妹必須遭遇這一切。

腦袋極速運轉，我卻一如往常，以看似癡傻的面目妄下結論——也就是沒有結論。

我想不到除了「運氣不好」以外的原因，我不願意接受這個答案，卻是不可爭辯的事實。

妹妹的遭遇不是任何人的錯，不是任何狗的錯，也不是任何貓的錯，只是因為妹妹運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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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妹妹再次被老媽帶出家門。

返家時，妹妹鼾聲如雷，原本包覆紗布的長尾，變成像是玩笑的短胖突起物。

妹妹睡了好久才醒來，因為整天沒有進食，當她聽見銀色罐子拉環撥開的聲響，瞬間衝出臥室，整個臉栽入碗中。

吃飽飯，妹妹帶著安詳的神情，側身倒臥，舔舐著毛髮。

妹妹不知道尾巴已經消失了。

妹妹只知道不痛了。

我看氣氛相當和諧，便放下心防，大搖大擺走過去。

妳的尾巴好短，真遜啊。我正打算以玩笑給予關心。

沒等我說話，妹妹卻笑了。

發生什麼好事嗎？我提問。

吃飽飽，好快樂。

就這樣？

是的，就是這麽簡單。

我其實明白，妹妹可說是毫無緣由地笑了。

我決定不拿妹妹的尾巴笑話，以後還是要稱讚妹妹漂亮。仔細瞧，唯一長不出毛、又短又胖、隨情緒起伏搖來晃去的斷尾，也是專屬於妹妹的可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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