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血紫藤 - 第七十八章贈之以勺藥[1]

皇上猛地轉過頭凝望着我，略有些神傷，壓下聲線答：「已往之不諫^[2]，何必總回想往事作繭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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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扯起嘴角，敷衍應對：「但願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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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巴微張，似乎還想說什麼。榮貴嬪扶着雕欄，從浮碧亭另一邊走過來，問我們：「皇上與妹妹在聊些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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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一言不發，眼睛死死盯着我，我只好開口答：「在說荷花的花期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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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貴嬪面露疑惑搭話：「荷花花期的確不算長，但說到花期短的花，還得數曇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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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視皇帝的目光，逕自與榮貴嬪聊下去：「那姐姐見過曇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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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貴嬪搖搖頭，答我：「聽說曇花多在子時開花，黎明前枯萎。從前盧家的後院雖有曇花，但我總不能夜夜守着它。所以每次它枯萎後，我才後知後覺，總是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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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覤皇帝，發現他神色比剛才更黯然。我岔開話題：「姐姐你看，這邊的花比剛才那邊還多，各色芍藥都同時開了，真是花團錦簇，很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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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貴嬪微微一笑，然後摘下最嬌艷的那朵芍藥，簪在髮上。我拍掌讚美：「好漂亮喔！姐姐簪上紅芍藥後更為美艷動人，滿園春色合起來都不如姐姐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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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貴嬪被我逗得眉開眼笑：「妹妹嘴真甜。」她略帶嬌羞地問皇帝：「皇上覺得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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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只隨意應句好看。榮貴嬪卻不在意，反而挽着我繼續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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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又走了一會後，突然發現身後的隨從變少了。金芸看出我們的疑惑，才上前稟報：「皇上臨時有事，已經回去了。皇上說難得娘娘高興，不想掃娘娘雅興，刻意悄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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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走了，那御花園就不安全了。我假裝看看天色，然後提議：「時候不早了，我也走不動了，不如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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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貴嬪盡興而歸。我送她回去後，才帶着梨欣回長樂宮。用過晚膳後，王益來了。我走出殿招呼他：「王公公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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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益一臉神秘，讓身後的小太監捧出一幅布料。我驟眼一看，只見上面繡了些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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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益見我不明所以，就對我說明：「去年萬壽節，蘇州只送了四匹蘇繡布料，皇上給兩位太后各恭進一匹，又賜了皇后一匹，小主手上的正是第四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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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繡名貴，宮中又僅有四匹，他居然把最後一匹送給我。王益諂媚奉承着：「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啊！皇上還有親筆一封，請小主親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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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信件，上面只有寥寥數行：贈之以勺藥，結約盛夏賞荷，莫待花事成追憶^[3]。已往不諫，惟願迷途未遠，而來者可追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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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句出自《詩經》。相傳古時，鄭國男子會於仲春之月贈芍藥予女子以表心意，皆因「勺」與「約」同聲，故有結約之意^[4]。他是對我示好嗎？我的胸口一陣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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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可追是什麼意思？是現時去賞荷，就算追回昔日錯失的白蓮？還是他指的是我或榮貴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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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字每句我都看得懂，但就是猜不出他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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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益見我不為所動，仍在旁喋喋不休：「皇上真是寵愛小主。依奴才看，小主前途無可限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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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心煩意亂，禮貌地謝了恩，就塞賞錢打發他走了。王益走後，我捧着皇帝的筆跡，不由自主地反覆唸道：贈之以勺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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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贈之以勺藥：出自《詩經．鄭風．溱洧》。

2.取自陶淵明《歸去來辭》。

3.化用了李商隱《錦瑟》。

4.此解釋可見於馬瑞辰《毛詩傳箋通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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