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滾輪 - 兔子滾輪(全)

兔子從高處落下時，往往會因為承受不住自己的體重而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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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們依然無法制止朝更高的理想跳躍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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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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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馬克杯灌下了一大口黑咖啡後，吐出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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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價的沖泡粉末結成一大塊，苦澀黏在口腔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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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請你不要偷懶了。在明天開工以前，我們還得再畫完10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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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新人推了一下細框眼鏡發出威嚇，有氣無力的聲音聽起來卻一點都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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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中沉重得像是鐵塊的馬克杯，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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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先光鮮亮麗的金色短髮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隨意地被兔子髮箍亂糟糟地卡住的麵條狀物體。螢幕在昏暗的室內發出刺眼的光芒，映出眼鏡下長期疲勞造成的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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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ALICE，你幾天沒洗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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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三天左右、不，四天……？等等、我為甚麼要回答前輩你這麼失禮的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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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ce掰著手指認真計算後，才忽然回過神咬牙切齒地瞪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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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為甚麼你要這麼努力工作呢？即使作品再怎麼大賣，我們動畫師也不會分到任何一毛錢。我們只是被放進滾輪中的兔子，無論如何努力向前都只是在原地空轉，既不會被記得也不會被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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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你又是怎麼想的呢，為甚麼會一直待在這個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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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而是先將問題拋了回來。認真的眼神直直地盯著我，似乎希望能夠從我口中聽見什麼有意義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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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起步就無法停下了，就只是因為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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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ce不發一語地回過頭，拿起筆繼續在電繪版上作畫。當我重新拿起筆時，聽見了隔壁傳來的刺耳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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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沒骨氣，就是因為這種缺乏熱情的半調子態度，你才會做了十年都還沒升上原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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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情能當飯吃嗎？與其抱著那種東西，還不如泡碗泡麵填飽肚子比較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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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抽屜中的泡麵，走向茶水間的方向。在經過她身後時，差點被她搖搖晃晃打著盹的頭給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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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她的螢幕，畫布中的線條雖然仍努力保持不中斷，卻開始歪斜偏離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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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快回家休息洗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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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著你擔心，我是不會輸給前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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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捏了自己的手臂後，重新坐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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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你那顆臭死人的頭繼續待在這只會干擾到我工作。剩下的草稿都交給我，別肖想著和我爭奪升上原畫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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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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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ce氣不過地站起來，惡狠狠地和我對視，在發現我不打算退讓後憤怒地將筆摔到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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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勁！你就自己畫到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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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乘坐電梯離開後，空曠的辦公室變得更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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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鍵被按下後發出「嗶——」的一聲，飲水機卻沒有流出任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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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一旁的掛鐘，忽然想起過了十點後公司的飲水機便不會再出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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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飢腸轆轆的胃和乾渴的喉嚨坐回位置上。重新拿起畫筆面對畫布，我才發現自己的雙眼究竟有多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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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十一點二十，就算拼命畫個不停，最快也得畫到早上五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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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我要逞英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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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兔子就算拼命奔跑，也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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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熱情的我，憑著過去累積的經驗一筆一劃地增添色彩和線條。眼皮越來越沉重，最後和意識一同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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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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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陽光射入眼皮，嚇得我從位置上跳了起來。印象中，昨天畫到一半我就累得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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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電腦打算亡羊補牢，卻在看見右下角的時間後失魂落魄地癱坐在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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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時間是上午九點，早已過了交件時間。因為我的過錯，使得這禮拜的計畫報銷了，這一切都是我缺乏熱情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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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Alice，你說的都是對的。沒有熱情的我，的確是個活該被人瞧不起的半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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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你在說什麼傻話啊，趕快來開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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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ce抓住我的手臂，一把將我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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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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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不明白，為甚麼她能夠表現得這麼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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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甚麼要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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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照預期地完成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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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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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攻擊性強的金色短髮靠過來，手指纏上了我的領帶。我低下頭，做好被破口大罵的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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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帶皺巴巴的怎麼能看，我幫你打成蝴蝶結了。即使只是兔子先生，好好打上領結還是很帥氣的。」

在她的手指離開後，我的胸前出現了和愛麗絲夢遊仙境中兔子先生相同顏色的蝴蝶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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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的原畫來不及畫完你知道嗎！我們所有人的心血都因為我的缺乏熱情被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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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幾筆，我早上提早來檢查時補上了。畢竟前輩就是這麼令人不放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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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她冷靜地這麼說完後，我既感到放心同時也很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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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這麼不中用替你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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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龍角的螺旋、全罩是頭盔的曲線，以及大馬士革鋼件的花紋上我都感受到了用心，你是自己選擇跳上去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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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前輩昨天讓我有充足睡眠充飽了電，我也不可能完成最後的一里路，所以請前輩記得兔子滾輪是能夠發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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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ce淺淺一笑，轉身走向了會議室。俏麗的背影在陽光中搖曳，輕快的步伐彷彿躍動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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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了懶腰舒展全身的筋骨，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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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滾輪，今後也將繼續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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