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蘭蒂爾過得不太順利。
當她來到丹尼斯的書店送東西的時候，正好丹尼斯的妻子凱蒂在給他準備午餐：黑莓醬夾麵包。一個不小心，塗滿黑莓醬的麵包掉到蘭蒂爾身上，所有的黑莓醬都留在她最好的外出服上了。
「哎呀，真對不起！」凱蒂愧疚不已，「我賠妳一件衣服！」
「不用了，我回去洗一洗就好。」
「不行，黑莓醬染色很難洗掉的。年輕女孩怎麼可以穿著有黑莓漬的衣服上街呢？走走，我們去量尺寸！」
說完凱蒂就把蘭蒂爾拉到店鋪後面的住家，拿了套舊衣服給她換上，再拿尺量她的身材尺寸。
蘭蒂爾看到旁邊的架子上堆滿布料，問：「凱蒂夫人是裁縫？」
「以前是，現在要照顧老公，只好關店。我專門做軍服，還有低階男僕的制服，一直好想幫可愛的女孩做衣服，現在終於如願了！」
蘭蒂爾看著她閃閃發光的雙眼，差點要懷疑那塊黑莓麵包是她故意丟的。
量衣服忙了半天，好不容易回到宅邸，衣服剛換下來，把頭髮紥好就出事了。莉西來叫她去公爵書房，看起來情況不妙。
確實很不妙。
除了耶德維爾和歐卡列之外，男女管家和男僕領班也在書房裡，大家殺氣騰騰地瞪著雙手反綁的里歐，而里歐也一臉不馴地面對著眾人的視線。書桌上放著耶德維爾愛用的象牙柄黃銅雕花手槍，反射出和陰沈氣氛不符的燦爛光芒。
簡單地說，歐卡列在槍枝庫裡，當場活逮里歐把槍放進自己口袋。
「里歐你……」蘭蒂爾氣得說不出話來。這小子為什麼老是不成材？
克萊門也是氣到不行，搶著說：「大人，這種盜竊行為由我來處理就可以，您實在不需要親自出面。」
耶德維爾搖手要他不必多言，對里歐說：「你缺錢嗎？」
里歐冷冷一笑，「你說是就是吧。」
所有的高階員工同時炸鍋，「什麼態度啊！」
「我還沒問完。」耶德維爾打斷眾人，繼續對里歐問話，「槍上有家徽，你賣不掉的。如果真的缺錢，應該要偷更輕巧更好轉手的東西。所以你老實說，為什麼要偷槍？」
里歐聳肩，「不知道呢，搞不好我就是見不得你有那麼多好東西，搞不好我是想準備武器暗殺你，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里歐！」蘭蒂爾厲聲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意圖暗殺公爵可是死罪！」
「那又怎樣？」里歐也提高了聲量，「反正我做什麼都有罪！只不過建議穿哪雙鞋就要被罵，只不過站在花園裡就有人說我弄破他衣服！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反正在貴族老爺的眼裡，下人就只是隻小螞蟻，隨時都可以踩死！」
克萊門破口大罵：「混蛋！公爵大人平常有多照顧我們，你是瞎了眼沒看見嗎？大人之前還為了你跟王弟吵架，你居然不知感恩？」
里歐冷笑：「感恩？感恩有什麼好處？他今天心情好照顧下人，明天就當垃圾扔掉，要感什麼恩？蘭蒂爾一直盡心盡力服侍他，拼了命救他，現在還不是被降級？連家裡的不幸都被人拿出來閒話，要感什麼恩？」
蘭蒂爾差點昏倒，「你幹嘛扯上我啊？」
「我說錯了嗎？妳敢說妳完全不在意嗎？」
「我確實不太開心，但已經發生的事，再怎麼介意也沒用啊！」
一聽到蘭蒂爾的回答，耶德維爾不禁臉上發紅。「那次是我喝多了，沒注意……」話說一半就打住了，免得越描越黑。
克萊門氣得渾身發抖。「大人，是我管理無方，非常抱歉。我現在立刻通報首都警備隊，讓他們以意圖謀害公爵的罪名把他押走！」
蘭蒂爾大驚，連忙說：「等等，他那句話應該只是氣話，不能當真！」
歐卡列冷冷地說：「戴蒙小姐，妳是不是太寵他了啊？話說回來，他會變成這樣，妳八成也有責任。」
「我……」
「耶德只不過隨口提了一下妳家裡的不幸，妳就對著里歐哭訴，暗示他攻擊耶德，對不對？」
蘭蒂爾還沒來得及反駁，里歐已經大聲說：「你在耍蠢是吧？她才不會哭訴哩！這個女人滿腦子只有她的大人，不管怎麼被踐踏都無所謂！簡直一點骨氣都沒有！」
蘭蒂爾有點困惑，所以她到底是裝可憐借刀殺人的心機女，還是毫無自尊的愚蠢奴才？
「好了！」耶德維爾忍著火氣，「我不認為里歐想殺我，偷槍只能算是未遂，就算送首都警備也只是關兩天，沒有意義。直接開除吧，看他怨念這麼深，鐵定也不想在這裡工作了，把這個月到今天為止的工資結算給他。」
男女管家同時抗議：「大人！不可以縱容他！」
里歐冷笑：「又來了。這樣不痛不癢的施捨，想必讓你覺得自己很高貴吧？」
「不，我只是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會把自己送進首都警備的牢房。」耶德維爾說：「這件事到此為止，散會。歐卡列，把槍收回去。」
看著里歐被帶出去，蘭蒂爾低聲說：「對不起，大人，我沒有把他教好。」
耶德維爾起身，「妳記好，他不是妳弟弟，他的行為不是妳的責任。」
「……」
耶德維爾欲言又止，彷彿想為自己洩漏她弟弟死因的事道歉又說不出口，最後只說：「回去吧。能夠認清一個人，也算是好事。」
——謝謝妳讓我認清歐卡列。
蘭蒂爾默默行禮，離開了書房。
※
里歐領了薪水，提著行李走向僕人用的側門，被蘭蒂爾一把拉進旁邊的雜物間。
「幹嘛？妳現在再怎麼說教也沒意義了。」
蘭蒂爾說：「我只想知道，你到底被鬼迷了哪一竅？提烏里的衣服跟你偷槍到底有什麼關係？」
里歐不耐煩地說：「我沒有偷槍。我只是因為那槍很漂亮，拿起來看一看而已。」
「沒事亂拿別人的東西幹嘛？還有為什麼歐卡列說你把槍放進口袋？是他誣賴你嗎？」
「倒也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把那麼高級的東西放進自己口袋是什麼感覺而已，」他冰冷的聲音滿懷恨意：「就像耶德維爾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抓在自己手裡一樣。」
蘭蒂爾真不知該如何吐槽起。「那本來就是他的財產，你是在不滿什麼？」
「他憑什麼？只不過是個小鬼，憑什麼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滿屋的人都得聽他使喚，全首都的女孩都想嫁他？他有什麼了不起？妳知道他連帳本都不會看嗎？」
「他又不是記帳的，看不懂帳本又怎麼樣？」蘭蒂爾總算懂了，「搞了半天，你在嫉妒他？」
里歐白嫩的臉頰瞬間漲紅。「不行嗎？小小的男僕嫉妒公爵很好笑是吧？我就是不懂，除掉頭銜跟財產，他跟我到底有什麼不同？憑什麼他得到一切，我什麼都沒有？」
蘭蒂爾被氣到沒力。
「不知道呢，你要不要跟他交換一下？從小沒母親，被父親丟去鄉下，又被抓回來關進塔裡，出來以後又一堆人沒事找他麻煩，你要不要試試那種感覺？」
里歐大吼：「可以啊！至少他被放出來了，我還一直被困在馬糞堆裡！要我可憐他，門都沒有！」
「不是要你可憐他，每個人有自己的命運，你不懂嗎？」
「我就是不懂！我本來也是好人家的孩子，雖然不像耶德維爾那麼有錢，但我們住在有花園的房子裡，家裡有女僕，出門也都是坐馬車。如果不是我那傻瓜父親幫人作保搞到破產，我現在就坐在學校裡讀書，等著將來接手父親的店舖，做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咬牙切齒地說著：「但是我父親躲債逃走，母親改嫁，我被丟進公爵宅邸剷馬糞，還被勞倫斯找去當誘餌引誘德魯尼，免得他對耶德維爾出手。提烏里想找耶德維爾麻煩，也是拿我開刀。這就是我的命運嗎？當耶德維爾的替死鬼？」
他原本過著優渥的生活，忽然掉入泥沼，心裡難免不平衡。更糟的是，他和耶德維爾年齡相近，外貌也都是清秀纖細的類型，連髮型都有點像，造成他不自覺地拿自己和耶德維爾比較，越比就越不舒服。
事實是，就算不考慮頭銜和財產，單純讓兩個少年並肩而立，所有人的視線仍會集中在耶德維爾身上。說得更明白一點，任何男人不管再怎麼衣著華麗風流俊俏，只要站在耶德維爾身邊就會黯然失色，可惜里歐不明白這點。
他原本想要努力表現，爭取耶德維爾的賞識，為自己掙得一席之地，偏偏又一直失敗，所有的不滿就全炸開了。
蘭蒂爾可以了解他的心情，但了解歸了解，她完全無法認同。
「所以你到底是想表示什麼？『我是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只能在公爵家裡混一口飯吃，但我認為公爵沒什麼了不起，所以我拼命跟他對著幹，現在我要被開除流落街頭了，我好勇敢我好棒，哈哈哈』是這樣嗎？你做這種蠢事到底得到了什麼？」
里歐的臉又變得蒼白，他咬了咬下唇。
「至少我還有我的自尊。不像妳，為了公爵拼死拼活，卻還落到被降職又被當成笑話的下場。」
「我沒有……」我沒有被降職。蘭蒂爾差點衝口說出，只能硬生生忍住。「我說了，不要扯上我，這跟我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看到妳我就知道，公爵家這口飯我是吃不下去了。謝謝妳的照顧，妳自己保重。」
他提著行李走出雜物間，穿過被吵鬧聲引來看熱鬧的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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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云：里歐這種人大概就是所謂「命比紙薄，心比天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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