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信】如夢幻泡影

沒有人知道信一會夢到甚麼，連信一自己有時候也會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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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確信的只有，他第一次夢到龍卷風，是在城破後的第三天。準確來說，他只是夢到龍卷風的眼睛，一道卷簾隔斷他們的生死，但年長者的眼神始終溫柔，一如他們共同渡過的無數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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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勸告，他乖順照做，亦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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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信一心𥚃的恨肆意滋長，他僭伏，他等，他要王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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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蘭節，長刀揮斷了王九所有生機，他親手送王九下地獄，風止了，他回頭看著被捲起的塵埃逐漸平息，他目光灼熱，似乎能穿透無形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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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埋我走啦⋯」他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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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恨意支撐的身體幾近傾倒，痛覺回籠，身上竟無一處不痛，他癱軟在地，心𥚃卻想：「佢會唔會接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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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龍卷風並不是會開口稱讚的類型，但信一清楚，每次龍卷風輕拍他的肩膀，便是讚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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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報了仇，大概可以贏得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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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垂憐，當晚他就夢到龍卷風，連接著好幾晚都是，雖然大多是惡夢，但也只是重覆著龍卷風的終結。信一想，再可怕的惡夢也比現實要好。他確實食髓知味，在月光沉沒之前，每刻偷來的相擁，似乎能消減他清醒時連綿不絕的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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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開始想盡辦法，讓自己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他偶爾甚至會覺得龍卷風真的回到他們的房間與他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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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信一醒來的時候有點失望，明明罕見地作了美夢，卻短得令人難過。他瞧見天邊有了一抹霞色，便踉蹌地起身，準備拿杯水來緩解乾澀的喉嚨，甫一踏出去，就被坐在房門邊的四仔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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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屌，扮鬼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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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臉上露出他慣用的笑意，四仔起身站到他的跟前，眼神晦澀不明，但自從嫂子失蹤，四仔時常都是這樣的眼神，只是信一作賊心虛，打了個哈欠，連日來的服藥過量使他手腳乏力，困倦不已，他打發四仔道：「你鐘意留喺度做門神就做飽佢，我瞓多陣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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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仔捉住信一的手臂，厲聲問：「你食安眠藥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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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揉著眉頭：「我瞓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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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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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住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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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大話！」四仔的聲音可謂咬牙切齒，彷彿要把信一大卸八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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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龍卷風的告誡是把他綁在塵土的咒，雖然他沒有完全做到，比如沒有做得成大佬，不過年幼者總有些許特權，待黃泉聚首，再向他撒嬌認錯，Daddy最心軟了，想來也只會輕罵他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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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你夢見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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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這邊廂在遊離，四仔在那邊咄咄逼人。他夢見甚麼？好多啊，好多迷離的幻想，所有顔色、所有線條，最後都結合出一個獨屬他的龍卷風，有時是僅剩一臂的龍卷風，有時是年幼時與他相伴的的龍卷風、有時是融入血水中的龍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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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卷風...他甚少這樣叫他，他細細品嚐這三個字，在最後的音節才輕觸的嘴唇，每念一次都帶著黏膩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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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有時候好真實，他想起一次夢到潮濕的暗室，那時他還沒開始服藥，他在夢𥚃失控慟哭，一陣風拂過他的額間，隱約捎來一句「傻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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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醒來，潔白的枕頭上滿是水痕，他回想剛剛猶如蝴蝶飛落在他眉心的觸感，是真實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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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他睡覺再沒有關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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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用力地回憶關於那一晚的所有細節，睡下的時候時鐘是十一點，他傾側在右邊入睡，床頭櫃上的半包煙，隔天少了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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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是自己不知不覺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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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壓制著從心底騰升的，如同氣泡一樣細碎且密集的興奮，試圖穩住聲線，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瘋魔，只是他眼𥚃的狂熱，就像在枯竭之地碰上活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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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潮紅，拼命抓住那一根細小的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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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仔，你當我癡Q咗線，我覺得大佬，可能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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