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的盡頭之處 - 追悼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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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侑琳阿姨，這個葡萄軟糖給妳吃。」

——「妳下次跟立堯叔叔還要帶我來玩水唷……我會乖乖聽話……」

——「媽媽只會看著叔叔打我，她討厭我，所以我討厭她……」

一隻稚嫩的小手，替一身黑色套裝，坐在白色SUBARU Impreza駕駛座的簡侑琳擦淚，簡侑琳眼眶濕潤在車內睜開眼睛，那隻小手霎時在空氣中消散。

她走出駕駛座，從停車場走到會場，不出一分鐘的時間，映入她眼簾的是位於城鎮一隅的山丘上，以白牆建成的殯儀館。

三十五歲，但常被誤認為只有二十七、八歲的簡侑琳，留著一頭旁分的黑色長髮，上完香後，紅著眼眶站在簡約的靈堂前，不捨的凝望在動物農場手拿著草，笑得天真無邪的七歲姪子的遺照。

——「侑琳阿姨……我今天可不可以也跟妳睡？我不敢回家……」

簡侑琳狠狠瞪著坐在家屬位置的妹妹與她的同居男友，彷彿察覺到她的注視，妹妹朝她的方向看過來，她臉上的表情像是來參加遠方親戚的模樣，一點都沒有為孩子的死而難過，她打量妹妹，怒瞪她隆起的腹部一眼，走出殯儀館時，撞見紅著眼眶的父母。

「侑琳，妳要走了？不等……火化嗎？」爸爸哽咽地問。

「我明天要去佈置，先走了。你們……真的要相信睿新是自己不小心喝到農藥死的嗎？我查過了，巴拉刈農藥在2018年就禁止販售，他們家怎麼會有？都告訴你們，睿騰說他前一天不敢回去她那，我們也都有看過他身上的瘀青……但睿騰卻說他是自己跌倒，你們要相信？我一定會找出她害死小孩的證據。到時候，如果你們還想繼續情勒我，要我原諒她，我這次真的會死給你們看。」

她踩著重重的步伐，不理會父母的呼喚，逕自走向停車場。到火化時間時，她回到殯儀館，看著黑煙裊裊的飄向天空，她再也無法克制的……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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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灑落在位於巷弄的溫暖的老屋，剛搬過來的冬珠在屋內拆紙箱，整理內容物。她頂著玫瑰奶茶色的短髮，穿著波西米亞風的褲裝，聽到門鈴聲時，她到玄關開門，聽到眼前的人表明自己是委託人，她很意外才剛搬來這就有委託人。

原本的徵信社因租約到期，房東要調漲房租，但她無法負擔，於是靠著這期間累積的人脈另覓新處，最後找到這間有院子的溫暖老屋。

比她原本的徵信社多了更多坪，一張辦公桌、圓形接待桌，還能再塞個沙發才滿的空間，她也不用再窩著隔間後方的床鋪。與門正對的樓梯，爬上去有個閣樓，她把這空間當成臥室，她能睡得比之前舒適。

而閣樓下方有接待桌和沙發，是她的會客區。目前四散在各處的紙箱等著冬珠拆開。

「是冬珠徵信社吧？」

這名看起來約二十七、八歲的女子，一頭旁分的黑色長髮，高瘦苗條的身材，套著黑色背心、牛仔寬褲，背深綠色側背包，聲音彷彿和嘴唇一樣缺乏水分。

冬珠無意間瞥到她手臂上的三道約五公分的疤痕。女子察覺到她的視線，但她不在意。

雖然嘴唇略顯乾燥，但她白皙的肌膚臉上沒化任何妝，臉頰有些雀斑，但仍是讓冬珠想到天生麗質這個詞。

「是，這裡就是。」

「我是葉立堯介紹來的，他說有認識不錯的私家偵探。」

冬珠在內心思索著，葉立堯是她去年的委託人。為了尋找妹妹葉沐亞而找上她，最後發現妹妹殺掉取代她身份的人。冬珠後來在網路新聞得知葉沐亞的後續，被以刑法253條，義憤殺人判刑三年。

女子環顧四周，發現冬珠徵信社像是剛搬過來似的，還未整理的東西四散各處。

「我想要委託，請問現在方便嗎？」

「可以，請進。」

冬珠領著女子到沙發坐下，女子的臉看起來哭過，雙眼浮腫，眼睛充滿血絲。她到辦公桌，拿著筆記本和鋼筆坐到女子面前。

女子現玄關處脫掉球鞋，換上室內拖鞋。

冬珠領著女子到會客區，「不好意思，早上才剛搬來，有點亂。」

「沒關係。我才不好意思。臨時過來……」女子在沙發上坐下，將她深綠色側包放在膝蓋上。這一連串的動作感覺有點緊張。女子抬眼，和冬珠對上視線。

「不會。妳是葉立堯先生的朋友？」冬珠露出和藹的笑容。

女子喃喃細語似的說：「是……女友。他本來要陪我來，他怕我找不到路。但他今天要上班，所以——他告訴我的地址是舊的……我去到那，遇到妳鄰居，她跟我說這邊。」

冬珠想起在經營塔羅牌工作室的熱情鄰居。

「我還沒在粉專說我搬家了。」

女子再次看了四周，拘謹的笑說：「這閣樓……很好看。以前就很希望自己家裡有這樣的空間。」

「我也很喜歡。」

冬珠見女子放鬆了一些，便決定進入正題。

「請問該怎麼稱呼妳呢？妳想委託什麼？」

「我叫簡侑琳。想請妳調查……姪子真正的死因。」

冬珠愣了愣，停住翻開記事本的動作，「妳姪子……發生什麼事了？」

「他上個月死了……不小心誤喝到巴拉刈農藥，造成口腔、喉嚨，及食道的侵蝕壞死，之後器官衰歇就……大家都說我瘋了……但我覺得一定是我妹殺他兒子的。」

「妳會這樣說……是有什麼根據呢？」

「……妳也覺得我瘋了吧？」簡侑琳語氣變重，冷冷應道。

「我才剛跟妳見面不到十分鐘，完全不瞭解妳這個人，怎麼可能會隨便下定論。我只是需要知道一下，是有什麼原因，讓妳這樣想。」

簡侑琳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她擤了擤鼻，再次抬眼時，眼眶泛紅。

「我自己在經營花藝工作室有五年了。我妹……她幾年前結束第一段婚姻，這段婚姻有一個小孩。她現在和男友同居，最近懷孕了……她一直都有和前夫商量好……哪時候該輪到她顧小孩。但她自從……交了新的男友後，小孩都不是她顧，她都把姪子丟來給我……應該說，她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不管是前任……

「還是現在……有幾次我因為旺季沒辦法顧一整天……她硬帶來給我時，我看到小孩身上都有被打，或是瘀青的痕跡……」

「妳有報警嗎？」

簡侑琳雙唇抿成一條線，「沒有……我去找我妹理論，她都說不是她……但就算是真的，我只是第三者……當下沒看到……這樣報警的話，警察應該也不會信。立堯知道所有事情的經過……所以，他才要我來找妳商量。」

「那妳……有曾經問過姪子嗎？」

「有。可是他……都說是自己跌倒撞到的。」

簡侑琳想起自己天真的笑容。——「阿姨，真的是我自己跌倒。妳要假裝不知道，我怕不能來找妳……」她反問姪子這是什麼意思，但他就沒再回應她。

姪子只要不想回答她的問題，就會假裝沒聽見。她繼續問下去，他還會生氣。

「然後，他死掉的前一天……他有問我，今天能不能跟我一起睡，他不敢回家……但那天……和立堯約好了，所以就婉拒他，結果……」冬珠看到簡侑琳的雙眸溢滿懊悔。「隔天下午，就聽到他的死訊……」簡侑琳霎時抽噎起來。

冬珠起身想拿衛生紙給她，但發現她買的一大衛生紙還在未拆封的紙箱內，簡侑琳見狀，露出淺淺的笑容，從包包拿出面紙擦拭流下的淚水。

冬珠歉疚地笑了笑。「你們的爸媽還健在嗎？」

「還在。」簡侑琳用面紙按壓眼角。「他們被親戚洗腦，覺得……我在亂說話……一直以來，他們明明也受夠妹妹了……但還是縱容她。」

簡侑琳眸底閃爍著冷光，像是在抱怨似的一口氣說完，「我妹她……每次離婚，都會怪罪家人。覺得家人對她的好是理所當然的，永遠都只對外人好，她還曾經只在母親節的時候，只送婆婆東西，把媽媽當屁——抱歉。」

她的道歉在安靜的徵信社微弱的迴響。

「沒關係，妳可以繼續說。我可以順便瞭解下你們的近況，確定委託的話，也比較好著手調查。」

「……我現在是住立堯家。我妹和她男友住在我們家。」

簡侑琳忽然自嘲似的，無聲地笑出來。

「一直以來，我都被我妹害慘了……為了她犧牲很多事。因為妹妹婚姻失敗的關係……她婆婆到處亂說話……說我妹妹到處播種，我們的鄉鎮又那麼小，很多事傳來傳去，都會變得很難聽。我曾經……有過一個論及婚嫁的男友，當他們知道我妹妹是誰後，我卻被甩了……我和我妹，明明就不一樣——

「反正就是……我覺得她想要擺脫過去，所以把小孩……」

冬珠聽著簡侑琳訴說，她大概瞭解簡侑琳懷疑的根據。——妹妹為了好好過未來的生活，覺得小孩是累贅，所以，才決定殺掉孩子。

雖然冬珠覺得這次委託有點棘手……但眼前的委託人，使她無法拒絕……

她點了點下顎，「這樣我知道了……我接受委託。」

簡侑琳呆愣幾秒，「謝謝。那調查的事……妳會去找我家人嗎？如果……需要去找他們，可以請妳不要被發現是我……」

「我會想辦法瞞著，不會說是妳。」

「好。這樣妳需要他們的住址嗎？或是工作的場所之類的？」

「如果可以給我，那是再好不過。」

簡侑琳這才發自內心的露出笑容，冬珠赫然想起，葉立堯當時在最後一刻，也曾經有過與她相同的表情。

冬珠將簡侑琳告訴她的關於家人的資訊寫在記事本裡，也透過簡侑琳知道妹妹與男友的長相。

簡侑琳望著冬珠仔細地記下她所說的，她霎時想起立堯提起冬珠時的感激之情。

「立堯他妹妹雖然後來有那些事……但他還是很謝謝妳幫他找到妹妹。」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是以前的同事？啊，問這個不太好，抱歉。」

簡侑琳莞爾，「不會。我們是在健身房認識的。他來搭訕，一開始聊天，還說他沒這樣搭訕人過……我是不相信啦。」

「我是妳的話，我也不會相信。」冬珠不自覺被簡侑琳的笑容感染。

「是不是。之後交往，有跟他說這件事，他還生氣。交往前，其實也沒打算認真聊，還想著要找機會封鎖他。結果後來聊一聊發現喜歡的歌手、聽的歌很常重疊，還有很多事有相同的想法，就被他拐走了。他雖然比我小，但他心智年齡比我還成熟。」

「他比你小？」冬珠愕然的說。

林侑榕的笑容更深，「我大他五歲，已經三五了。」

冬珠倒抽口氣，「看不出來！我以為你二七、二八而已。沒想到還比我大三歲！」

「謝謝妳。那……姪子的事就……麻煩妳了。」

冬珠向她說了就交給他，目送簡侑琳行禮後消失在她視線的身影。

她的背影，讓冬珠感受到滿滿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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