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的盡頭之處 - 春暉 04.

「妳跟妳男友怎麼認識的？」

「妳先告白的？還是他？」

「你們交往多久？」

劉乃楹和臉上沒有任何細紋，一身中性風格的媽媽走在前往公車站牌的路上。

街道上，裕隆⻘鳥、福特天王星等國產房車及進口車，在對劉乃楹來說陌生但又些許熟悉的道路穿梭。

除了汽車，也有擋泥板掛流行的明星——王祖賢、酒井法子的偉士牌、名流、金旺等機車也在道路上鑽來鑽去。

幾分鐘前，媽媽看到她和高澤煜的親暱舉動，就被媽媽纏住。

想回到合宿裡吃粥卻被她拖出來，聒噪的問她許多問題。要是媽媽還活著，看到她和高澤煜同時出現也會問一堆嗎？

劉乃楹正想開口要媽媽別再問時，ㄇ的音到她嘴邊被她硬生生的吞下。

——「我跟妳媽媽很像嗎？妳很想媽媽吧？」

——「我都還沒結婚耶，不要叫我媽媽。剛剛有聽妳男友叫妳名字，是劉乃楹吧？我叫李香淑，叫我香淑就好。」

為了不被當瘋子，她只能忍住叫媽媽的衝動。她一定要改變過去，一定要救媽媽，不能讓她再次死於江定達手中。

「香淑，我們是同事。我先告白的。我們交往多久……」

劉乃楹歪頭想了下，過去好像不像現在這樣開放？說才剛在一起好像有點不太好……但要在媽媽面前說謊……

她忍不住支支吾吾，「快、快兩年了。」

「那你們……」媽媽雙頰染成緋紅色，垂眼盯著腳尖，「交往多久才、才接吻的……」

劉乃楹瞠目結舌地望著媽媽。

媽媽有男友了？腦中斷掉的迴路瞬間連上——是爸爸。

記得她有提過，他們互相是彼此的初戀。這二十三年來從沒看過爸爸，只在兩人拍的婚紗照、出遊的照片上看過。問她爸爸的事，媽媽總是避而不談。爸爸到底是怎樣的人？她真的很好奇。

「妳男友也曾住過合宿吧？他會來找妳嗎？我想看他！」劉乃楹激動地拉住媽媽的手。

「妳……妳要看他幹嘛？」媽媽甩開她手。

瞬間變臉的媽媽讓劉乃楹焦急起來。

「不是，不是，妳不要誤會。我都有男友啦。妳剛才問我們交往多久接吻？告白的時候就親過了。妳跟妳男友呢？告白的時候，沒有——」

媽媽撇嘴，「告白的時候沒有！而且……我們也快兩年……但都只有牽手而已……」

下一秒，媽媽潸然淚下，泣不成聲。

哇，天啊……現在是什麼情況？她又該怎麼安慰媽媽才好？劉乃楹絞盡腦汁，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焦急地看媽媽啜泣。

倏地，媽媽要搭的公車緩緩地駛進公車站，怕媽媽會難過到不去醫院實習，於是，跟她約定好會幫她想辦法讓他們有進一步的肢體接觸，她才收起眼淚開心的上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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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乃楹回到合宿，高澤煜盤腿坐在餐桌前和外婆吃著葡式蛋塔聊得熱絡。她記得媽媽提過葡式蛋撻當時開了很多間，但在某個瞬間，就如曇花一現般地消失。

外婆見她出現，和高澤煜異口同聲地要她不要浪費桌上的清粥小菜以及葡式蛋撻。

她剛才脫序的舉動，依她所認識的外婆，一定會覺得她吃錯藥。但現在外婆露出的自然笑容，她想高澤煜應該說了什麼。

她在高澤煜旁邊坐下，他以眼神示意，提醒她不要再像剛剛那樣。劉乃楹噘嘴，紅著眼眶和外婆聊天直到她出門找朋友，他們回到房間。

剩他們獨處時，高澤煜想到剛才接吻的畫面，覺得心跳加速。

「我已經跟妳外婆解釋，妳媽很早就不在，妳剛睡醒太想媽媽才會那樣，之後小心一點。」高澤煜想掩飾自己激動的內心，故作生氣的說。

「好，收到。我會小心。」

「現在來講重要的，我們先從舞廳開始查。第八位受害者工作的舞廳，有在徵泊車小弟。」高澤煜把方才在客廳看到的報紙攤在榻榻米上。

「有舞廳在徵小姐，我也去應——」

高澤煜輕摀住劉乃楹唇，「怎麼可能讓妳去那種地方？妳就向妳外婆、媽媽打聽江定達人在哪。」

劉乃楹眨了眨眼。

見她不出聲，高澤煜想確認她有沒有聽懂，以她代號六一八喚她時，下一瞬間，他卻感覺到自己手心傳來的溫熱，是劉乃楹在親他手。

他迅速收回覆住劉乃楹唇的手，面無表情地望露出笑容的她。

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是被挑逗的那方，劉乃楹也彷彿對剛才的吻沒什麼反應似的，就只有他暗自緊張到不行……

高澤煜湊到她面前，將她及肩的髮絲勾向耳後，作勢要吻她，接著想起劉乃楹曾告訴過他的事，就算回到過去，那件事必定仍是藏在她心中……隨即，他停止接下來想做的。

他深吸口氣，用著比平常更溫柔的語氣說：「乃楹，記得要向妳外婆、媽媽問江定達的事。」

高澤煜起身拾起榻榻米上的報紙，猶豫一會，唇輕點劉乃楹額頭一下，把手機給她，要她看他存在手機裡的中山連環姦殺案的調查資料後離開房間。

待高澤煜出門後，劉乃楹才覺得自己放鬆下來……

她想起她的告白、和高澤煜確認彼此的吻，還有，幾分鐘前……高澤煜湊到她面前像是要吻她……離開前又親她額頭，她害羞的把臉埋進掌心，壓根沒想起高澤煜擔心的那件事。

待劉乃楹找回平靜便離開合宿，在市區逛許久才找到書店。

她買筆記本回到他們的房間。在角落的矮桌上，邊盯高澤煜手機，邊紀錄調查資料。

二〇一〇年，江定達因殺妻子姊姊被逮捕，隨後被媒體報導出來的——關於他的家庭背景在劉乃楹眼底浮現。

江定達母親丟下他們父子倆後，江定達便跟酗酒、家暴的父親同住，直到父親逝世。之後，他彷彿不受同年陰影影響，過平凡的生活。

經常面帶笑容，⻑得帥的送貨司機——這是江定達殺妻子姊姊被逮捕時，隔壁鄰居對他的印象。原本假扮計程車司的他，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停止殺人，銷聲匿跡一段時間，成為送貨司機的他殺了妻子的姊姊。

往前推估江定達年齡，他犯下第一起案件是二十五歲。

一九九八年，一月三日，九芎市中山區大金國中的馬路上，發現到第一名被害人，皮包內的化妝品、證件散落一地，全裸、頸部有勒痕，下體有清洗過的痕跡。

過一週，大金國中的公車站牌附近，發現第二名相同被害人。

接下來的一週，離大金國中有段距離，即將都更的區域，在大型的軍綠色垃圾桶裡，再次發現犯案手法一樣的第三名被害人。

在第三名被害人出現，專案小組提出三名女子都是搭計程車後失聯，屍體被發現的地點，都不是第一案發現場，犯案手法雷同，專案小組研判兇手為同一人，是名計程車司機。

於是，出動上百名警力在中山區各酒店、舞廳明查暗訪，也向計程車司機了解狀況，但一無所獲。

接下來的每起案件，都是間隔一到二週發生。

第四名被害者，是在廢棄工廠附近的稻田被發現。第五名被害人，是在山中的涼亭被登山客發現。第六名被害者在繡球花叢被發現。第七名被害人，高澤煜的媽媽，是在吊橋下的草叢被發現。

不到半年的時間，遇害人數將近十名。先性侵被害人，再勒斃她們，最後，脫去她們衣物，將她們丟棄四處，之後，江定達就未再犯案。

直到二〇一〇年，他殺了妻子的姊姊被判刑。

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九年這段期間……他為什麼沒再殺人？

假扮計程車司機的江定達，把A車掛B牌尋找獵物。他對殺人已經完全無法自拔，絕對無法忍。竊取車牌、費心更改車牌、清洗被害人下體躲避查緝，把警察耍得團團轉從未成為調查目標，到底是為了什麼收手？

後方木製拉門滑動的聲音，打斷劉乃楹的思緒。是去舞廳回來的高澤煜。

「結果呢？」

「當然上了。也不看看我這張臉，派出所沒幾個能跟我比啦。上次我們不是被逼去拍電子月曆？有很多留言說我⻑那樣當警察太可惜。」

劉乃楹眸底浮現高澤煜說的那些留言。

當初他們拍電子月曆的貼文傳上網，的確有不少留言誇獎高澤煜的外貌。

「你自己說不會不好意思？」

高澤煜哈哈笑幾聲，坐到劉乃楹旁邊，拿起她寫的案件筆記。

「很認真喔。」

「不要笑我。」

「我怎麼可能笑妳？是真的覺得妳認真啊。和我搭檔都快兩年還不了解我？」高澤煜露出無辜的表情說。

劉乃楹頓時慌起來。明明也知道高澤煜不是真的笑她，但她潛意識裡只要認真工作被調侃，就會讓她想起「女警沒用、女警只是花瓶」，她和高澤煜搭檔的期間，明明從未在他身上感覺到他覺得她沒用。

她耳邊再次響起高澤煜說過的話——當套上警服就沒有分男女……

「學⻑，對不起……」

高澤煜只想鬧一下劉乃楹，她卻認真向他道歉，被她告白沖昏頭，差點忘了這女生還有這一面。而且，他明白劉乃楹想證明女警不是一無是處有多努力。

「沒事，沒事。但我還是想說，妳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之前就跟妳說過啦，其他人愛怎麼說就給他們說。」

「好。」劉乃楹嘴角放鬆的說。

「對了，剛回來遇到合宿的人，他們歡迎我們，所以要開五花肉派對。妳外婆剛好聽到，現在他們出門去買五花肉，這樣妳——」

「我晚點就來問我媽，有關她妹、江定達的事。」

「沒錯。」接著高澤煜像是想到什麼，撇嘴的說：「對了，乃楹，我剛才在舞廳看到討厭的人。」

「誰？」

「柯建榮。這時候他是松華分局偵查隊的隊⻑。不過，在這應該說第三組的組⻑。」

他們的中山第一分局⻑那雙像老鼠小又圓的眼睛、神情狡猾的模樣在她眼底浮現。

「他會去舞廳不意外耶。」3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rpubQIzL

有關柯建榮收取賄賂的事，劉乃楹也聽過不少。

「江定達的案子又不是松華的轄區，他一定在那邊收錢，想到就是他害得之前隊上所有人差點被關就很不爽。」

高澤煜想到他這位⻑官就不爽。

中山第一分局⻑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糟糕的人，收黑道、建商的錢，連地方捐給分局的公款也被收進他口袋。

「所以，大家說……你幫⻑官背黑鍋，就是幫柯建榮？」

「對。」高澤煜齜牙咧嘴地應。

幾年前，一名黑道老大因病逝世，手機裡的記事本、對話紀錄記載收賄的詳細過程，牽扯出許多警界高層，幾乎所有⻑官都在收賄名單上。

上至九芎市政府警察局⻑、下至各個轄區分局⻑、派出所所⻑等，皆無一倖免，他們中山第一分局的分局⻑也在名單上。

這些⻑官們最後將罪全推到基層上，害基層面臨牢獄之災，在要開庭那天，所有人證、物證莫名消失，這起案件也不了了之。

身為基層警員的他們，為了平息⺠眾怒火，全被調到其他地方，繼續為⻑官們賣命。在警界待越久看清越多事，當初想當警察的熱忱就逐漸被消磨殆盡。

「妳是聽誰說我背黑鍋？這麼好奇幹嘛不直接問我？」

「那時候還跟你不熟嘛，怎麼可能亂問。不過，學⻑——」

「要我不要太兇的語氣叫妳名字的是誰？妳現在還叫我學⻑？這還第二次。」

劉乃楹發出清脆的笑聲，用嬌聲的語氣說：「高澤煜，高澤煜，高澤煜。」

高澤煜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摸了摸劉乃楹頭。見劉乃楹一副還有想說的表情，他不禁問：「還有想說什麼嗎？」

「就只是……好奇江定達後來收手的原因。他殺人都殺上癮，為什麼……」

「等我們找到他就會知道。」

劉乃楹低吟一聲，直勾勾地望高澤煜。

「還有想問的？」

「你……真的可以查下去嗎？沒硬撐嗎？」劉乃楹露出擔憂的眼神。

高澤煜當然懂她在擔心什麼。

「當然沒有。就像妳在橋下說的啊，一定要是我親手抓到他。」

「那就好。」

「那妳呢？雖然不是類似的事，而且我……我剛才差點……」高澤煜支支吾吾的，想到這起案件，也想到自己方才的舉動，他擔心會害她想起過去糟糕的回憶。

明白他在說什麼的劉乃楹，笑了笑，「我沒事，你不要擔心。真的有事我會跟你說。」

「嗯，好。一定要跟我說。」

「我會的。對了，我們回去後……被其他人發現在一起會怎樣嗎？」

她腦中浮現派出所因⻑期熬夜臉蛋憔悴的同事們。

「有差嗎？反正他們都覺得我們有什麼。尤其吳建志。」

吳建志是他們開鎮派出所和高澤煜最好，也是最八卦的學⻑。

「真的？」

「對啊，他們有幾次去那間快炒店，都很愛問我們是不是有怎樣、真的沒怎樣嗎。」

高澤煜說的快炒店是在派出所附近。

「那你都怎麼說？」

木製拉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是合宿的其他人要他們一起出來吃烤五花肉。

他們起身離開房間前，高澤煜伸出雙臂將劉乃楹擁入他懷中。

「叫他們閉嘴，做好該做的事。」

高澤煜想起一兩個同事私下談論劉乃楹的輕浮語氣，還有說她是開鎮所警花要高澤煜別亂。這幾個同事，被他罵要他們別再隨便提起劉乃楹。

曾經還有同事當劉乃楹面前說女警沒用的話，他完全可以理解後來其他同事約喝一杯而劉乃楹拒絕的原因。

對於要分男女，分那麼清楚的那些同事，也使他對存有刻板印象的同事們感到厭惡。

劉乃楹莞爾一笑，在高澤煜懷中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一定會問出江定達的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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