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的盡頭之處 - 春暉 02.

劉乃楹衝出家門，不知不覺跑到下午和高澤煜走過的河堤步道。

夜晚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著橫跨的紅色斜張橋。

橋下，有許多情侶在河堤步道上悠閒的散步、在步道上跑步揮灑汗水的人們、年輕的父母帶小孩騎腳踏車。

她在河堤旁的草叢坐下，失神地望反光的河。

——「阿楹，這恁媽媽留落來，拿去。」

二十歲那年，從外婆手中收下這條純金蝴蝶手鍊，她便養成習慣，內心煩躁時，她會用指尖輕撫手鍊。這樣就會有媽媽在身邊陪她的感覺。

但現在……她只覺得更加鬱悶，她不知道該如何消化外婆說的事。

媽媽不是車禍死的……而是死於連續殺人犯手中。江定達隔十幾年，再次犯下殺人案，殺妻子的姊姊……居然是她的媽媽.……

不過……江定達又是為什麼要隔那麼多年才殺人？

——「乃楹，媽媽今天突然要加班沒辦法去補習班接妳，要早點回家唷。外婆生日我們要去吃大餐。」

過去和媽媽的回憶壓著她全身，眼眶一陣熱，淚水不受控地從眼角滑下。

雖然，在醫院當護理師的媽媽很忙，但還是會抽空陪她。

在她生日時，帶她去遊樂園、動物園等地方玩，媽媽與外婆會一起替她留下難以忘懷的回憶。

「劉乃楹，妳怎麼在這？剛運動完？怎麼沒打給我說妳要來這？」

她旁邊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是高澤煜。

下班的高澤煜想再來看看，卻見到熟悉的身影。他一身深藍色襯衫外套、白色上衣、深灰色褲子。手上拎鹹酥雞、珍奶，平常為了保持身材，他不會亂吃這些，但今天感覺需要這些東西，才能讓他心情好轉。

「學、學⻑……」劉乃楹擦掉眼淚。

「妳……哭了？發生什麼事？」

高澤煜從認識劉乃楹到現在，就算在派出所被說花瓶、女警沒用，都沒見她哭過，現在居然看到她哭.……高澤煜不禁擔心起來。

他在劉乃楹旁邊坐下，瞥眼塑膠袋裡，也是她愛吃的加滿蔥蒜的鹽酥雞。知道她現在大概沒心情吃東西，但他還是把鹽酥雞遞到她面前。

「你自己吃就好……」

「還沒回答我問題。」

劉乃楹擤了擤鼻，「學⻑，你當初……知道媽媽怎麼死的……是怎麼……忍住撐過來的？我剛才……聽我外婆說才知道……我媽……也是被江定達殺的。」

高澤煜才剛把鹽酥雞放到嘴邊，就這麼看它滾到草地上。

「是、是第幾位受害者？不對啊，這樣你怎會比我小？還是……江定達妻子的姊姊？」

她一點也不意外，高澤煜對案件知道的這麼詳細。想必高澤煜在當上警察的那天，就把相關案件全調出來看。

如果是她，也會這麼做。

「對……」

高澤煜眉頭深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學⻑，江定達為什麼隔那麼多年才再殺人？他……會怎樣呢？移送地檢署是能怎樣？追訴期都過了到底能怎樣？他明明殺那麼多人……怎麼可以……」

劉乃楹將臉埋進掌心，破碎的啜泣聲從她指縫間傳出。

高澤煜的心被揪緊，表情凝重的不發一語，他伸手拍劉乃楹肩，希望把下午從她那感受到的暖意傳達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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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乃楹拗不過堅持要送她回家的高澤煜，在他黑色的雷霆一五〇後座，靠住他結實的背，腦中不再想起他們無能為力的事。她思緒混亂，沒發覺到手腕上的純金蝴蝶手鍊不停閃爍。

前方的高澤煜發現到要送劉乃楹回家的路，有種說不上來的詭異感，他決定繞遠路騎上紅色斜張橋。

騎上橋後，怪事發生了，一陣冷風吹拂過高澤煜臉頰，眼前的景色也開始如信號斷訊般的產生變化，高澤煜視線變得模糊，他揉揉眼睛，壓抑內心的慌亂，努力保持鎮定，不讓後座的劉乃楹擔心。

劉乃楹忽然察覺到有種異樣的感覺，但她說不上來是為什麼，想詢問高澤煜，但他全身散發的氛圍，讓她不敢輕易開口。她環顧周圍，橋好像逐漸變得不是她所熟悉的紅色斜張橋，彷佛紅色的漆掉落似的，顯露出鋼筋水泥的顏色，橋的外觀結構也從斜張橋變成吊橋。

高澤煜睜大眼看從斜張橋變成吊橋的景色，他決定下橋繞回剛才的河堤步道入口。

「學⻑，為什麼又騎回來了？」

「妳不覺得……有奇怪的地方嗎？」

「你是說橋——」

高澤煜用食指抵著自己唇要她先別說話，他環顧四周，河堤步道的景色和他所認知的不太一樣。

倏地，他們身後傳來聲音——無線電、撕裂耳膜的哨子聲、急促的腳步聲從深處傳來。高澤煜戒備地牽起劉乃楹手躲到橋墩下的草叢。

「失蹤者找到了？在哪？」

「這裡！在這裡！」

黑暗中，幾十個手電筒亂照的光線和腳步聲，朝口哨聲傳來的方向跑。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9ZWw5jHm

劉乃楹與高澤煜對視，跟在穿舊式制服及套著刑警背心的警察們後方，沿河堤步道奔到聲音傳來的地點。

「找到了！這裡！這裡！」

「哪裡？」

「這裡！這裡！快！」

好幾十名警察圍在橋下的草叢，有的開始嘔吐，有的捂起嘴嚇得眼神發直。高澤煜擠進人群中，劉乃楹跟在他身後。

手電筒照亮草叢裡沾滿泥土的雙腳，蓬亂的頭髮間，可以看到早已失去生機的雙眼，是失蹤一星期的被害者黃秀蓮，二十五歲，全身赤裸，頸部有勒痕。皮包內的證件、化妝品，以及被脫去的開高衩的粉色旗袍、紅色高跟鞋散落一旁。

劉乃楹舌頭宛如被纏住似的無法出聲，她壓抑湧上的胃酸，瞥向旁邊的高澤煜，見他失神落魄地倒退好幾步，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劉乃楹上前扶住他。

高澤煜甩開劉乃楹的手，加快腳步回到他們方才躲藏的橋墩下。明明看過不少屍體了，但這是第一次讓他那麼難受……

他不停乾嘔，想把累積的鬱悶全吐出來。一直以來只透過照片看案件資料的他，如今卻發生在他眼前……

「學⻑，你……沒事吧？」

見高澤煜未回應，想到他剛才甩開她……

她猶豫一下還是伸出手拍了拍他背。

原本感到胸口沉重的高澤煜，因劉乃楹找回平靜。如石塊般壓迫胸口的感覺漸漸消失。

傳進他耳廓的劉乃楹悅耳動人的嗓音，「……你沒事吧？」

高澤煜回想……他是從哪時候……覺得劉乃楹不太一樣……他眸底倏然浮現與她這段時間的相處——

劉乃楹到開鎮派出所報到前，派出所的所有人，就有從比她早一期的學弟知道劉乃楹很正，所以，很多人搶著要當她師父。高澤煜嫌帶人麻煩直接拒絕，但所⻑最後硬是安排這差事給他。

他便在自己心中的百般不情願，有的羨慕、有的酸言酸語的同事之下，成為她師父。結果在她戴警帽報到的那天，被她笑容觸動內心。

和她搭檔的期間，看他不常笑，卻總想逗他笑。

看她想證明女警不是一無是處，比別人都還認真的工作態度。待在同個空間，會想追尋她的身影。看她心情不好，會想關心她……

休假時，想更了解她，單獨約她一起吃飯、四處逛逛。興趣、聽的音樂相同的他們，也藉獨處的機會聊許多增進彼此感情的話題……

被推去拍電子月曆形象照的那天，與她若有似無的肢體碰觸……以及，被他裱框放在床頭櫃，穿著制服在交通大隊的重機前他和劉乃楹的合照……

高澤煜赫然想起自己剛才的態度——

「劉乃楹，抱歉，我剛才……」

「沒關係。」

劉乃楹知道他在為了什麼道歉——是甩開她手的事。

她和高澤煜搭檔的這段期間，兩人之間累積的默契讓她能夠懂。或是，內心某種不知道該不該正視的情愫……讓她特別在意高澤煜。

因過去曾發生的事，讓她不自覺會對他人產生距離感，但當她遇見高澤煜後……她對自己想與他親近的念頭感到陌生。

她的在意，她的好感……

是從哪時候變成喜歡的……她是從哪時候開始喜歡高澤煜的？

報到那天，看他充滿正義感的斥責所⻑對待所有⺠眾都要一視同仁，不能有差別待遇。

一直以來，他不像派出所的一些人把她當女警、當花瓶……

會因為她的話、蠢爆的舉止而笑得開心。和高澤煜出去時，發現到兩人喜歡吃的東西、喜歡的電影都相同。

真要說是哪時候喜歡高澤煜的，她……也不知道了。

反正，是什麼時候都不重要，只要她明白自己的心……還有，這份心意能有傳達的那天……

「不過，學⻑，你……沒事嗎？要陪你去醫院嗎？」

「沒事。妳……也發現到奇怪的地方了？我們……可能穿越……回到過去，回到……一九九八年的時候。」

高澤煜望河上方的橋，剛才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就是目睹橋的變化，當下令他感到思緒混亂。

劉乃楹順他的視線往上看，她剛才也發現到了……橫跨河面的橋變成不是她所熟悉的紅色斜張橋，而是灰色的鋼筋鐵骨吊橋。

除了吊橋，還有其他地方讓她覺得奇怪。

她努力回想，接著想到剛才穿著舊式制服的警察。吊橋……舊式的警察制服……

他們真的穿越到二十五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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