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璃按下手機錄音鍵，她和澄宇在陳德福對面的石椅並肩坐著。
「請告訴我們，你的姓名、年齡，還有職業。」
「陳德福，70歲，帝賜廟主委。」
「你跟葉合發是什麼關係？」
「國小同學。」
「你是怎麼開始幫他做事的？從28年前的箱屍案開始？」
「對。我國中畢業，閣較早結婚（比較早結婚）。阿發就要我去怹兜（他家）藥廠工作。」
「他幫你那麼多，你還不爽他喔？對他吐痰耶。」澄宇皮笑肉不笑的說。
「佮阿發彼款人鬥陣久了，攏會凍未條啦！只要惹到怹一家口，就去了了！阿發歹性地共壓霸，四界結怨！誠濟人討厭伊！毋過逐家攏驚葉家！阿發……（跟阿發那種人在一起久了，都會受不了啦！只要惹到他們一家，就完蛋了！阿發脾氣不好又霸道，四處結怨！很多人都討厭他！不過大家都怕葉家！阿發……）」
語璃用銳利的眼神盯著陳德福，後者見狀收起自己失控的情緒，宛如洩氣的皮球，垂下雙肩。
「請你詳細說明帝賜廟和青年營的事。」
「……青年營是在五年前成立的。予學生仔爬山、露營，了後，暗時的起火暗會，予怹尋找自己、知影自己，開發自己的潛能。（青年營是在五年前成立的。讓學生爬山、露營，之後，晚上的營火晚會，讓他們尋找自己、瞭解自己，開發自己的潛能。）」
她聽到陳德福說的晚上的營火晚會，彷彿聞到一股惡臭的氣息。
讓來參加青年營的學生，尋找自己、更認識自己，開發自己的潛能……她想起他們利用空殼公司採購製作死藤水的原料……
「1966年，阿發伊老爸，為著怹兜的廟，共季松縣所有的廟下降頭，落尾，其他的廟攏起火燒了了。（1966年，阿發他爸爸，為了他們家的廟，把季松縣所有的廟下降頭，之後，其他的廟起火都燒光了。）
「怹兜的廟，拜的帝賜爺是惡鬼。所以，需要獻祭……1967年，民國五十六年的時陣，放火的這陣人死了啊……死甲莫名其妙……（他們家的廟，拜的帝賜爺是惡鬼。所以，需要獻祭……1967年，民國五十六年的時候，放火的這群人都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陳德福想起有幾個人，他們一起喝酒，但突然在他眼前暴斃的情形……這也是他一直以來不敢反抗葉家的原因。
語璃和澄宇壓下內心的震驚。
放火的那群人居然都死了……本來還想透過陳德福找他們問話，但既然這次的案件如此不尋常，語璃他們猜測，也許是褻瀆神明被反噬……
見語璃他們的平淡神情，陳德福不禁想，他們查到多少事了？連獻祭的事都知道？
「這些是誰跟你說的？」
「阮老爸。恁毋知吧？（我老爸。你們不知道吧？）一開始，葉家是找社區的獨居老人來獻祭……騙怹出去𨑨迌，落尾……共怹刣死……（騙他們出去玩，之後……把他們殺死……）
語璃聞言，不禁倒抽口氣。
「阿發伊老爸講，怹活那麼久也無路用，閣無半項親人，所以，規氣抓怹來做功德也袂予人發現。（阿發他爸說，他們活那麼久也沒用，又沒半個親人，所以，乾脆把他們抓來做功德，也不會讓人發現。）」
「後來呢？是怎麼換找學生當祭品的？」
「……遐濟年矣，老早攏予怹刣了了啊……阿發落尾想欲揣學生仔，舉辦活動，予學生仔參加……做祭品。佇晚會時共藥仔放進礦泉水予怹啉。了後……（這麼多年，早就全被殺光了。阿發後來想找學生，舉辦活動讓學生參加……當祭品。在營火晚會把藥放進礦泉水讓他們喝。之後……）」
見陳德福支支吾吾的，坐立不安的模樣，語璃瞇起眼打量他。
「就趁藥效發作的時候性侵學生。」她用著如寒霜般冷咧的語氣說。
陳德福彷彿被操控的木偶，百般不願地點頭，沙啞的說：「我無……（我沒有。）」
澄宇瞇起眼說：「你說沒有就沒有嗎？反正，到時候就知道了啦。等我們找到受害學生之後。」
「我真正無。（我真的沒有。）」陳德福不悅地凝視澄宇。
語璃意味深長地瞥眼澄宇，「好，你無。繼續。你們對他們下藥，然後呢？」
「……時間偌久，一寡學生仔有抗藥性了，低抗的人……阮就會苛打因，嘛有用索仔，縛怹的手腳吊死怹……這我承認我有做。（……時間久了，一些學生有抗藥性，抵抗的人……我們就會毒打他們，也有用繩子，把他們手腳綁起來吊死他們……這我承認我有做。）」
語璃克制自己的怒氣，「你們用什麼控制他們？」
她想起空殼公司採購的原料
「……死藤水。」陳德福戰戰兢兢地望著語璃，「阮利用空殼公司，去買來做……」
他接著也坦承空殼公司的運作模式。
就如同修杰給她的資料，那間以青年營名義成立的空殼公司，除了採購能製作毒品的原料之外，也是用來逃漏稅的公司。
現在掛名的負責人是他的孫女，但實際負責人是葉合發的次子——葉凱恩。
這些事，葉合發都知道。因此，他每個月都會匯款給陳家，給他們封口費。他還藉此告訴語璃他們，這幾年的未成年毒駕事件頻傳，也是葉家的女兒在學校販賣喪屍煙彈。
而陳德福還特別說到葉家除了這些事之外，還利用職務之便，每年的宗教禮俗預算都是增長。和其他縣市相比只有一間宮廟的葉家，宗教禮俗的預算也比其他縣市還多……
葉家長期佔據地方資源，就為了將那些錢中飽私囊。
「你剛才說性侵的事你沒做，姑且先相信你。那這樣，性侵學生的……是哪些人？你知道嗎？」
語璃手指敲著公園的石桌，等陳德福的回應。
陳德福咬緊唇，假使講了，是毋是就大義滅親啊？（說了是不是就大義滅親了？）
毋過……他耳邊霎時迴盪語璃的聲音。
——「……葉合發應該很快就知道我是警察了吧？他知道你跟我講話，一樣會死。那乾脆在死之前，把你做過的事說出來，也不會那麼冤吧？……」
他和葉家糾纏太久了……（伊佮葉家纏傷久啊……）
二十八年前彼件代誌，無應該賰阿發……（28年前那件事，不該找阿發……）
彼件代誌，是伊受葉家孔制的起點。伊袂當連囝仔欲……（那件事，就是他開始受葉家控制的起點。他不能連兒子也……）
「是我囝……閣有阿發的二囝佮怹的朋友…… 怹都是青年營的幹部。毋過，不只彼陣人。怹的朋友……閣有一寡是……公務人員、警察仔、鄉長、議員、民意代表嘛有……（是我兒子……還有阿發的二兒子跟他的朋友……他們都是青年營的幹部。不過，不只那群人。他們的朋友……還有一些是……）
「葉家用查某囡仔買收，予怹做代誌方便；像允准營業登記、起厝的許可證……若欲辦活動鄉長馬會圖利怹……（葉家用女孩子收買，讓他們做事方便；像是允許營業登記、蓋房子的許可證……如果辦活動鄉長也會圖利他們……）
「剩下的學生，被你們藏到哪了？還有，當初的那些老人咧？你們埋在哪？」
「……廟的地下室……老人嘛是……」
語璃向陳德福瞭解案情詳細狀況時，澄宇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點螢幕跳出的通知，手機解鎖後，聊天室裡，劉乃楹傳了青年營學生們的鑑識報告，體內皆有殘留死藤水；而另外的一份報告是，有些遺骸恥骨有異常的創傷，法醫研判，被害人成遭受粗暴侵入。
澄宇戳了戳語璃手臂，給她看劉乃楹傳的報告。
語璃看到澄宇給他看報告的那刻，再次被憤怒淹沒全身。她決定問到這，不然她又要失控……
「陳德福，剩下的到警局說吧？跟我一起去自首。」
原以為陳德福會反抗的她，沒想到他竟順從地起身和他們一起到季松第一派出所。
偵訊室裡，黃鏗翔得知陳德福被語璃他們逮捕，旋即帶隊趕來季松第一派出所，並請霹靂小組支援。
他們依據陳德福的證詞，前往帝賜廟的地下室。越往深處走，潮濕的氣味越重，其中還混雜著屎尿的濃厚惡臭。
警方到達地下三樓時，將近五十名的學生，被囚禁在地牢之中。
五十名學生精神渙散，身上皆有大大小小的被凌虐的輕重傷。
他們救出剩餘的學生，並將相關人士一一逮捕歸案。這其中五十名之中，還有澄宇大學朋友的老婆，依婷的妹妹。
在囚禁學生的空間，還有個通往另個地下室的階梯。警方在這找到縣內失蹤的那些獨居老人的遺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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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郊區，唯美禪意的日式庭園，日式建築風格的圓窗，倒映兩名中年男子的身影。
「……是市區來的警察仔跟記者。」
男子唯唯諾諾地向和室內的葉合發報告，語璃他們的事。警局現在因為這樣，鬧得雞飛狗跳，所有同仁都決定不再對葉家忍氣吞聲。
「市區？」
葉合發眼底浮現，照片中的一對年輕男女在公園的身影。
「等咧欲來掠你。你欲先走無？（等等要來抓你。你要先走嗎？）」男子旋即被葉合發瞪一眼。
稍早前，所有與帝賜廟、青年營的相關人士，以及過去因為宗教禮俗科的預算、標案拿他們好處的政治人物、公務人員都被逮捕；遭囚禁的學生們也被救走了。
現在，警方有檢察官的搜索票，正在搜索帝賜廟，等拘票下來就要逮補他。
而這名報告的男子是，季松分局的副局長。
「人都侵門踏戶啊，我走啥？（都被挑釁了，我走什麼？）」
葉合發赫然想起下屬給他看的照片，是陳德福和一對男女在公園裡講話的身影。
他在辦桌結束當晚，就派人跟蹤他，沒想到陳德福居然有膽把所有事情都告訴那兩個外地仔。
他還在等手下告訴他，那兩個人是誰，是哪個不識相的敢動他們葉家，沒想到卻是市區來的記者跟警察。
管他們是什麼人，他要讓外地仔知道，他們葉家不是好惹的。
還有，背叛他的人……也不會有好下場。他要拿陳德福殺雞儆猴，要其他人不敢亂說話。
這次，也需要請帝賜爺……祂一定也會幫他解決掉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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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季松分局一同營救學生的語璃，及採訪所有相關人士的澄宇，兩人忙一整晚後，晚上快十點左右，從季松第一派出所離開，走向停車場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語璃聽到背後有動靜，她嘗試再走幾步又停下，果然聽見和他們同步的腳步聲。
她這下確定，她和澄宇被跟蹤了。
她以眼神示意澄宇他們被跟蹤，旋即看向對街的路燈下的反光鏡，有兩名壯碩的穿著反光背心正在掃地。
以清潔工的模樣來說，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清潔工。
背心底下是……黑色西裝、乾淨的皮鞋……而不遠處有輛黑色廂型車停在對面。
她才剛懷疑廂型車的瞬間，餘光瞥見反光鏡裡的清潔工，舉槍朝她和澄宇快步走過來。
語璃和澄宇交換眼神，提高警覺地跑到他們的車旁，而黑色廂型車突然開向他們，在他們面前急剎車。
十幾名黑衣男子從車裡走下來撲向他們，她和澄宇將好幾個人制伏在地，但最後仍不敵他們持續加派的人手。
某個身影拿噴霧器對準她和澄宇的臉，他們吸入不知道是什麼的化學氣體，立刻失去平衡，無法動彈。
在她失去意識的瞬間，模模糊糊的看到澄宇被抬上車，以及自己好像也被抬起，丟進廂型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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