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罐與爛泥的初戀特調 - 第1章地盤意識

　　裴尚延的初戀始於一場暴行。

　　事情還要從他高中新生訓練那天開始說起。

　　這天是廣原市私立臨港高商的新生訓練，貫穿臨港區的主要幹道莊子路可謂車水馬龍，新生們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一邊踏著慢悠悠的步伐走進校門。

　　紅磚色的行政大樓巍然立於校門後，高大的椰棗樹上掛著大瓢蟲裝飾，目送學生們進入寬廣的挑高穿堂。

　　「要去行政六、七、八樓報到的新生，請來這邊排隊唷。」擔任糾察隊的學長姊們在制服外穿著反光背心，站在穿堂親切地進行引導。

　　裴尚延看著電梯口的排隊人潮，一時難以判斷哪一台電梯前的人比較少。

　　在他發楞時，指腹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這才反應過來是通知單被人抽走，手指因此被紙張劃破。

　　「綜合高中一年六班？幹，你這臭藥罐竟然跟我同班？」來人留著一頭時髦的狼尾頭，髮尾卻染成俗艷的亮金色，從造型到嗓音都透著張狂的氣焰。

　　畢竟分化後被這人惡意刁難了兩個學期，裴尚延不用轉頭，光憑聲音也能認出搶走通知單的是國中隔壁班的Alpha陳司麒。

　　也不知是什麼孽緣，廣原市公立私立加起來明明有將近五十所高中職，和這人讀同一所學校就夠離奇了，在那琳瑯滿目的科系中竟都選擇了綜合高中，綜高一年級開設九個班，他們竟然還能分到同一班，真是倒楣透頂。

　　裴尚延轉身打算離開，反正他已知曉教室在行政大樓七樓東側，沒必要搶回那張通知單。

　　「站住，我准你走了嗎？」陳司麒本想掐住裴尚延的肩膀，突然注意到對方後頸的Alpha專用腺體貼，訕笑出聲：「哈哈，你還在用腺體貼啊？都幾歲了還不會控制費洛蒙，低不低能？」

　　聽見陳司麒的嘲笑，裴尚延只是加快腳步離去，不願在大庭廣眾之下起爭執。

　　抵達教室後，裴尚延看見溫郁仁已幫他佔好位置。

　　「尚延，來這邊坐。」溫郁仁朝裴尚延招了招手。

　　這時陳司麒從前門進入教室，溫郁仁一眼就看見那囂張的身影，不由得露出驚訝的表情，並打量起裴尚延的反應。

　　要不是他倆從還在吃奶的年紀就認識了，一般人實在很難讀懂裴尚延的情緒，溫郁仁此刻也是多瞧了幾眼，才猜測道：「你已經知道他跟我們同班了？」

　　「剛在樓下見過面了。」裴尚延淡淡地回答。

　　「他沒對你怎樣吧？」

　　裴尚延舉起手，展示手指上的割傷。

　　「嘖。」溫郁仁狠瞪坐在教室前排的陳司麒，不耐煩地咂嘴，而後又轉頭對裴尚延說道：「我不能像以前那樣幫你了，衝突只會更難以收拾，你應該懂吧？」

　　「懂。」裴尚延睫毛顫了顫，低頭沉思。

　　他知道溫郁仁不僅是害怕幫倒忙，更是顧及他的自尊，畢竟一個Alpha只會躲在另一個Alpha背後，實在難看。

　　但他早已嘗試過各種辦法，諸如和對方講道理、向師長求助、繞道避開對方……等，唯獨沒有還手過，這點他做不到。

　　這份沉悶的心情，在班導師主持的自我介紹進行到尾聲時，輕易地被打破。

　　班導是個很特別的男性Alpha，嗓音陰柔、舉止逗趣。

　　他在黑板上用圓滾滾的少女字體寫著一個又一個同學的姓名，讓同學們按照座號上台自我介紹。

　　轉眼只剩最後一位同學還沒上台，班導剛在黑板寫上了「陸成悅」，前方便傳來了陳司麒尖銳又突兀的嘲弄。

　　「成悅是成天只會取悅別人的意思嗎？哈哈，不愧是Omega的名字。」

　　周圍同學面面相覷，畢竟這個玩笑涉及性別，沒人敢接話。

　　只見頭髮染成奶茶色的同學站起身，收斂起打從進教室就笑嘻嘻的面孔，一步步朝講台走去。

　　只差一步就能站上講台，陸成悅猝然回頭，一記重拳砸在陳司麒臉上。

　　陳司麒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陸成悅騎了上去，以膝蓋壓制陳司麒的胸口，戴著好幾枚戒指的拳頭不斷往對方臉上招呼，刮出一道道血痕。

　　周圍同學尖叫竄逃，班導連忙大聲喝斥，場面頓時雞飛狗跳。

　　裴尚延睜大了雙眼，淡漠的表情終於顯得鮮活。

　　全世界彷彿進入慢動作，他一秒也無法將視線從陸成悅身上移開。

　　為什麼這人可以輕易做到他做不到的事？好厲害，也好勇敢。

　　早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教室，不偏不倚灑落在陸成悅身上，他看著那人漂淺過的髮絲一閃一閃的，扣子敞開的白襯衫也泛著一層光暈。

　　他覺得陸成悅好像遊戲裡的角色，透過那紮實的一拳又一拳，似乎能看見一連串傷害數字冒個不停，而他被欺負一整年的委屈則化作可以被消耗的能量，全部藉由陸成悅的手奉還給陳司麒了。

　　至於這人其實是趁人不備搞偷襲什麼的、對方已經無力還手了還持續施暴什麼的、表情有多兇殘什麼的……在裴尚延眼裡全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轉眼過了兩週，這天是禮拜五。

　　早自習時，裴尚延拿出筆電，想把剪輯到一半的影片剪完。

　　一道清亮中帶點沙啞尾音的少年嗓音自背後響起：「欸——你會剪片啊？」

　　裴尚延心跳漏了一拍。

　　「哇靠，還是英文介面，我一個字都看不懂，你也太他媽猛了吧。」

　　開學後，陸成悅坐在他左前方的座位，經常轉頭找他搭話，即使他大多時候不知該給對方什麼反應——也就是毫無反應，對方依然喋喋不休，就像現在這樣。

　　「欸欸，影片裡面的是班長？哦，還有老喬。哇靠，你們竟然在搞YT！」

　　沒錯，他的竹馬兄弟溫郁仁又、又、又當了班長，身姿挺拔、自信帥氣、成績優異、體能超群、能言善道……就是長輩眼裡這個年紀的Alpha該有的樣子。

　　沒聽過也不奇怪，畢竟郁仁ch即使在小眾圈子裡小有名氣，也遠遠還沒達到走入大眾視野的門檻。

　　但是！

　　溫郁仁就坐在他左邊，與他併桌的這個位置，也就是——陸成悅的正後方。

　　不論從什麼角度切入，他兄弟顯然都是更好的閒聊人選，距離比較近，人也比他開朗得多。

　　「欸欸，你理我一下嘛。」

　　陸成悅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於是放大了數倍的臉就這麼出現在他右邊，一雙大大的桃花眼朝他眨了眨，在精緻俐落的下顎輪廓之上，薄唇微張，無辜的模樣怎麼也無法和兩週前暴打陳司麒的那人聯想在一起。

　　「有沒有人說過你眼睛滿好看的？韓團的哥哥們幾乎都跟你一樣，內雙。」

　　沒有。

　　「啊不過你頭髮該剪一下了，這麼好看的眼睛，遮住了真他媽可惜。」

　　別再誇他，也別再靠過來了，他的心臟快跳出胸腔了。

　　「陸成悅。」溫郁仁在一旁掩嘴偷笑許久，終於肯出聲幫裴尚延解危，只見他收斂起看熱鬧的嘴臉，一本正經地說：「你應該知道Alpha的地盤意識都很重吧？別靠他太近，手也別撐在他桌子上。就連我跟他這種交情，沒噴過阻隔劑也不敢隨便碰對方東西的。」

　　「哦，拍謝。」陸成悅挺起上身，拉開了點距離。

　　溫郁仁指著裴尚延的筆電說：「你對這個感興趣的話，下次我們出去拍片的時候，你要不要跟來玩一玩？」

　　「好啊。」陸成悅一口答應。

　　「加一下好友，我拉你進群。」溫郁仁拿出手機。

　　陸成悅從口袋掏出手機，正要掃QR Code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他和溫郁仁的手機竟是同型號、同顏色，甚至連防摔殼都相同，嘻笑道：「班長，品味不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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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ueh已加入群組。

　　陸成悅正想將手機收回口袋，抬起頭剛好看到筆電螢幕中，溫郁仁正走在一處微微上坡的山林小徑，畫面卻沒有絲毫晃動，隨口一問：「欸，你們影片好穩，移動的時候都不會晃欸，怎麼拍的？」

　　聽見陸成悅提起自己的拿手領域，裴尚延這才有辦法好好地回應：「你知道三軸穩定器嗎？」

　　「不知道。」

　　裴尚延從掛在課桌邊緣的書包裡拿出長得有點像自拍棒的器材。

　　「影片是把相機固定在專用的三軸上拍的，體積還不小。這支比較小的是手機用的，你想不想玩玩看？」

　　「好啊。」

　　「手機給我。」

　　裴尚延接過陸成悅的手機，固定好之後開啟三軸穩定器的電源。

　　「好了，你打開相機看看。」

　　陸成悅接過三軸穩定器，開啟手機內建的相機應用程式，拿在手上左搖右晃，驚訝道：「欸幹，真的超穩的欸！」

　　裴尚延看陸成悅玩得起勁，嘴角淡淡地浮現一抹微笑。

　　溫郁仁打量著眼前這幕，看破不說破，他從來沒懷疑過自己的直覺。

　　他要和裴尚延共用筆電之前，還得拿阻隔劑把自己從頭到腳噴一遍，陸成悅是Omega，難保不會在三軸上留下費洛蒙氣味，裴尚延卻完全不介意。

　　這不就是把人劃進自己的地盤裡了嗎？

　　此時正好敲響早自習的下課鐘。

　　陸成悅取下手機，將三軸還給裴尚延，接著一邊用手指比了個拿菸的手勢，一邊暗示地問道：「我要上去小角落喘氣，你們要去嗎？」

　　裴尚延點點頭，左右張望一下，迅速取出藏在書包夾層的菸盒塞進口袋裡。

　　溫郁仁則是直接站起身，他的菸早就藏在口袋裡了。

　　三人一起離開教室，從樓梯間走上八樓，進入藝科大樓最頂層，被學生稱為小角落的、看起來像頂樓又像露臺的空間。

　　臨港高商創校近七十年，經歷過多次擴建與改建，最後形成高低不一、結構複雜的建築群，中間圍著一片還算寬廣的、可以用來集會和上體育課的腹地。

　　藝科大樓位在臨港高商的最東南角，在頂樓向內可以鳥瞰整個校園，向外則可眺望做為主要幹道的莊子路上來來回回的車輛、對面老舊社區低矮的建築群，以及遠處工業區一根根冒著白煙的煙囪。

　　——可惜不是西南角，不然搞不好可以看到海呢。

　　陸成悅第一次上來小角落抽菸時，心裡曾發出這樣的感嘆。

　　學校的西南角是體育館。

　　待會一打上課鐘，六班將要到體育館進行新生健康檢查，因此三人抽菸時幾乎沒空閒聊，快速抽完一根菸便趕緊回到教室集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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