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叛徒 - 番外篇第七世之一

午夜剛過，今天是利西雅十六歲生日，但誰也不會為她慶祝。自從媽媽走了之後，再也沒有人會為她慶祝，莫莉也不會。但利西雅確信莫莉知道，因為她每次都會在她生日這天給她最多的工作，讓她忙到午夜，等她回到房間後才發現她到生日早就過了。

所以利西雅都會在生日當天的凌晨為自己慶生，雖然沒有蛋糕，但那不是問題，廚房的老約翰總會偷偷為她留一些新鮮的麵包，她將剛剛拿過來的麵包放在乾淨的盤子上，並將燭台放在一旁，輕聲地為自己唱著歌，然後許願後吹熄了蠟燭。

她看著鏡子前的自己，隨著年齡增長，她似乎越來越像布拉德利家的人。她的長相和小公爵里昂越來越相似，他們都很像布拉德利公爵。除了左眼下方那顆淚痣以外，她可以說跟母親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

她笑了笑，拍了拍陳舊的棉被，再過幾個小時莫莉就要來叫醒她了，她得趁現在多睡一點才行。

出乎意料的，利西雅是自己醒來的。她聽見走廊處僕人們開始忙碌的腳步聲，她也起來換好衣服，過程中她不時往門口看去，卻始終沒有出現料想中的人。

莫莉今天沒有過來？真是太奇怪了。

她緩緩地打開門，恰好與路過的女僕對上眼，對方看了她一眼後就離開了。

「有貴客要過來，出來幫忙，今天人手不夠。」侍女長走到利西雅跟前說著。

侍女長弗朗夫人是個嚴肅的女人，她總是將頭髮一絲不苟的盤在腦後，聽說她在布拉德利家已經工作大半輩子了，鬢角幾縷白髮透露出她的年齡，利西雅覺得她身上有股柔和的茶香味，常常讓利西雅有種違和感，那味道如此溫柔，但弗朗夫人的臉總是這麼不苟言笑。

利西雅跟隨著眾人到廚房，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聽著弗朗夫人和總管華特先生對今天的工作內容指派。

一般而言利西雅都不會到主屋工作，因為主屋的人都不想看見她。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被分配待在別院工作，只是在餐點時間可能會需要到主屋幫忙。

「利西雅，妳到主屋後，盡量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知道嗎？」

「我知道，華特先生。」

班森．華特已經在布拉德利工作了一輩子，連弗朗夫人都沒他久，但他們兩個同樣的都知道利西雅的特殊性，如非必要，絕不會將利西雅放到主屋去，畢竟她是個麻煩人物，出現在那裡難保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但今天實在是沒辦法，幾個大家族同聚在此地，雖然是早早就安排好的行程，但入冬之時許多僕人染上的流感，因為傳染性極強，不可能讓他們出來服侍重要的客人，是以今天幾乎所有別院的僕人也要一同協助。

這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班森只希望利西雅能夠安安靜靜的度過這一天就好。

在忙完別院的工作後，利西雅依照安排在午宴後到主屋，跟隨著眾人一起庭院佈置著下午茶的點心，現在客人們都在宴會廳聊天交際，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裡。利西雅利索的端上各式的甜點，雖然眼前有許多食物，但利西雅克制了偷吃的慾望，她看到了弗朗夫人走了出來，想必是客人即將過來了。

「大家注意，客人要過來了，快點就定位，其餘的人可以離開這裡了。」

利西雅理所當然的把自己歸在“其餘的人”裡，她行禮之後便打算離開。

「等等，服侍的人缺了幾個，你們幾個留下。」

侍女長點了幾個人，讓他們退到一旁待命，那其中竟然也有利西雅。

利西雅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侍女長。

「今天是沒辦法，妳就負責把空盤子收好就可以了，不要抬起臉來。」

「是的，弗朗夫人。」

沒多久客人便陸陸續續地從宴會廳走了過來，利西雅安安份份的低著頭盯著腳下那雙蹭亮的皮鞋發呆，這不是她平時穿的鞋，而是為了今天侍女長特別拿給她的鞋子，畢竟不能讓那雙破舊的鞋子出現在客人面前，這樣有失公爵府的顏面。

利西雅靜靜地在一旁待命，察覺到盤子內的點心不夠時上前補充，並適時的拿出冰鎮好的紅酒交給侍者。因為她總是微微低著頭，所以並沒有注意到有幾道目光注視著自己。

見桌上的食物開始緩慢的減少，利西雅認為已經不需要這麼時刻的關注，便悄悄地退到樹旁稍做休息。

「妳……抬起頭來。」

突然有個低沈男音的聲音引起利西雅的注意，她不自覺得抬頭看著眼前的男子，映入眼簾的是有著一頭銀髮以及那雙如午後燦陽般的金色眼睛，那是利西雅人生中看過最閃耀的色彩。

男子看清利西雅的模樣後笑了出來，「啊……果然是妳！」

“糟了！”

利西雅馬上轉身快步離開，也不管今天會不會被罵，但她清楚現在不走就完了。一到轉角處後利西雅跑了起來，直到別院才停了下來。

她不知道多少人注意到她，也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認出她來，那句話明顯是知道她是誰，她不能讓更多人知道她出現在那裡。

要像個幽靈一樣。

「妳跑的真快！」

「？！」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追了上來？

「這裡是僕人的居所，不是像您這樣高貴的客人該來的地方，請您回去吧！」

「妳是布拉德利的“那個孩子”吧？」男子無視利西雅生硬的語氣，額頭的髮絲微微揚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利西雅沉下臉，她現在全身都很警戒，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自己鍥而不捨，但是她很害怕。

男人注意到利西雅異常警戒的狀態，他收起輕浮的笑臉，也不再往前靠近。

「抱歉嚇到妳了，我只是想跟妳打聲招呼。我叫尤里西斯，妳呢？」

「⋯⋯利西雅。」利西雅的臉有些糾結，她雙手交握在胸前不停摩挲，這情況讓她很不安，「您有什麼目的？為什麼要跟上來？」

「對妳感到好奇？如果我這樣說妳會接受嗎？」

沈默幾息，看著那人畜無害的笑臉，利西雅無聲地吐了口氣，也不知道是鬆了口氣還是放棄掙扎。看來這個人是耍賴到底也要達到目的的那種人，如果跟他認真反而很累。

她邁著步伐示意男子跟上。

看到利西雅明顯放棄爭論的模樣，尤里西斯笑了笑。跟著利西雅走到別院中的庭院涼亭。

「我沒有什麼值得您好奇的。」

「妳對自己有很大的誤解，妳對外界來說可說是“傳說”般的存在呢！」

聞言利西雅只是冷笑了一聲，「⋯⋯如果您是來激怒我的，那很可惜，我可是在羞辱的環境下長大的。」

語調漠然而冷硬，尤里西斯觀察著少女的神情，她依舊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盡可能的縮在一起，一副戒慎恐懼的模樣。但她的眼神和語氣卻有著毫不畏懼的嘲諷，可能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不，我沒有打算要激怒妳，如果讓妳感覺不舒服我很抱歉。」

看著眼前坐的端正的利西雅，尤里西斯原本帶著好奇好玩的態度變得嚴肅了起來。一開始他並沒有注意到利西雅，直到他發現里昂有意無意的往她的方向看時，他才開始關注。

跟她搭話也不過是想確認，直到看到她那雙銀色眼睛，那是有別於灰色的顏色，像是精靈打造出的銀製品，發散著如閃爍星辰的顏色，所以他非常確定她就是“那個布拉德利的孩子”。

「您見到了，然後呢？」

「晤⋯⋯就跟我聊聊好嗎？」

「不好。」

「妳應該知道今天受邀到布拉德利宴會的都是非富即貴吧？」

利西雅睨了男子一眼，心底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何止如此，會特別受邀至此的都是頂層貴族。

「⋯⋯您想聊什麼？」

見少女一臉嫌惡又不得不屈服的懊惱模樣，尤里西斯頓時覺得有些罪惡感。他也不喜歡用身份來給她壓力，但偏偏利西雅似乎非常屈從於這樣的方式。

「妳今年幾歲？」

「十六。」

「妳出去過嗎？」

「沒有。」

「一次也沒有？」

利西雅搖搖頭，眼睛望向不遠處的圍牆，「一次也沒有。」

尤里西斯順著利西雅的眼神看去，沈默了許久，「⋯⋯妳的母親呢？」

「死了。」

「是嗎⋯⋯」做了錯誤的決定而誕下了，卻成為了一個不被世人期待的孩子。如今依舊獨自存活在這世界上，被囚禁般在這華麗的宅邸裡，背負著不屬於她的罪惡。

「真殘忍啊⋯⋯」

利西雅笑了。

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她卻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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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妳就好了。

妳就是惡的象徵。

妳不該出生的。

只有妳可憐嗎？

骯髒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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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她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就像床邊故事一樣，她的人生就是一本被不停翻閱的故事書，只是開頭是驚悚的，過程是痛苦的，結局是可悲的。

「……利西雅？」

她又恍神了。

她看著眼前的青年，突然看到了他眼神中透出那麼一絲溫柔。

真奇怪啊！這個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

「如果很痛苦的話，要不要來勒維登？」

「勒維登？」

「那是我們家族的領地，離這裡很遠。如果妳想來的話，我可以保證妳的安全，妳不一定要現在做決定。不過我過兩天就要走了，恐怕沒辦法帶妳一起走。」

尤里西斯站了起來，從懷中拿出一個胸章交到利西雅手上。

那是一個刻著黑色巨龍的圖騰。

「如果妳想好了，就來找我吧！」

「我叫尤里西斯．奧爾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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