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叛徒 - chapter14 薩薩的忠告

單間包廂空間很寬敞，不知道是不是早就知道薩薩會上樓，一旁的服務生端出了水盆，只見薩薩脱下蕾絲手套扔到托盤上，然後在水盆裡洗手，卻沒將手套拿走。

而幾名服務生不僅為利西雅帶位，還替他們上了一模一樣的餐點飲品，甚至還多了一座甜點塔。不過這次梅洛和阿克森爵士並沒有坐下，只是站在一旁。

薩薩・弗洛雷斯坐下來後也不急著跟利西雅說話，只見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悠哉品嚐後微微露出笑容，一旁的店長像是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

薩薩屏退了一屋子除了梅洛和阿克森以外的侍從，一手支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略略歪斜著頭、漫不經心的看著利西雅。

「妳是那個布拉德利最近帶回來的孩子吧？」

「是的，我叫利西雅・布拉德利。」利西雅鬆了口氣，雖然薩薩很美，但一直被這樣盯著只會讓她渾身不舒服。

「這桌代表貝雷塔咖啡聽對你們的補償，很抱歉讓你們在這裡有不好的體驗。」

薩薩擺正的坐姿，微微的點頭致歉。

「哪裡，我還要謝謝您剛剛的幫忙。」

沒想到薩薩帶她們上來是為了向他們道歉，慎重的模樣讓利西雅一時間無法將眼前的人與剛剛樓下出手傷人的人重合。

「……跟那頭生錯窩的獅子長得蠻像的，性格倒是差很多……」薩薩喃喃自語的聲音飄進了利西雅的耳裡。

「……生錯窩……」說的是里昂吧？

「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薩薩・弗洛雷斯。」

「您好。」

「妳知道我？」

「我的侍女認得妳。」

薩薩看向她身後的梅洛，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在首都圈很有名，因為這頭粉紅色的頭髮。」

這是常年浸淫在讚美詞之中的人才會有的從容，語調平穩略帶自豪感，卻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近看之後利西雅不得不承認薩薩確實有著令人驚豔的容貌，不僅睫毛很長，眼睛也很深邃，不笑的時候有種生人勿近的感覺，微笑時則有股神秘的韻味。

「很美……」利西雅忍不住說出了心聲。

薩薩愣了一下，噗嗤的笑出了聲。

「謝謝。」

「就像我剛剛說的，你們在這裡的費用會由我們全權負責，安心的在這裡休息吧！也希望不會影響你們下一次進來光顧的機會。」

薩薩兩手交錯的放在下巴處，語調緩慢而輕柔，帶著一絲經營者的從容。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們又怎麼會拒絕？況且剛剛的事情其實跟你們也沒有關係。」

「嗯，那就好。」

薩薩往後靠著椅背，利西雅覺得此時薩薩給她的感覺好像有了些微的變化。

「那接下來就是我個人跟妳的對話了。」薩薩又喝了口茶，「布拉德利舞會上的事情我稍微有些耳聞，妳知道貴族間其實八卦傳得特別快吧？」

利西雅點了點頭，她一點也不意外。

「總有人喜歡跟著別人哈腰搖尾，轉頭仗勢欺人，連自己被當成棋子一樣擺弄都不知道，這幾年提升爵位的方式變得容易，這些人就變得越來越多。」語氣中掩蓋不住嫌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皇帝的身體狀態變差了，他的疑心病日趨嚴重，腦子也越來越糊塗。近幾年居然以改變了爵位提升的方式，試圖以新興貴族來壓制舊貴族的勢力。導致現在路上一堆子爵以上身份，造成一堆空有虛名而沒有底蘊的新興貴族的出現。

這些情況已經造成上流貴族間的混亂，擁有百年歷史的貴族絕對很難接受自己努力維持的品格被這些暴發戶等隨隨便便的人玷污，更遑論與他們同處一個地位。

薩薩就是因此對皇室感到不滿的人之一。

「就像剛剛那兩個人，林特子爵和福克斯伯爵？在幾年前他們不過是平民和子爵而已，因為跟著米勒伯爵才有現在位置。並不是說一般人不能成為貴族，而是他們沒有資格擁有那樣的身份。」

不知怎麼地，薩薩似乎對他們有著異常的憤怒。

「說太遠了……」薩薩收斂了自己的情緒，「我只是要告訴妳，妳比任何人都有資格將她們踩在腳下，因為妳是布拉德利，是跟能跟我平起平坐的布拉德利，講得更深一點，妳和我和皇太子，在帝國裡同樣尊貴。」

薩薩的聲音其實很柔美，但總給人一種冷酷而魅惑的感覺。

利西雅總覺得聽著聽著像是要被催眠了一樣。

這些話如果讓人聽到了肯定會引來殺身之禍，這是對皇室的大不敬，在場的三個人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梅洛甚至覺得是不是應該要摀住耳朵省得頭被砍掉，連整天都擺著一張木頭臉的阿克森爵士也因為薩薩的一席話而有些崩裂。

但講出這些話的薩薩一臉坦然，她顯然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錯。

從脈絡來說，其實薩薩・弗洛雷斯說的話沒有錯，建國五大家族原是相同地位的，只不過不知道最後以什麼方式決定由杰因特里來統治帝國，但論資格來說，其實五個家族都有資格成為這個國家的統治者。

「光妳那雙眼睛就可以證明妳是布拉德利，別讓我再看到那些不上流的東西踩在妳頭上了。」

「為什麼要幫我？」利西雅還是問出了口，這樣聽下來，利西雅不認為薩薩僅僅是因為同樣身為建國家族的自尊心而幫她這麼簡單的原因。

「因為像妳這樣孩子我看過太多了。」薩薩嗤笑了一聲，眼底透著悲涼，「在弗洛雷斯家求生存的孩子可不止一兩個，想知道的話問問妳的侍女吧！這雖然不是什麼秘密，但如果妳要我講給妳聽就太難堪了。」

利西雅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沒再追問。

像是任務結束一般說完要說的話，薩薩起身交代讓他們他們三個人可以沒有壓力的用餐，然後逕自離去。

「小姐，我們要回去了嗎？」梅洛覺得今天一整天都太迷幻了，她覺得自己聰明的腦袋現在像是一團漿糊一樣混亂。

利西雅看著梅洛傻乎乎的神情也猜得出來她在想什麼，但是看著眼前滿滿的甜點，就這樣走了總感覺很可惜。

她決定先把剛剛聽到的事情拋在一旁，既然有免費的甜點可以吃，為什麼要浪費這麼好的機會。

她對食物從來不存在浪費這個選項。

「不，吃完再走。」她切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裡，看梅洛還站著，「妳不餓？」

「啊……？餓……還滿餓的……」說實話，放鬆下來之後肚子確實很餓。

「您也坐下吧阿克森爵士，這幾塊看起來沒這麼甜，您幫我們吃掉吧？」

「我不——」

「我真的很不喜歡剩下食物。」利西雅的眼神無比認真。

還想拒絕的阿克森想到利西雅之前的生活，忽然理解她堅持如此的理由，嘆了口氣後認命地坐下來，只是杯子裡的茶喝得特別快。

利西雅滿意的笑了笑。

阿克森一邊吃著甜得難以下嚥的蛋糕，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露出滿足的神情的少女，那模樣像是這一桌的甜點就抵消了剛剛發生的所有事情。

他一時間分不清楚她到底城府太深還是還是心態太好，不管如何今天觀察下來，這個少女的心理素質絕對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

「梅洛，剛剛薩薩小姐說的弗洛雷斯家的事情，妳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嗎？」利西雅直到吃了個半飽之後，才想起剛剛薩薩提到的事情。

梅洛嚥下嘴裡的蛋糕，點點頭，「我知道，應該是指弗洛雷斯家的旁系。」

「旁系？」

「對，聽說因為弗洛雷斯的人都活不久，導致家主的更換率比起其他家族來說高很多。弗洛雷斯的家族子嗣鏈很龐大，旁系非常多，據說就是為了確保弗洛雷斯的存亡無虞。」

「聽起來有點駭人。」

梅洛認同地點點頭，「而且前任家主依序娶了三任妻子，各自都有生下孩子，包含薩薩小姐在內，總共有七個孩子。」

利西雅驚訝的差點連嘴巴都合不起來。雖然現在的帝國沒有法令規定一夫一妻，但絕大多數會遵從這樣約定成俗的社會認同，比起結婚，更多情況是擁有一個到數個情人，並且將情人的孩子帶回自己的家中撫養的情況。

「所以薩薩小姐有六個兄弟姊妹？」

「是的，薩薩小姐是第四個孩子，第二夫人的孩子。其他六名子女分別是第一和第三夫人所生下。」

「現在的家主是誰？」

「小姐還記得我剛剛說弗洛雷斯的家主更換速度很快的事情吧？接下來會有些複雜，所以小姐要聽好囉！」

梅洛清了清喉嚨，像是準備很久的學生終於可以表現一樣。

「我剛剛指的前任家主是薩薩小姐的父親—拉米羅公爵大人，他的接任者是薩薩小姐的大哥—羅納德少爺，但羅納德少爺僅繼任兩年後就因病去世，後來由薩薩小姐的大姐—蕾娜小姐繼任，蕾娜小姐接任約莫三年左右，卻因不知名的因素主動宣告放棄家主之位，隱居在領地，然後由拉米羅公爵大人的弟弟—胡安大人接任，也就是現在的弗洛雷斯家主。」

利西雅眨了眨眼睛，梅洛以為她需要時間消化，便拿起茶杯想濕潤一下喉嚨，卻聽見利西雅開口，她連忙喝了一口後放下了茶杯。

「我有兩個問題。第一，為什麼蕾娜小姐退下家主之位之後，不是繼續由薩薩小姐的手足繼承，而是變成了公爵大人的弟弟呢？」

「這也是外界關注的地方，但一般認為是因為排行第三的米迦爾少爺是個病秧子，靠著藥活下來的，因此這個原因可能就是導致他失去繼承人之位。」

聽起來很合理，但其實並沒有解釋為何由公爵弟弟接手，而不是順位下的薩薩・弗洛雷斯。但利西雅沒繼續深探。

「那麼，第二個問題，妳剛剛的描述裡稱拉米羅“公爵”，也就是說，拉米羅公爵大人還活著是嗎？」

「是的。」

梅洛所說的事情在貴族圈早已不是秘密，所以阿克森都已經知道了，現在不過是再聽一次，所以他有充足的時間可以觀察利西雅的反應。

利西雅所提出的第一個問題相當直觀，並不是很難發現。但他很驚訝於利西雅所指出的第二件不尋常的地方。

這樣對語句中的敏銳力比起同齡的愛米莉雅小姐來說高的不止一星半點。

一個從小沒有受過正統教育、幾乎與社會脫節的孩子，怎麼會在對她而言嶄新而複雜的世界裡，表現出如此強大的適應力？

當然利西雅全然不知自己阿克洛爵士心裡評價產生的變化。若是單純的”14歲的利西雅”，她是不會察覺到梅洛描述中的不和諧，但現在的利西雅不僅重生，還有著前幾世的部分記憶，也導致她的關注點變得更加多元而敏銳。

她在心裡梳理著弗洛雷斯的家族情況，家族複雜如此，也難怪薩薩小姐不願意自己跟她講。畢竟誰願意將家族鬥爭這種醜陋的樣貌講給一個外人聽？

「我知道了，謝謝妳告訴我這些。」見桌上的東西都吃完了，利西雅笑了笑，「既然都吃完了，那我們走吧！」

梅洛看著利西雅擦了擦嘴就站起來，有些錯愕的問，「小姐不問原因嗎？」

關於為什麼弗洛雷斯公爵還活著，家主之位卻不斷更換，也沒有襲爵。

利西雅瞇起那雙銀色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走到出口並打開了門，店長拜倫赫然出現在門外。

「利西雅小姐對餐點可還滿意？」

「很不錯，我很開心，請替我謝謝薩薩小姐。」

利西雅露出孩童般的笑，彷彿剛剛那樣精明的孩子不存在似的。

「我會轉告的，歡迎您下次再度光臨。」拜倫臉上依舊是像尺量過般的表情，恭敬、禮貌、和善卻有疏離感。

利西雅離開咖啡廳之後也沒了繼續逛街的興致，便上了馬車準備回去布拉德利府。

一路上利西雅閉眼休息，雖然梅洛有一肚子問題想問，像是利西雅為什麼不問關於弗洛雷斯最後的問題，和出現在門外的店長的巧合感到毛骨悚然，但利西雅看起來並沒有想要解釋，糾結的手指在膝蓋上不停撥弄。

回程路上，阿克森爵士不知道為什麼說要跟他們一起坐馬車，也跟了進來。

他坐在利西雅對面，直直的盯著她，對這個新出來的布拉德利家族成員感到困惑。在梅洛問利西雅的最後一個問題的那瞬間，他明顯感受到一股隱隱約約的殺氣從門後傳來，那時他已將手放在佩劍上，準備可能到來的襲擊，利西雅卻直接走過去將門打開。

她沒有回答梅洛的問題，就像是察覺到了門後有人一樣。

因為主人非常確定利西雅並沒有任何布拉德利的權能，他也沒有感受到利西雅有異於常人的能力，她確確實實是個普通人，所以她那樣的舉動讓阿克森不能理解。

「您很好奇嗎？」雖然很想假裝無所謂，但阿克森的目光實在太懾人，讓她沒辦法好好休息，「我為什麼那時會知道門後有人？」

「是，我很好奇。」阿克森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

「因為我對那種氣息很熟悉，我只是順著本能判斷而已。」利西雅聳聳肩，一臉無奈。她說的是真的，那種有如毫米般細小如針刺般的刺痛感，就像以前她躲起來時被抓到前的感覺一模一樣，「就這樣，你不接受的話我也沒辦法。」

「……」

一旁的梅洛突然舉起手，「小姐，我可以問為什麼妳當時不問我嗎？」

這下阿克森和利西雅看著梅洛的眼神同時變得無奈又無言。

「怎、怎麼了嗎？」

「哈啊……」阿克森撇過頭嘆了口氣。

利西雅苦笑著看著她。

「我們在弗洛雷斯的地盤上討論著弗洛雷斯的家事，提到公爵繼位的事情時，門外弗洛雷斯家的僕人剛好來了，梅洛，妳覺得那時候我適合再問那個問題嗎？」

梅洛恍然大悟，難怪剛剛阿克森爵士要嘆氣，當時拜倫先生的出現就是要阻止他們繼續討論下去。

漲紅臉的梅洛還在小聲呢喃著，「我不知道嘛……」

還以為自己很聰明的梅洛在這兩人面前完全站不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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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薩薩的長相和聲音的語調柔和，但個性陰晴不定。一出道就出名的她受到許多愛慕著的追求，本人對於常常被誤會成溫柔的人而被隨意對待感到厭煩，後來就很少出現在社交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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