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八十五章：絆心

這場祭奠高英朗真心換絕情的夏雨，自昨夜起便未曾停歇。

　　翌日清晨，天色依舊陰沉，細密雨珠串串自屋瓦垂落，如斷了線珍珠般滴入行云院池塘，濺起層層漣漪。屋角銅鈴被雨聲敲打得悶響不已，四周濕意繚繞，潮氣沉重。

　　陸青澤端著湯藥從廊下快步而來，遠遠便見顧行之側身抱著人偶，趴靠在自己腿上，未束的長髮垂落，臉色似有不適。

　　這一幕讓他心頭猛地一震，腳步頓停，掌中湯藥輕晃，溢出數滴。他呼吸一滯，兩步併作一步衝至人前。

　　托盤在小几上一放，陸青澤立即蹲下身來，滿臉焦急，「長寧，哪裡不舒服？」

　　掌心扶著那纖瘦微顫的身子，指尖能清楚感受到細微抖動。「別嚇我......」

　　顧行之緩緩轉過臉來，聲音悶悶的，藏著小小情緒。「陸青澤——」

　　「嗯？」

　　「下雨了。」他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控訴。「從昨天下到現在，一刻都沒停。」

　　陸青澤怔了怔，頓時聯想到那舊傷。「是右肩又痛了嗎？我這就去準備湯婆子。」

　　「不疼。」顧行之搖頭。

　　那語氣不似隱忍，更像鬱悶。

陸青澤頓了頓，試探問道，「那是......哪裡不舒服？」

　　「雨下著，不能去院子。」顧行之像孩子般低聲說，「不能練走路......」

　　他話音剛落，陸青澤終於恍然，輕笑出聲。「就為了這個難過呀？」

　　「嗯——」他哼了一聲，語氣微撒嬌，將臉埋回腿中生著悶氣。

　　陸青澤望著眼前這模樣，心中柔得一塌糊塗。

他替他理了理散落的髮絲，笑聲低柔，「三蘇大夫說了，你雙腿太久未站，要先站穩，才能練走。」

　　忽地，顧行之坐直身子，膝上那木偶也因動作滾落在地，發出悶響。

他雙手平抬，掌心攤開。「那現在，本侯想站。幫本侯。」

　　「好。」陸青澤笑意滿眼，撿起人偶置於几上，溫聲應下。

　　他引導著顧行之將雙手搭上自己頸間，自己則從腋下穿過，手扣其背，正欲施力時，卻被輕聲制止。

　　「陸青澤，你別出力。」

　　「嗯？」陸青澤疑惑地望著他，雖那雙眼仍看不見，但那份執拗與堅定寫在顧行之每一吋神情上。

　　「好，我不出力。長寧也別太勉強。」

　　顧行之略頷首，雙手搭上陸青澤堅實的肩頭，用力向下壓，想將自己身子撐起。

這原本該是輕而易舉的動作，此刻卻讓他瞬間感到一股深重的挫敗。

　　他的雙腿彷彿被千斤巨石壓住，思緒早已下達「起身」的指令，可四肢卻像不聽使喚的他人之物，無動於衷。

　　掌上用盡力氣，撐在陸青澤肩上，汗珠接連不斷從額際、脖頸、胸背冒出，如同身體為了抗命而燃燒著最後的氣力。

顧行之咬緊牙關，將全身的意志傾注於雙腿，似是要將它們從沉睡中喚醒。

　　終於，那雙沉寂許久的雙腿，顫顫巍巍地回應了。他緩緩撐起身子，終於靠著自己些微離開了輪車。

但這一步太短、太虛弱，還沒站穩便失了支撐，身子一軟便欲摔坐回去。

　　陸青澤早已預料，一個伸手將他牢牢托住，半抱在懷中，穩穩支撐著這副瘦削卻挺拔的身軀。

　　顧行之氣喘如牛，額間汗水順著眉骨滑落，滴在陸青澤衣襟上。額發濕潤，臉頰微燙，卻不肯低頭。

　　「長寧，別沮喪。」陸青澤輕拍著他的背，語氣滿是讚許，「這是傷後頭次練習，已經做得很好。休息一下，晚點我們再試一次。」

　　顧行之沒說話，只將下頜靠在陸青澤肩窩，心中滿是焦躁與不甘。他緊抿著唇，像要將那些酸楚死死壓回胸口。

　　那雙腿曾經驍勇無比，如今卻連撐起自己都難。如此簡單的「站立」，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求。

　　他微仰起臉，雙眼裹著傷布，卻彷彿穿透眼前雨簾，看見了遠方北疆的無垠草野，看見那個意氣風發、馭馬橫槍的自己。

　　「陸青澤——」

　　這聲呼喚含著低沉的哽咽，如風過殘雪，刺進陸青澤心底。

　　「嗯？」他柔聲應著，掌心仍穩穩扣著心上人的腰背。

　　「本侯好想騎馬......想奔跑在漠北的草原......」

　　四周氣息隨著話音餘響，瞬間凍住沉寂。

　　屋外的雨砸得更急，像萬馬奔騰，卻再無他能駕馭的疆場。

　　顧行之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本侯想回涼州......」

　　他沒說出口的，是那片他曾信仰、如今卻被囚困在這無望的京城。

　　那裡是他的根——也是如今的傷。

　　陸青澤聽在耳裡，心如被繩索綁緊。眼前這人曾是天生驍勇、縱馬萬里，如今卻困在這京城如籠中鳥，被奪兵符、傷目折腿，所有榮光彷彿一夕盡碎——

　　怎會不痛？

　　怎能甘心？

　　他低頭湊近，在顧行之耳畔輕聲低語，聲音沉而溫柔。「待長寧傷好，言澈陪你出城去近郊跑馬。雖不如草原痛快，總能舒展心懷。」

　　顧行之靠在那個讓自己安心的肩頭，未出聲，卻有萬縷思緒悄然流淌。

　　他太明白，身前這個男人對自己是何等重視。可在這風雲詭譎的京城，這份情感是致命的——

折翼，若只是自己便罷，絕不該連他也被牽入泥淖。

　　本打算再多站一會兒的顧行之，未料雙腿早已酸軟無力，再難支撐。

　　「陸青澤，本侯腿酸。」

　　「那坐著吧。」陸青澤笑意柔和，將人小心放回輪車中，蹲身在側，輕捏起那雙細而有勁的腿。「三蘇大夫說，欲速則不達，我們慢慢來。」

　　感受著對方細心揉著腿上的酸脹，顧行之眉間浮起一絲心疼。

　　他沉默片刻，終還是開口，「陸青澤，你可曾想過回西北？」

　　這句話如冷風灌入心中。陸青澤動作一僵，原本洋溢著幸福的臉色也在瞬間凝固。

　　他抿唇苦笑，看著那張支著頰、似正看向自己的臉龐，語氣低啞。「長寧……是何意？」

　　「你是聖上親封的征西將軍，你的天地該在戰場，該護衛萬民，而非困於這京中權謀。」顧行之語調平靜，卻字字如針，扎入心頭。

　　陸青澤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波動，聲音略帶顫抖，「我……」

　　顧行之見不著他如今神色沉重，繼續說著，「當年清溪村一案，你難道從未想過深查？難道，就這麼信了唐太傅所言——是本侯所為？」

　　沉默一息，陸青澤搖頭，語氣堅定，「當然不信。我也想查清。當年那案子……我從未放下。」

　　想到這，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征西將軍之名，的確是聖上所封，可封了名，卻無兵符，無實權。什麼都查不動，只能等。」

　　「嗯。」顧行之輕輕點頭，斜倚在輪椅中，指尖無聲敲著扶手。

　　他心中早已有數——陸青澤的一切背景，皆由唐太傅刻意營造而來。若想查真相，就得避開這層層佈局，而這並不容易。

　　太醫院當年的脈案失蹤、接生的穩婆音訊全無，這些細節全都表明，唐太傅早已布好這局，為的就是讓所有證據消失。

　　「長寧……」陸青澤望著他沉思的模樣，越是沉默，他就越不安，低聲問著，「是不是……」

　　話未說完，便被顧行之那隻略有薄繭的手掌輕輕覆上了嘴。

　　「不是。」顧行之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唇角含笑，語氣卻堅定，「本侯說過，在本侯未痊癒之前，你得留在本侯身邊。」

　　陸青澤握住那手，貼到唇上，輕輕吻著，聲音也跟著低下來，「那等長寧傷好了，就不能留了？」

　　那手輕巧掙脫開，移到他鼻尖輕捏一下。

　　「本侯傷好後，可有太多事要處理。你難道不幫？到那時，你定無法再時時刻刻陪著本侯了。」

　　陸青澤一想到無法時刻陪在顧行之身側，心中便湧起一絲無奈與失落，忍不住低聲嘟囔，「真不行嗎？屬下與清風對換，好不好？讓屬下當小侯爺的貼身侍從，可行？」

　　顧行之聽罷，莞爾一笑，「當然不成。就拿現在來說——現在是什麼時辰了？該進宮了吧？」

　　被這麼一提醒，陸青澤抬頭望了眼天色，果然時辰不早。他略略頷首，轉身取回小几上的藥盞，「那先把藥喝了。」

　　話雖如此，手指掀起藥蓋時，眼底卻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傷感。

他知道，顧行之這番話，是刻意迴避方才話題。即使日日相伴，這段情感始終未被真正接納，這份不被全然信任的感覺，讓他難以不難過。

　　「不燙了，喝完，就吃顆糖。」

　　湯藥入腹，苦味仍未散，直到含著那枚甜膩糖球，顧行之才忽然察覺，原本握在懷中的人偶竟不見了蹤影。

　　他有些慌亂地四處摸索，「陸青澤，本侯的人偶呢？找不到了。」

　　看著他那副緊張模樣，陸青澤原先壓著的悶意也被撫平，嘴角揚起。取過桌上的人偶，細細摩挲——

　　他其實一直想問，這人偶到底有什麼魔力？明明人已在側，為何還執念不減？

　　耳邊傳來顧行之一聲低嘆，眉心也跟著皺起，看來再不還回，他便要發怒了。

　　陸青澤趕緊將人偶塞回他掌中，拍了拍那雙白晳的手背哄著，「剛才掉地上了，可別再弄丟了。」

　　人偶一回到手中，顧行之的情緒便像被安撫住一般，眼神也溫柔下來，指尖一寸寸撫摸著熟悉輪廓，如撫過某段無法放下的過去。

　　「這時辰進宮，恐怕要過了午時才能回來。不如請小廚房先準備些午膳？」

　　顧行之聞言，臉色微變，神色似乎有些不悅。

　　陸青澤自然讀懂這表情，笑意藏不住地往上揚，「好好，屬下知道了。若餓了，就讓清風拿些點心先墊墊——」他伸手輕撫那張讓他日夜思戀的臉龐，柔聲補上一句，「屬下會盡快回來。」

　　「嗯。」顧行之悶聲應道。

　　這些日子兩人幾乎寸步不離，如今稍作別離，竟連他自己也有些不習慣。

　　「雨還大，讓車夫送你去吧。」

　　陸青澤望向廊外，只見雨勢漸緩，點頭笑道，「這雨過午應該會停。等我回來，我們再到大院中練習，好嗎？」

　　這句話，立刻讓顧行之神色一緩，唇邊浮起淺笑，輕點了點頭。

　　「長寧，等我回來。」陸青澤將他擁入懷中，在他額心輕落一吻，才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遠，隨後傳來熟悉聲音喚道，「明月——」

　　聽見這喚聲，顧行之便知他已走出院口。空氣中頓時少了熟悉的氣息，一股失落從心底蔓延開來，讓他不自覺斜倚回輪椅中，胸口似被壓著。

　　不久，另有腳步聲由遠而近，節奏與前者不同。他微動了動耳尖，是清風。

　　「主子。」清風低聲喚著。

　　顧行之微一收神，坐直了身子，「何事？」

　　清風俯身湊近，將口附至他耳畔，低聲耳語。

　　隨著對方一字一句，顧行之眉頭緊鎖，並未隨話語落下而舒展。

　　他一手支頰，一手無聲地敲著輪椅扶手，眉間深思未解。

　　「一向怕生的人竟會帶人來到鎮北侯府？」顧行之帶著戲謔的笑意，微偏著頭，若有所指著。「那人可還真是重要。」

　　——那兩人，真只是為了見三蘇大夫而來？

作者說：

本章副標，

——你不在的時候，只好把思念縫進人偶。

心有所繫、卻難以放手；情已深重、卻步步為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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