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一六章：微塵

京城之北，北城軍營。晨光斜照之下，將士列陣如山，吶喊聲震耳欲聾，穿雲裂石，直衝高閣。

　　站在軍營之外，望著那片訓練場上殺氣騰騰的操演景象，陸青澤與明月皆心神一震。

　　許久未聞如此磅礡雄渾之聲，不禁令二人回想起北疆的那段時光。

　　陸青澤心頭微顫，抬眼望向那「北城軍」三字金匾，昔日在西北軍所受的冷眼與排擠，頃刻間湧上心頭。

　　雖然在鎮北軍時也曾歷過風雨，卻有顧行之始終相伴。如今，他只能一人迎風而上，抵擋四起流言。

　　而身後的明月，卻彷彿被這「刺、喝」震天之聲喚醒熱血，一臉躍躍欲試，幾欲衝上操場比試一番。

　　「走吧。」陸青澤收整心緒，低聲開口，腳步未停。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北城軍營，朝校練場方向而行。沿途細觀四周，軍營配置與鎮北軍大致相仿，皆是整肅有序。

　　兵器、槍械歸列一方，伙食兵則在遠處伙房忙碌備炊，熱氣氤氳而起，與訓練場上的殺聲交織成一幅晨練圖。

　　走入校練場，入眼處皆是穿著深灰軍袍、動作整齊劃一的軍士。隨著刺槍之勢，銀甲摩鳴，聲聲鏗鏘，似雷震曉空。

　　立於校台之上，是北城軍副指揮使薛知勇，一臉粗獷，身形魁梧，雙臂如鐵柱般交疊胸前。餘光瞥見陸青澤與明月之身影，眉梢一挑，隨手一揮。

「唰！」

操練場上，百餘長槍齊齊收回，槍尖斜指天光，兵士並腿而立，動作如一，氣勢猶存。

薛知勇立於台上，只側轉過首，嘴角挑著嘲諷弧度，目光如刃，從陸青澤上打量到下，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滿滿不屑：

「呦，這是哪位貴人？」

他一步步朝台邊走，神情帶笑，語氣卻如刀，「哦——原來是『前』征西將軍哪。」

那「前」字咬得特重，字字皆如針錐。

早已料想會遭此羞辱，卻不料直面這等冷言，仍讓令陸青澤心頭一震，如有冰針穿心。他胸口微起伏著，定住情緒，仍是恭敬上前，拱手行禮：

「末將陸青澤，見過薛副指揮使。」

薛知勇與陸青澤無仇，卻知此人數日前被聖上撤封，自將軍府中趕出，連鎮北侯府亦不願再庇。風向既轉，便起了捧高踩低之意。

當初此人與顧小侯幾乎形影不離，如今卻無一人替他出頭，想來是已被棄如敝屣。薛知勇心中冷笑，決意給他個下馬威。

他倚著氣勢，微仰起頭，居高臨下，聲冷如霜，「曾為將軍之尊，怎還肯俯首參見？莫非，是來讓我行禮的？」

這話說得狠毒，近乎羞辱。冷風掃面，吹亂陸青澤的髮絲，也拂得他心頭沉痛如鐵。

一向心大的明月終是聽不下去，臉色瞬沉，眉峰緊蹙，正要出聲理論，卻被陸青澤一把拉住。

他垂眼看著明月，眼神極冷，也極靜，彷彿早知會有此一遭。那神色中無悲無怒，卻比任何激辯都更令人心酸。

　　見明月一臉不甘地別過頭去，陸青澤卻神色如常，只是輕輕拉了拉他的袖，低聲安撫。隨後才轉眸看向台上的薛知勇，聲音不高，卻帶著溫潤與堅定。

「末將已無封號，現僅位列正四品，今日奉旨述職，接任北城軍副指揮使一職。」

語調平靜，無絲毫驕矜或辯解，卻字字如磐石，穩穩落下。

這話落入薛知勇耳中，卻如鍼刺骨。

一個被撤了封號、連鎮北侯府都棄之如敝屣的棄子，竟還敢堂而皇之現身於北城軍？還妄想與他平起平坐？

薛知勇一想到這點，胸中怒火頓時升騰。

他臉色一沉，語氣更帶著諷刺與嘲弄，「北城軍無需兩個副指揮使。」

語聲剛落，場內一時寂靜，他緊接又道：「你一無功績，二無建樹，既無勛章掛胸、又無戰血濺袍，竟也有臉來這北城軍，要坐這副指揮之位？」

那聲音冷冽如刀，在「副指揮使」四字上，咬字特重，幾近怒喝，語氣更是將「羞辱」二字毫無保留地攤在日光下。

他步步逼近，手掌拍在腰間刀柄上，冷笑著。

「我北城軍，個個鐵骨錚錚，皆曾沙場撕殺、血染盔甲。而你，不過是一個靠著『誰誰誰』的義子！你有什麼？」

此話一出，後方軍士群中立刻響起低笑與竊語。

「是啊，你算老幾啊？」

「一個軟蛋，也想當我們副將？」

「靠臉吃飯還是靠床上翻身的本事？」

「他要當副指揮使？那我豈不是該升爺爺啦！」

語畢，陣陣笑聲如浪潮一般襲來，眾軍士毫無忌憚地哄笑出聲，恣意譏嘲。

那笑聲裡，不僅有嘲弄，更有一種踐踏與看戲的快意。

這一刻的校練場，不似訓軍之地，更像是獸群嗅到傷者血腥後的圍殺。

「我聽說啊，他那『征西』的頭銜，是他那個做父親的去求來的呢。」一名士兵滿臉輕蔑，斜睨陸青澤一眼，語氣中盡是譏諷。

另一人接口道：「那這副指揮使的職位，說不定也是他爹買來的吧？」

「我還聽說，他之前死賴在鎮北侯府，說什麼也不肯走，才惹得聖上震怒，罰他沒了封號，連個住的地方都沒給——如今混得連條狗都不如，哈哈哈——」

嘲笑聲此起彼落，你一言我一語，調笑聲中盡是肆意踐踏與無端污衊。

「真丟咱們男人的臉！」

每一字每一句，都如無形利刃，一刀刀剝去陸青澤身上最後一層遮蔽的尊嚴與血肉。

陸青澤可以忍下對自己身世的羞辱，卻無法容忍有人辱及顧行之。

可如今的他，又能做些什麼？

——這是顧行之的北城軍。

他的北城軍，如今卻在這裡，親手將他逼入泥淖。

垂落在身側的雙拳，悄然緊握，緊到骨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響。明月早已氣得渾身發抖，幾乎壓不住那股翻湧的怒火，猛地一步上前，欲衝上前與薛知勇理論。

陸青澤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明月的手腕，力道之重，像是將心頭所有情緒都傾注其中。

「主子！」明月回首，見自己被死死擒住，動彈不得，眼中滿是怒氣與委屈，幾近吼出聲來，「怎能容他們這般胡言亂語！我們與他們無冤無仇，他們怎能如此對你！」

陸青澤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閉上眼。

讓那一波又一波如浪潮般的羞辱與怒火，在心頭翻湧、翻騰、再沉寂下來。

他早已知曉，會是這樣的場面——

只是沒想到，這份痛，會如此深，如此冷，如此無依。

彷彿此刻，正一人站在無邊的孤島，四下無聲，天地皆敵，無人可依。

「你們還真給本侯長臉了。」

一道清冷低沉，卻藏著萬鈞之怒的聲音，自遠方緩緩傳來。

聲不算大，卻如驚雷壓頂，在校場上空炸響。

滿場士兵齊齊一震，冷汗刷地從額角滲出，宛若霜雪壓身，不約而同朝聲音來源看去，臉上盡是驚懼與不安。

陸青澤亦怔住，猛然回首，那一道熟悉而久違的身影，已然映入眼簾。

小侯爺！

他坐於輪椅之上，由清風推行而來，身披雪白色披風，目光如鋒、氣場如浪。

那並非雷霆萬鈞之勢，卻如萬軍奔騰之威，踏碎每一寸空氣，帶著壓倒性的威懾力，撕裂滿場沉默。

站在校台上的薛知勇臉色倏然慘白。

他與那雙如冰刃般銳利的眼眸對視不到一瞬，雙腿便已發軟，心底一寒，竟踉蹌著連退數步，險些跌倒。

「你們的膽子，真不小啊。」顧行之聲音不高，卻每字每句都像利刃般劃過眾人心頭，「一句句說得鏗鏘有力，彷彿是在替本侯開口立威，好得很啊，勇氣可嘉，夠血性。」

他眸光冷冽，像是冰雪裂地，從輪椅上緩緩掃視在場眾人。

「可惜，你們不是立威，而是在掌嘴。」

他嗤笑一聲，語中怒意鋒銳如刃，「掌的是誰的嘴？賞的是誰的臉？」

「是本侯的臉！」聲如千軍萬馬奔騰，震懾眾心。

「本侯倒不知，北城軍何時成了這般嘴皮子伶俐、心腸毒辣的軍隊？不辨忠良、不問是非，只知欺生踩弱，群起而攻，恃勢凌人！」

他聲音雖不嘹亮，卻字字如金戈鐵馬，重重砸入士兵胸口。

「是誰准你們這樣對待新進同袍？」

「是誰准你們以嘴代劍，沾污北城軍的軍魂！」

校場上一片死寂。

每個士兵低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羞愧壓頂，汗如雨落。

原以為顧小侯爺已厭棄了那位前征西將軍，才敢趁著今日的權勢風頭，隨副指揮便一同出言譏嘲，卻忘了——

北城軍軍紀，襲自鎮北軍，而其中最重、最不可犯的一條——便是嚴禁欺侮同袍。

不論顧小侯爺如何看待那人，北城軍，終究還是顧行之的北城軍。

「一群不守軍紀、欺壓同袍的混帳東西！」

顧行之猛地拍了一記椅背，聲如驚雷。

他抬手橫指整個校場，目光如刃，壓著那翻湧欲出的怒火，一字一句道：「是見本侯傷了？瘸了？便不將本侯放在眼裡？連軍紀都敢視為無物？」

「還是說——」

他聲音驟沉，寒意直竄背脊，「現在這北城軍，已是薛知勇的北城軍了？」

重話一落，全場士兵無不臉色慘白，連同薛知勇在內，齊齊跪地，低頭叩首，聲音顫抖如風中落葉。

「北城軍是小侯爺的北城軍！是屬下們錯了！是屬下們不守軍紀，欺壓同袍！」

「薛知勇！」

顧行之眸色如冰，直視著台上跪趴著的副指揮使，聲音冷得令人發顫，「你好大的本事。」

「本侯不過數月未至北城軍，你倒是將這裡清洗得乾乾淨淨，連軍魂都給洗沒了。」

這語氣如刀鋒冷笑，卻比斥責更令人心驚。

薛知勇那魁偉身軀，如今恨不得鑽入地縫，全身顫抖如篩，額上冷汗直流，語聲發顫。

「屬下……屬下沒有！屬下不敢！是……是一時鬼迷心竅，胡言亂語，還請小侯爺責罰！」

顧行之臉色沉如寒潭，目光掃過全場，幾欲將那滿營士兵逐一杖責！

那雙眼，終在某處停駐，落在那垂首站立、唇緊抿如線的身影上。

他看不清陸青澤此刻的神情，只見他雙手緊緊揉捏衣角，指節泛白如雪，彷彿正極力壓抑著什麼。

顧行之胸口如被萬箭穿心，連喘息都帶著隱痛。

幾日前的事，尚歷歷在目。如今他卻在自己親手鍛造的北城軍中，遭受這般羞辱。

——這一切，本不該由他承受。

他沉著氣，調息半晌，方開口，聲音如劍入鞘般低沉而堅決。

「即刻起，陸青澤為北城軍副指揮使，位階與清風齊等。」

他目光凌厲，聲音如霆，「誰若再敢以『征西』譏諷，敢有半分不敬，本侯要他的命！」

「是，小侯爺！」

全營回應如雷，響徹校場，氣息為之一振。

那一聲聲迴盪在耳旁，將原本墜入暗沉的陸青澤，生生從深淵中拉回。

他怔怔立於原地，不知是夢是實。

只敢悄悄看了顧行之一眼。

那目光帶著惶惑與遲疑，剛掠過，便倉皇退回，再不敢直視。

深怕自己一抬眼，那道光便會碎成虛無。

他低首看著腳下黃土，只覺心頭那道死灰，似又燃起了一絲溫度。

清風側身立於輪椅之後，望向一旁陸青澤那怔然神色，又看向在他身側的明月，眼底神色複雜，不語也不動，只垂眸掩下些許情緒。

作者說：

寫到前半段時，真的心、生理不適。

討厭言語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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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引言：

風中微塵，不語自傷。鐵骨藏雪，忍辱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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