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零六章：斷璧

陸青澤走至唐太傅身前，拱手行禮。「先生。」

　　「言澈怎走得這般急，是趕著回鎮北侯府去？」唐太傅語氣溫和，嘴角含笑，話中卻透著一絲陰冷。

　　他輕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道：「回京多時，卻從未踏進府門一步，連義父一面都未曾探望。」

　　「請先生見諒。」陸青澤略躬身，語帶歉意。「小侯爺傷勢未癒，學生實難脫身。」

　　「呵，美人在懷，自然將老夫拋諸腦後。」

　　話音一落，陸青澤臉色微變。

　　這分明是暗指他見色忘義。

　　他原不欲與唐太傅爭辯，卻想起朝堂之上那番孤立，胸中頓時湧上一股不甘，聲音也沉了幾分。

　　「今日朝上，張御史參學生結黨營私，是先生授意的吧？」

　　唐太傅冷哼一聲，對這指控並不急著否認，反倒反問一句，「言澈這麼認為？」

　　「學生不敢妄言。」陸青澤語氣平靜卻堅定，「但張御史是先生門生，而學生的身份……朝中誰不知？若非受命，誰敢當朝參我？」

　　語畢，他望向唐太傅，眼底浮著受傷的愕然與怨懟。「若非先生首肯，張御史怎敢掃您顏面？」

　　「那你怎不問問你自己做了什麼？」唐太傅面色一沉，聲音轉冷，「你一回京便住進鎮北侯府，老夫一而再三番四次召你回府，你可曾理會過一次？」

　　他語氣愈發激憤，指節緊緊戳向陸青澤胸口，咬字沉怒，「你眼中就只有那個顧行之嗎？你忘了清溪村的血債？你的鄰里、你身上的傷口，都是他顧行之造成的！」

　　他氣憤斥責著。「你竟還沉溺在他的溫情裡，忘了仇，背了義，枉我一番教導！」

　　面對這番咄咄逼人的責罵，陸青澤只是靜靜聽著。

　　他承認自己對顧行之心有執戀，但對於那場舊事……他從未全然信服唐太傅的說辭。

　　他終於抬眸，語氣平靜卻隱含質疑。

　　「若小侯爺真如先生所言，是個草菅人命、心狠手辣之輩，那他為何在學生傷重垂死之時，還願費心將學生送回益州由蘇大夫醫治？若顧氏真如先生所說，只想奪權排除異己，那今日朝堂之上，為何仍要替我這『太傅義子』發聲？」

　　陸青澤往後退開一步，避開那抵在心口的指尖，也意在劃清與唐太傅的界線。「若先生認為，言澈不過是枚失控的棋子，那不如——就此棄了。」

　　「呵呵——」唐太傅低聲冷笑，這種被疏離的感覺令他心寒，眼神瞬間染上陰鷙的暗光。

　　「是老夫救了你！是老夫將你從鬼門關拽了回來！如今你竟為了一個顧行之——背叛老夫？」

　　他的語氣裡帶著怒意與強迫，「既是老夫手中之棋，就由不得你！由不得你自作主張！」

　　「先生的救命之恩，言澈銘感於心。」陸青澤的聲音依舊克制，卻透著堅定。「但我不願成為先生手中那把，傷忠良、陷清流的刀——」

　　說到這，他忽地一頓，彷彿忽然明白什麼，眼神驟然一凝，開口追問：「我被薦入北城軍，是為了今日之局，對嗎？」

　　這句話似是擊中了唐太傅的軟肋。

　　他的身子輕微一顫，臉上浮現一瞬間不自然的抽動。「老夫是為了你的前程！你怎可這般心懷猜忌！」

　　陸青澤還欲再問，卻在此時聽見遠方傳來呼喚。

　　「征西將軍——」

　　一名內侍碎步而至，正是掌印王公公。

　　他先朝唐太傅行了個禮，「太傅。」

　　「王公公。」唐太傅微一頷首，眼中帶著一絲狐疑。「王公公，是找將軍？」

　　王公公滿臉堆笑，頷首回應，「回太傅，正是。」

　　隨後轉向陸青澤，微笑道：「征西將軍，皇上有請。請隨老奴前往御書房。」

　　這突如其來的召見，讓陸青澤心頭一震，直覺有異。

　　他愣了一下，隨即拱手行禮，「有勞公公。」

　　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唐太傅慢慢撫鬚，目光晦暗難辨，心中掠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波動。

　　長長宮道，無人聲響，唯餘陸青澤隨王公公前行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迴盪在高牆深宮間，顯得格外清冷。

　　他餘光掃掠四周，不知怎地，腦中片段記憶不斷浮現——明明是初次踏入，卻對這段幽長宮道熟稔如故，連御書房所在，他都能準確指出。

　　每一步，彷彿走過萬重山水。

　　每一步，都沉重如鉛，壓得他胸口悶堵難當，呼吸漸漸不順。

　　那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打從心深處湧出的抗拒與厭惡——對皇權、對這座如囚籠般的皇城。

　　宮道盡頭，那座古雅殿宇宛若張開巨口的兇獸，靜候他投身其中，一口吞沒。

　　走入御書房時，他仍沉浸在那些如夢似幻的記憶中，耳邊已傳來王公公熟練的通報聲。

　　「陛下，征西將軍已帶到。」

　　此言一落，陸青澤立刻回神，抬手躬身行禮，垂首道：「末將陸青澤，參見聖上。」

　　蕭景帝提筆的手微一頓，將狼毫歸回筆架，視線落在那名俯身跪地的青年身上，眉目間閃過幾不可察的不悅。

　　「你退下。」他淡聲吩咐王公公。

　　「諾。」

　　王公公恭敬退下，御書房內氣氛瞬時一緊。

　　四周靜得出奇，只餘陸青澤略帶壓抑的呼吸聲，與御案前蕭景帝指節輕敲桌面的聲響，像是某種暗示，也像是砸在心上的聲音。

　　「征西將軍。」蕭景帝的聲音低沉、冰冷，逼人如刀。

　　尚未得旨起身，陸青澤仍伏跪於地，恭聲回應：「末將在。」

　　「平身吧。——抬起頭來。」

　　陸青澤怔了一瞬，才緩緩站起，卻仍未敢直視御案後的帝王，只是將目光落在地上擦得發亮的青石磚上。

　　「謝聖上。」

　　他這一低眉順眼的模樣，本無不妥，然而當蕭景帝看清那雙眉眼時，心口竟猝然一跳，情緒難以抑制地翻湧。

　　那雙眉眼，與記憶中某人，竟是如此相像。

　　雖垂首不語，那神情、眼眸卻分明是——云宿。

　　蕭景帝的拳頭下意識收緊，眉間隱隱起了怒意。

　　他終於明白，為何那素來冷心的顧行之，會將此人留在身旁——原來，是這副模樣勾起了他對云宿的痴念。

　　既像云宿，就更讓他厭惡。

　　「朕問你，大辰征西將軍，不守西境，隨羽林軍奔赴北疆，後又不回本營，反入北城軍任職——這『征西』之名，你覺得，還配嗎？」

　　這聲質問如雷貫耳，陸青澤心神一震，幾乎站立不穩，旋即跪下，聲音低沉：「末將有負聖恩，請聖上恕罪。」

　　蕭景帝知這局並非出自他意，但心中那股無由來的怒火卻難以平息，尤其是在這張臉的刺激下，越發惱火。

　　「陸將軍，回西境吧。」他冷冷說道。

　　這話猶如霜刃一劈，瞬間將陸青澤心頭斬裂成兩半。身體發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逆流。

　　腦海中，一幕幕與顧行之相處的記憶如潮湧現——

　　松竹閣初見時的輕狂與歡好；北疆風雨中，看著他病痛纏身的心疼；那柄長劍刺入胸膛時，幾乎奪他性命的撕裂與心碎；還有逃離韃靼的那刻，生死交付，無言承諾。

　　這一切，全都是他無法割捨的牽絆。

　　遠赴西境？他不願！

　　離開顧行之？他做不到！

　　他只想留在京城，只想留在心上人身側。

　　陸青澤深吸一口氣，朝蕭景帝重重叩首，聲音低啞顫抖，卻字字堅定。

　　「末將……不願回西境……」

　　他聲音微微發抖，幾乎是哀求地，補道：「末將……只想留在京城……留在北城軍效力。」

　　「呵呵——」蕭景帝冷笑出聲，那聲音如寒刃劃過耳際，叫人心頭發顫。

　　「陸青澤，你可知『征西』二字，意味著什麼？」

　　蕭景帝一字一句，聲如雷貫耳，帶著萬鈞壓力直擊人心。

　　「那是朕賜你封號，與秦將軍一同鎮守西境，保萬里疆土與黎民百姓安寧——而非讓你倚著功勳，長留京中，養傷享樂。」

　　他緩緩靠坐，目光幽深如淵，盯著跪伏在前的青年。

　　「領了『征西』之銜，卻遲遲不願赴任，陸青澤，你莫不是——心中另有所圖？」

　　最後一句，聲音沉重，語意驟轉，皇威如山，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陸青澤心頭大震，臟腑一陣劇痛。

　　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要什麼封號！

　　不要什麼將軍！

　　他只想留在顧行之身邊，即使只是個北城軍的馬前卒，他也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只要能再見他一面，只要不再分離——他願付出任何代價。

　　胸口湧上一股悲涼，從心底騰起，混亂嘈雜的聲音不斷在腦海回響。

　　他要留下！

　　他不能再看見長寧哭泣！

　　他不要再忍受相思之痛——那種刻骨的思念，如千萬隻螞蟻鑽入骨縫，一點點咬噬著他。

　　絕不能再離開京城！

　　「末將絕無此等不敬之心。」陸青澤再次叩首，聲音低沉如風中寒鐘，震盪著御書房內死寂的空氣。

　　心中焦急如山洪傾瀉，他知道自己若不搏這一次，將再無見顧行之一面的機會。

　　「末將忠於大辰，受皇恩浩蕩，然……自隨羽林軍北行，見鎮北軍驍勇善戰，更感自身能力有限，不配『征西』之銜。」

　　一滴冷汗沿著俊挺面廓滑落，砸在冰冷青磚之上。

　　「末將有愧於聖恩，既無德，亦無能。」語畢，他額頭重重叩地。

　　「叩——」一聲脆響，於空廓御書之中迴盪不息，似將心中萬千不甘與哀痛，一併磕入地磚。

　　「末將懇請聖上收回『征西將軍』封號，自願降為四品武官，隨北城軍效力，誓死守京，不離不棄。」

　　他甘願捨棄所有榮耀，只求得一個名正言順，留在他身邊的資格。

　　陸青澤這一跪，跪碎的不只是「征西」二字，而是所有身為將軍的驕傲。

　　但他心甘情願，他願將這一切，全都捨給顧行之。

　　也清楚這一叩，將萬劫不復。

　　但他仍甘之如飴，只因——顧行之在京城。

作者說：

好的，親娘的第一把刀，來了。

一跪斷璧，不為封侯，

只為守你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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