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八十二章：浮光

收拾好醫具的三蘇大夫，見顧行之沉思良久，眉心微蹙，遂溫聲勸道，「小侯爺，放寬心。這藥雖陰毒，卻未大肆流竄於京中，想來那幕後之人也怕事態鬧大，才只針對幾人動手。」

　　顧行之從思緒中回神，略頷首，「嗯，三蘇大夫說的是。」語頓了頓，又似想起什麼，「不過......若那龍女之血真如傳言奇效，是否還可能被用來操控人心？」

　　三蘇大夫明白顧行之想問，眼神微動，確認道，「小侯爺想問的，是那龍血是否能製成迷人心智之物？」

　　「是。」

　　順著下頷小鬍，三蘇沉吟片刻後，搖頭解釋：「此血毒性猛烈，就算以藥物化解毒性，也只能製成如春藥般令人情志不清之物，無法進一步操控意志。能致幻，卻難控心。」

　　顧行之聽後略鬆一口氣，卻還來不及安心，三蘇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他神情一緊——

　　「雖龍女之血無此用途，但——天甫國中，卻有一味藥可辦到。」

　　顧行之眉頭微挑，「何物？」

　　「幻草。」三蘇大夫語氣變得凝重，「生於天甫國雪山陰崖之地，百年難得一株。可製成靈丹，服者神智渙散，受人言語左右，喪失自我。」

　　顧行之聞言神色一凝，問，「那藥出自何人之手？」

　　「傳說出自天甫國天師——夜月徹。」三蘇眼中掠過一絲敬畏，「此人術法高深，能以古琴召骸骨為兵，更通丹藥之術。當年他親自下令，嚴禁門下研製幻草靈藥。」

　　「此人品性如何？」顧行之追問。

　　「孤高冷僻，卻為人正直，絕非奸邪之輩。但他有一名師弟，執迷丹道，尤其沉迷於毒物之道……」三蘇語氣一沉，眼神中閃過擔憂，「此人若落入奸人之手，恐成禍根。」

　　顧行之不語，輕揉眉心，心頭湧起一絲說不出的不安。

　　「嗯......」

　　天甫國遠在東夷之北，一直神秘莫測，朝中對其所知甚少。如今唐太傅等人卻與其有所接觸，就不能不多加防範，也或許他們深知這點，才在暗中走了這步。

　　眼見顧小侯爺眉頭比方才更緊鎖，三蘇大夫輕笑一聲，溫聲道，「小侯爺，如今最要緊的，是將傷養好。至於天甫國，雖說神秘，也不至於深不可測。等長淮少爺一回京，再與他詳談，定能知得更多。」

　　三蘇如慈父般，輕拍顧行之肩頭，望他能寬心些許。「眼下之事再多，也總有顧氏幾位少爺能替你分憂解難，何懼風浪？」

　　「是。」顧行之被這話安撫得笑意漸浮，眉心的壓抑也緩了下來。他頷首答道，「三蘇大夫說得極是，長寧當先將傷調養妥當，才有力應對萬事。」

　　「這才對。」三蘇大夫提起藥箱，正準備離去，又想起一事，回頭補問：，「對了，那一帖清心降氣之藥……還需不需？」

　　顧行之一怔，隨即輕笑一聲：「開吧。」

　　話音才落，身側那隻緊握著他的手便明顯一緊，還微微顫了下。

　　「好，那便請清風晚些來老夫那兒取藥，同時把藥浴方子一併帶去。」

　　「有勞三蘇大夫。」顧行之微抬臉，朝清風所在處吩咐道，「清風，送送三蘇大夫。」

　　「是。」清風應聲，微彎下身，「三蘇大夫，請。」

　　看著兩人轉身離去，陸青澤一臉欲言又止，終是忍不住低聲開口，「長寧……你真想閹了我？」

　　「呵。」顧行之被這話逗得笑出聲來，臉上神色愈發柔美，「哪來的閹？只不過是一帖清心降火的藥罷了。」

　　陸青澤一臉委屈，低聲嘟囔，「萬一……萬一真的起不來了，怎麼辦？」

　　顧行之伸手在他眉心輕彈一下，語氣故作嚴肅。「真那麼不中用，那也無需再起。」

　　他單手支頰，側著身，唇邊噙笑，青絲在晨風中輕拂，整個人宛如晨曦裡盛放的花，清麗又誘人。

　　看著這副美得令人心疼的模樣，陸青澤心頭悸動，卻又委屈湧上。他貼近顧行之耳畔，低聲喃喃，「長寧……你是不是，不喜歡與我……」

　　那句話未說完便哽在喉中，像個失去被愛的孩子，把臉埋進顧行之的頸窩，滿是悶悶的難過。

　　聽著他那哭喪的語氣，顧行之哭笑不得，略微俯身，在他耳邊細語幾句。

　　原本失落的神情立刻有了變化——嘴角上揚，眼底閃爍著明亮的火光，那是希望與渴望被點燃的神情。

　　他抬首，在心上人的臉頰落下一吻，聲音裡藏不住歡喜，「好，那等長寧傷好……」

　　他把顧行之抱得緊緊的，下頜埋進他頸間，貪戀地蹭了又蹭，像要將那股雪杉清香連著整個人都刻進骨髓，

　　「吼——！」突然，一聲炸雷似的怒吼打破氣氛。

　　清風的聲音如平地驚雷般炸起，「陸青澤！你還真是條狗！」

　　這聲音之洪亮，硬生生驚斷了還沉浸在甜蜜氛圍中的兩人。陸青澤一震，連忙鬆開手坐直，滿臉錯愕地看向暴跳如雷的清風。

　　顧行之眉峰輕蹙，滿臉疑惑。「清風，怎麼了？一大早如此激動。」

　　清風已是忍無可忍。自從知道自家主子頸間紅痕從何而來，他就沒一刻順過氣。每每見這男人如狗般扒在自家主子身上，他胸口就像被火燒，憋悶得快炸開！

　　他指著一臉懵懂的陸青澤，氣得臉紅脖子粗。「陸青澤，你要點臉好不好！光天化日之下，整天貼在我家主子身上，都不知羞的嗎！」

　　這番突如其來的責罵讓顧行之也有些錯愕，語氣一沉。「清風，怎麼回事？你這是做什麼？」

　　一時之間，清風語塞了。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這麼憤怒。當年五皇子還在，主子與他親暱不減，他從未這樣氣過。可如今，只要看到陸青澤靠近，他就渾身不自在。

　　——是因為覺得這人配不上主子？還是……還不能接受主子忘了五皇子，轉而另有所愛？

　　望著面前氣得直跳腳的清風，陸青澤腦中忽然閃過一個記憶：北疆時，這樣的怒火，好像也發生過。

　　他語氣平和地問，「清風，你是不是覺得，都是我在照顧小侯爺，讓你覺得自己……失了職？」

　　這話如同直擊心底，讓清風猛地一愣，連怒氣都凝住了幾分。

　　——是嗎？他心底微微有了回聲。

　　但他還沒來得及思考，一句更直白的話緊跟而來：

　　「還是……你其實羨慕我能抱著小侯爺，而你不能？」

　　顧行之聽聞此話，不由微微側首。雖眼中一片黑暗，但他幾乎能想像到陸青澤此時那副得意帶點賤氣的嘴臉。

　　這人，還真是——有夠故意。

　　而這句話，無疑是火上加油。

　　清風氣得臉紅如關公，吼道，「你胡說什麼！主子是我的主子，我怎會逾矩！」

　　此刻，顧行之心底恍然了。這孩子自小與他一起長大，情分極深。自從陸青澤出現後，清風待在他身邊的時候少了許多，心裡難免不習慣、不平衡。

　　於是他張開雙臂，朝著聲音處微笑道，「清風，過來，讓本侯抱一抱你。」

　　這話如落雷，劈得清風當場呆住。他瞪大眼，倒退了一步，嘴唇微張，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而顧行之這頭也察覺到抱住自己之人驀地一動，似是將自己身子微偏，拉靠得更近，分明是想表明主權。

　　「呵呵呵呵——」顧行之忍不住笑出聲來，聲音中滿是調皮與愉悅。

　　剛入院中的明月見狀，便知道清風又在為難自家主子了，連忙快步上前，一把扯住清風的衣袖。

　　「清風，我剛遇見三蘇大夫，他說要我和你一同去抓藥呢！」

　　清風這才從剛才的「震撼場景」中回過神來，轉頭看向明月，當場拆穿。「怎麼可能？三蘇大夫才剛走，藥方都還沒寫完吧！更何況他是說傍晚才要我去抓藥！」

　　這語氣明顯是在說：你少來騙人！

　　被戳破的明月倒吸一口氣，眼珠子一轉，那雙靈動圓眼像是立刻換了戰術，嘴角一挑，再道，「那……你爹找你，很急！」

　　又是這招。

　　清風冷笑一聲，根本不上當，這次他學精了，自然知道這傢伙又想故技重施，想把他支開，好讓他那「狗皮膏藥」主子繼續賴在他家主子身上。

　　「少騙人！」清風毫不給面子，反駁得斬釘截鐵。「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這次說什麼我都不會再上當！」

　　眼見這招無效，明月也不裝了，乾脆使出「硬招」，雙手死扯清風衣袖就要拖走人。

　　「不管真的假的，你跟我走就是了！你站在這像一盞大紅花燈杵在院子裡，太礙眼了！」

　　清風一聽，火氣更旺，立即反嗆，「你主子才礙眼！」

　　兩人一人拉一人扯，扯得衣袖都快歪了，爭得面紅耳赤。

　　「我不走就不走！要走也是你主子走！」

　　「胡說八道！我家主子是奉命照顧你家主子，他走什麼走！」

　　見清風無暇管著自己，陸青澤又緊緊環抱住他的小侯爺，像隻大狼犬似的磨蹭、撒嬌。

　　聽著你一句我一句，火花四濺，活像兩隻鬥嘴的小貓，鬧得整個行云院熱鬧非凡的顧行之，原本擔憂都隨著被這場童趣似的爭執隔除在外。

　　相比於行云院的歡聲笑語、街道早市的熱鬧喧騰，炊煙縈繞於巷弄之中，散著人間煙火的溫度，在南區南城總督府卻顯得格外死寂沉沉。

　　高劍星之死早已在坊間傳開，鄰里街坊無不議論紛紛，凡是路過總督府府門的百姓，皆低語掩聲，為那年少驟逝的生命唏噓婉惜。

　　在這熙來攘往的市聲中，一輛掛著白喪的車轎靜靜停在府門前。高英朗身著素袍，未著甲冑、未佩軍劍，神情凝重如山沉。他雙目血紅，眼角仍殘留淚痕，嘴角緊繃，整張臉像是被歲月刮走了所有生氣，只留一副支離破碎的軀殼。

　　他蹣跚著登上馬車，動作沉重，步步如鉛。

　　他——喪子了。

　　那個他一手教養，捧在心尖上的獨子；那個他將畢生心血與希望傾注其中的人，竟這般突兀地——死了。

　　死得匪夷所思，死得不明不白。

　　身為高家家主，南城軍的指揮使，他不能哀嚎，不能潰敗。他只能強忍著壓抑住翻湧的悲慟與怒火，前往唐府——那個他曾一心效忠，如今卻疑雲重重的所在。

　　他不是要去求誰施以憐憫，更不是去哭訴自己的喪子之痛。

　　他是要去問——

　　在這盤局裡，他到底是誰的棋？那局上的手，是誰推了他的兒子入死地？

　　馬車緩緩駛出總督府，駛入仍喧鬧的街市。

　　車簾內外，宛如兩個世界。人聲鼎沸，笑語盈巷，而他的世界，只剩一人、一車、一口滾燙未平的恨與疑。

　　這一趟，他只想討個說法。

　　——為高劍星，也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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