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七四章：書堂初晴

雪霽入書堂，一語見初鋒

東方方才顯出一抹魚肚白，京城尚未全醒。長街寂靜，昨夜未融的殘雪覆在瓦簷與青石道上，晨霧薄薄籠著城郭，被初升曦光一照，便泛起細碎微亮。

紅瓦高牆內，宮道空曠，只偶有宮人提燈而過，腳步輕得像怕吵醒每宮主子。膳房升起裊裊炊煙，各宮還一片安靜，而映竹閣寢殿裡，有起身的聲響。

云宿帶著醒忪的睡眼，坐起身，輕喚了一聲：「來人。」

候在閣外的宮女推門而入，輕移步伐上前，「五殿下。」

「伺候本殿漱洗。」

「是。」宮女應了一聲，隨即退下，與正好入寢閣的嬤嬤錯身而過。

嬤嬤見云宿已然站起，來到他身側，笑容和藹問：「殿下，今日怎起得如此早？」

她望了一眼窗外天色，「這才剛到卯時。」

云宿笑容靦腆，望著宮女將盛著溫水的銅盆端入，才小聲對嬤嬤道：「今日是我第一天到國子學，不想遲了。」

嬤嬤也明白他此時心情，眉眼和善地走到衣櫃前，挑了一件月牙白的常服，「既然是第一天上學，定要好好打扮一番。」

她將手中常服展示給云宿，道：「這件既能襯出殿下氣質，也不奢華，可好？」

云宿臉頰羞得微紅，輕輕頷首：「嬤嬤的決定一向都很好。」

在嬤嬤與宮女的服侍下，云宿穿戴整齊往鳳儀宮前去。偏殿的桌案上，清粥小菜擺得齊整，熱氣裊裊，顧皇后坐在一旁翻看著書冊。

云宿邁入偏殿，來到顧皇后身前，行禮請安：「兒云宿，向母后請安。」

顧皇后眉眼帶笑，收起書冊，打量了一身清雅的云宿，稱讚道：「宿兒今日一身簡雅，倒越發有少年郎的清俊氣了。」

被稱讚的有些羞赧的云宿垂下頭，不自在道：「母后過譽了。」

顧皇后朝身旁宮女使了眼色，便起身牽起云宿來到桌案旁坐下，「宿兒今日似乎特別早起。」

看著往日喜歡賴床的云宿，顧皇后打趣著，「以往都要睡到卯時末。」

云宿指尖相互輕磨，羞怯道：「今日……要上學。」

顧皇后怎會不知他有多期待，她輕撫著云宿的髮頂，關心問：「傷口還疼嗎？」

想起那日回宮，兩道深深的鞭痕，都讓顧皇后心疼。

「不疼。」云宿低下頭，不敢直視顧皇后的眼神，深怕被看出了什麼。他小聲再道：「傷都好了，讓母后擔心了。」

顧皇后看著他有意隱瞞的模樣，也不想再多追問。她輕聲道：「嗯，沒事就好。」

然她早就由暗衛口中得知一切，既然云宿想瞞，也就順著他。

方才離去的宮女，再回時手中拿了一只靛藍色的書袋，捧向顧皇后面前，「皇后娘娘。」

顧皇后拿起書袋，溫柔地望向云宿，「宿兒，這是母后為你準備的書袋，還有文房四寶，看看喜不喜歡。」

聞言，云宿帶著驚喜，先是看了顧皇后一眼，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書袋，眼中不禁湧起了淚水，聲音微顫，「母后……」

顧皇后寵愛的輕捏了捏他的小臉，笑道：「哭什麼？不喜歡？」

「沒有、沒有。」云宿擦拭掉眼角落出的淚水，開心地接過那只書袋，珍惜的撫摸著。

書袋一角繡著一枝青竹，葉尖微垂，細線勾勒修竹，枝節分明，雖只是幾筆針線，卻透著幾分清雅。

顧皇后見他望得出神，語氣有些自我調侃道：「母后對針線活不太拿手，繡得不太好，宿兒可不能嫌棄。」

云宿忽地回過神，趕忙搖頭道：「母后繡得如此好看，宿兒很喜歡。」

「那就好。」顧皇后故意鬆了口氣，笑得如盛開牡丹，高貴美麗，「原本母后是打算送你一把弓的，但長留說，還不知你的臂力如何，要母后先別浪費銀兩。」

她望了一眼那只書袋，眉心略皺，一臉煩惱，「母后想了許久，才想到不如親自繡只書袋當做賀禮。」

想起這繡書袋的過程，可真是讓顧皇后吃足苦頭。要她耍槍，她能耍得虎虎生風；可要她拿起細針，實在太難。

畢竟她拿槍的時候，可比拿針線多得多

云宿將書袋緊緊抱在懷中，感動道：「宿兒真的很喜歡，謝謝母后。」

看著他眉開眼笑的模樣，顧皇后也欣慰著。她輕拍了云宿的背，道：「那快用膳，你不是想早一點到國子學，別耽擱了。」

被說中心事的云宿羞赧一笑，輕輕頷首：「母后請用膳。」

兩母子氣氛和樂地用著早膳，然云宿一門心思早已飄向國子學方向。他目光不時看著窗外，一時又看向一旁的書袋，不專心的用著膳，連顧皇后夾了他不愛吃的菜在他碗裡，都未發覺便嚥了下去。

用完膳後，云宿整了整儀容，揹上小書袋朝顧皇后道別，就隨著小太監一同前往國子學。

天色尚未大亮，宮道間薄霧未散，兩側宮燈忽明忽暗，像正引著云宿走向旭日初升之處。

他輕哼著小曲，步伐輕快，半走半跳藏不住滿心歡喜。這條通往國子學的路，是他嚮往許久的路。今日終於能坐進講堂，與顧氏兄長們一同聽課，他心頭更加充滿了期待。

自從元宵分別後，也有七日未見幾位兄長，竟有些想念，想念他們的豪爽與直率，想起他們開朗的笑容，都讓云宿不禁嘴角揚著笑意落不下，步伐也快了許多。

辰時未至，講堂內尚無人聲，一片寧靜祥和。

云宿踏入其間，環看著堂內，一排排書案整齊而列，案上筆墨齊備，窗外晨光斜落，映得一縷塵霧浮光粼粼，照得案角微亮，靜候學子們入座。

他立在門邊，心口微微發熱，這是他一直想見的天地。

正當他望得出神時，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五殿下。」

這一聲，讓云宿身子輕震，猛地回過神，轉身已見唐天睿眉眼笑如月牙般站在身後。

云宿趕忙頷首道：「天睿兄長。」

他餘光瞧見唐太傅也入了講堂內，心中略有緊張，上前幾步，恭敬的朝唐太傅行禮，「太傅。」

唐太傅面上依舊是一貫淡笑，然目光卻有著輕蔑之意，睨了他一眼，隨意應了一聲，「五殿下來得可真早。」

「第一日上學，怕遲了。」

唐太傅落座於師案後，正欲開口時，堂外一陣吵雜打破了這瞬間的僵滯。

「等等下學，我們去跑馬，誰輸就請吃甜湯。」

這一聲洪亮，讓云宿原有些壓抑的心情，忽地消散。他滿臉開心的轉首朝堂口望去，那一抹高大身影由遠而近，身旁是呼應他提議的顧四郎。

「好，就如此定。但二哥，可別像上次那樣，想硬闖關口。」

顧衡之用著手肘夾住顧四郎的脖頸，略帶警告道：「別再提了啊！」

幾人打打鬧鬧走入講堂，一見唐太傅已神情嚴肅坐在那，突地眾人噤聲，理了理衣袍，齊齊朝先生行禮。

「見過太傅。」

眾人又見云宿立在那，便也朝他行了禮，「五殿下。」

云宿笑容滿臉，回禮，「各位兄長。」

啪！

啪啪！

唐太傅拿起戒尺輕敲著案面，催促道：「都幾時了，還不入座，吵甚麼。」

顧家兄弟聽見催促，手腳俐落地在一瞬間坐回自己的位置，紛紛拿出書冊，整齊擺放在書案上。

而這動作之快，讓云宿一時反應不及，還在茫然間，堂中只餘自己還呆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落座何處。

「五殿下。」坐定位置的唐天睿輕聲喚著，指了指鄰位的空位，「坐這。」

云宿恍然，連連點頭，趕緊移動腳步，心神未定地坐下。他再次悄悄環看著四周，這場景竟與夢中相同，忽地一陣鼻酸，眼淚又不自覺湧了上來。

然，不待他感動完，唐太傅嚴肅的聲音已從前方傳來。

「今日講《論語・為政》——」

眾人坐直了身子，專注的盯著眼前書冊，聽著唐太傅講述著內容，然講堂內才靜了幾息，細細碎碎的交談聲又從顧氏兄弟那傳了出來。

那聲音雖輕，仍斷斷續續傳入云宿耳中。

他原是端正坐著，卻被這聲響所吸引，忍不住好奇，偷偷回眸，朝後方熱鬧看去。

正當他又一次將目光飄去，師案前的聲音忽地停下。

唐太傅抬眸，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云宿身上。

「五殿下，何謂『君子不器』？」

云宿心頭猛然一驚，趕忙站起，緊張不已地捏緊袖口，一時語塞。

唐太傅目光帶著輕視，睨了他一眼，「殿下不知嗎？」

身旁的唐天睿著急的看向云宿，想提示又礙於父親那銳利的眼神直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敢出聲。

「學生知曉。」云宿回得膽怯，聲音輕得快聽不見。

唐太傅嘴角帶著一抹嘲諷，「哦——那五殿下說說看，何謂『君子不器』？」

云宿吞了吞唾沫，深吸了幾口氣，好安下狂跳不止的心，小心翼翼道：「器者，各有所用。君子不器，非無所用，乃不囿於一用。若只知守一職、一言、一念，便如器皿受形，終困於方寸。君子當明其道，而後知何時進、何時退，何時守、何時變。」

話落，他手心冒著汗，顫顫看向坐在師案後的唐太傅，「不知學生所言，可對？」

云宿這番話，讓堂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顧景之嘴角帶著稱讚的笑，輕輕頷首。而唐天睿更是眸中一亮，頻頻點頭，小聲讚許：「殿下說得很好。」

唐太傅眼眸略瞇了瞇，打量著這從未看在眼裡的少年，似是滿意地頷首，「五殿下十分用功。」

得到稱讚的云宿，緊抿的唇角終於鬆開，微微揚起，「謝謝太傅。」

唐太傅在半空壓了壓戒尺，示意讓云宿落座，後轉眸看向心思不知神遊到何處的顧衡之道：「長樂，你來說。」

正在旋轉著管筆的手突地停下，顧衡之一臉錯愕地左顧右盼，有些慌的指了指自己，「我？」

坐在他身側的顧景之用著口形道：「對。」

顧衡之抓了抓頭，滿臉茫然的站起身，笑得憨直問：「太傅，您說甚麼？」

唐太傅明顯可見的深吸了口氣，用著戒尺輕敲著書冊，「何謂『君子不器』？」

「不器？」顧衡之愣了一息，眸中帶著不解，目光朝顧景之飄去，挑了挑眉，使了眼色。

顧景之無奈的翻了一瞬白眼，手假意揉著鼻側，好遮住嘴形，不讓唐太傅瞧見。

他用著口形一字一字道：「不、囿、於、一、用。」

「不、油、於、一、肉？」顧衡之跟著唇形唸了一遍，眉心緊鎖，偏著頭再輕聲唸了一次，「不油於一肉？」

突地，他似是想通了什麼，眸光一亮，十分有自信且認真，答：「學生以為，君子不器，便是不可只盛飯，也該能盛肉。」

這話一出，眾人臉上皆是一驚，紛紛相視著，確認是否有聽錯。

「噗——」顧拓之連忙摀住差點笑出聲的嘴。

接二連三已有幾人溢出笑聲，顧家兄弟努力憋著笑。

顧景之扶著額，一臉生無可戀的搖著頭。

唐太傅沉默三息，一股怒火在胸口悶燒。他拿起戒尺，啪！啪！打在案上，怒斥道：「顧長樂！」

「哈哈哈——！」顧拓之終是忍不住大笑出聲。

而這笑聲爆出，其餘顧家兄弟也接連笑出，堂內笑聲響起一片。

還未會意過來的顧衡之，不明白的看著顧景之，問：「我答錯了嗎？」

這一問，更讓眾人笑得人仰馬翻。

作者說：

國子學篇上場，應該會走輕鬆愉快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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