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七二章：雪夜燃燈

雪落無聲，唯燈火未滅。

這聲響輕盪在星辰夜幕之中，對有些人而言，是迎接曙光的前夕，然對有些人來說卻是陷入絕望的開始。

啪——！

一聲狠絕的巴掌聲，在冰冷的照壁後響起，緊接而來是倒地的悶聲及怒吼。

「你這個逆子！」唐太傅指著趴倒在地的唐天睿，臉色沉黑，目光凌厲，「如今是翅膀硬了，想飛了是嗎？」

唐天睿歪倒在寒意刺骨的地磚上，只能用纖細的手臂撐住發顫的身子，方才那一巴掌已在臉上造成一塊紅印。

他含著欲落未落的淚水，看著眼前灰色地磚，宛如自己黯淡無光的人生，低聲道。

「孩兒沒有……」

「沒有？」唐太傅冷笑一聲，言語間皆是指責，「為父要你陪三皇子去宴席，你倒好，連同顧家兩兄弟來逼為父低頭！」

唐天睿搖著頭，聲音悲淒，「孩兒不知長淮他們會來，我沒有——」

「住口！」唐太傅寬袖一甩，那聲怒喝，劃破了廳內最後一絲溫度，「你頭也不回的與他們走，眼裡還有我這個父親嗎！」

唐天睿心口像是墜了千斤，沉入不見底的深處。他呼吸沉重著，一顆顆淚珠，滾燙的砸落在了無生氣的地面，卻暖不了父親那顆冷硬如石的心

他哽咽啞聲道：「爹……孩兒很孤單……」

「孤單？」唐太傅像是聽見天大笑話，嘲諷笑出聲，「呵，你就是不思進取，才會產生如此無能的情緒。」

他走到唐天睿身前，鄙睨俯看，「為父讓你跟在三皇子身邊，與那些王公貴族親近，全都是在為你鋪路。你倒好，偏要去接近顧氏！」

「可是……顧氏不也是世家？」唐天睿眼中水氣氤氳，抬首望向父親，「如爹真是為孩兒著想，不該是讚同孩兒與他們來往嗎？」

他輕蹙著眉心，輕轉眼眸，晶瑩淚珠順著臉龐滑落，語帶不解，「他們是大辰第一世家，多少人想與之親近，爹為——」

「一群莽夫也敢稱第一世家？」唐太傅不待他將話道完，直接打斷唐天睿的疑惑。

他輕蔑地揚了嘴角，「是，他們如今確是風光，然卻也功高蓋主。」

聞言，唐天睿心頭震了一下，目光顫顫。

他當然懂父親暗指何意，那是天子逆鱗，然唐天睿還想為顧家盡些心力。

他急忙道：「爹，顧氏絕沒有那個想法。顧氏雖看似功高蓋主，但他們為顯忠誠，甘願留在京城，何況七皇子……」

倏地，唐太傅彎下身，伸手掐住唐天睿的脖頸，迫使他仰起頭與自己對視。

他一字一句落的極重：「天睿，你想同為父說，為父的決定錯了？」

唐天睿望著父親那雙藏著算計與陰鷙的眼眸，不禁由心底產生一股恐懼，一股寒意浸入骨髓，蔓延至全身。

他不由自主發著抖，他想退、想逃、想離開被壓迫到無法呼吸的視線，然喉口被緊緊鎖住，毫無退路，只能任由冷汗自全身滲出。

「你是否想告訴為父，不該選擇三皇子，而是該臣服於顧氏之下，扶持七皇子？」話落，唐太傅掐在脖頸的手更加用力。

「呃！」唐天睿感受到咽喉一瞬被鎖緊，心口疼得如萬箭穿心。

他扶住父親的手，既害怕又無助的痛哭了出來。

淚水一串串落在那帶著滄桑的手上，卻也激不起唐太傅絲毫疼惜。

唐天睿氣息一窒，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只能用著盛滿淚水的雙眸，神情晦明凝視著從小到大不敢違逆的父親。

「呵呵呵——」唐太傅冷冷笑了出聲，深深覺得可笑。

他看懂他眸中之意，那是質疑、是想反抗、是想與自己離心的目光。

他鬆開掐住命門的手，口氣冷得如冰錐，「跪好！」

這兩字如利刃般狠狠刺入唐天睿心口，他喘著不均的氣息，顫抖著端正好跪姿，等著屬於自己的審判。

「取家法來！」

唐太傅的聲音無情的傳遍廳堂，也徹底掐滅了唐天睿心中那點火光。他的世界在此時沉入黑暗，竟連恐懼都感受不到了，只餘一片死寂。

他靜靜地看著佇立在那，等待著下人取來家法的身影，陌生得讓他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的父親

他仰頭環看著這沒一絲溫度的屋廳，擺設雖雅致、清幽，卻也冷得如冰窖，他不禁在心頭問——

這是他活了十二年的家嗎？

「家」這個字於他而言又是何物？

是算計？

是利益？

從他懂事以來，他走得每一步路，認識的每一個人，甚至吃得每一頓飯，全都由父親掌控，他不知道何為舒心自在。

顧氏闖入了他的生命，將他長久死寂的時日，點起了火花，那是他最接近人間溫暖的一次。

他眷戀著這樣的愉快，不想放棄那樣的溫暖。若挨這一頓責打，便能換來那夢寐以求的日子，那他甘願承受。

若不能，那麼死在家法之下，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唐天睿看著下人將家法遞給了父親，他唇角帶著苦澀微微一揚，凌冽寒風吹動著衣擺，然依舊挺直背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等著那重重一落。

耳邊響起家法破風而落的聲音。

咻——！

啪！

長鞭落下的淒厲聲傳遍整個屋堂，然唐天睿並未感受到一點撕裂之痛，反倒是身上一重，耳畔聽見一聲悶哼。

「唔！」

唐天睿猛然睜開眼，撞入眼簾的是一雙將自己與竹燈護住的手，而鞭聲再度響起，身子又被壓沉了一瞬。

「殿下！」

此時唐天睿才驚覺，替自己受罰之人，竟是五皇子——云宿。

長鞭聲未再響起，只餘云宿壓抑著疼痛的聲音，「兄長……你沒事吧？」

唐天睿難以置信的轉眸，看見額上蓋著薄汗，臉上帶著淺笑的云宿。那聲問候，擊碎了他滿心無助，也重新燃起了心頭那一點火光，淚水再度如斷珠，不停向下落。

他想掙脫云宿的擁抱，想轉身護住他，然那看似單薄的身子，此時卻如高山聳立，推也推不動。

廳堂中一瞬間靜了下來，只餘方才鞭聲餘盪及雪落的聲音。

不知道是下雪的寒還是唐太傅盛怒下的冷，讓廳堂的溫度突然像是被冰封住。

「五殿下，你這是何意？」

唐太傅壓抑著怒火聲從兩人上方處傳來。

他的聲音雖不大，卻也在這寂靜的屋堂中響得令人心驚，云宿忍住自己想發抖的身子，努力平緩自己狂跳的心。

這是他第一次為人挺身而出，也是頭一次升起想保護人的勇氣。

往日的自己是那麼膽小怕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說出的每一句話也都需要思緒再三，然為何今日卻有這樣的決心？

明明指尖凍得快沒感覺，可心口劇烈起伏的跳動，卻灼熱如火。

云宿看著被自己護在身下，肩頭因哭泣而抖得厲害的唐天睿，又見到雖倒在地面卻無損的竹燈，讓他想起這股勇氣的來源。

那日，他見到猶如天神降臨的顧衡之，是那樣狂野張揚。

再見到顧景之時，是那樣的聰明自信。

今日，被顧拓之揹在身上，被顧家擁護著，是這樣的溫暖心安。

他們皆都年少，卻都用著自己能力所及的力量守護著想保護之人。

他明白自己目前能力如滄海一粟，有時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但他是皇子，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拿來保護人的武器。

云宿帶著狂跳如雷的心，緩緩抬起頭與唐太傅那抹陰森目光相視，有那麼一瞬，他感覺到自己的脖頸被抵上了一把令人血液凝滯的刀。

懷疑、害怕、恐懼，一堆雜亂情緒如海潮層疊而上，似是在下一息就將崩落，吞噬掉心中那微弱搖曳的火苗。

然，顧氏兄弟的身影，從初見開始至燈街的景象，如一道道城牆拔地而起，為他擋下那一股滔天巨浪。

——顧氏。

他想起，他身後有母后。

有顧氏。

有那群如銅牆鐵壁的兄長們。

「深夜來訪確為失禮。」云宿用著無畏的眸光，平靜問道：「然，本殿敢問太傅，為何責打兄長？」

唐太傅在那對琥珀色眼中竟未發現往日的膽怯。他扯出一抹笑，語氣沉而壓迫，「敢問五殿下，老夫教子還需你同意不成？」

云宿鬆開抱住唐天睿的手，慢慢站起，抬首直視著那不可一世的身影，道：「那本殿是否能猜測，是因兄長與本殿出門，而惹得太傅不悅？」

「呵。」唐太傅笑得極為嘲諷，「五殿下是否太看得起自己？」

這話說得輕蔑至極，聽入云宿耳裡讓他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緊，強撐著面上淡淡笑意，再問。

「那就當本殿看得起自己，故敢直問太傅，責打兄長的原因，是否是與本殿出門？是否又因晚歸而致？還請太傅釋疑。」

面對眼前這人與往日如此不同，倒讓唐太傅有些詫異。他不以為意地整了整自己衣袖，神情淡漠地道。

「說到晚歸，此刻宮中已落鎖，五殿下應更擔心自己的處境才是。」

聞言，云宿心口一冷，緊抿著唇，目光垂落而下，屋堂中又再次升起一片寂靜。

庭院裡的雪下得更急了，他聽著細雪砸地的聲音，也感覺到自己背脊及手臂上的疼痛，忽然明白了什麼。

云宿再度抬眼，眼底忽然亮起一抹光，「誠如太傅所言，此時夜已深，宮門已落鎖，雪又下得如此急，而本殿——」他笑容略開，「又傷了。」

他在最後幾字上，加重了口氣，卻讓唐太傅眸色微微一沉，那對狡黠陰森的眼略瞇了瞇。

唐太傅目光不善的打量著這個令人瞧不起眼的五皇子，口氣冷冷道：「五殿下，這話何意？」

「若此時，本殿帶著一身傷回宮，嬷嬷定會詢問，不知太傅希望本殿如何回答？」

一瞬間，唐太傅眼底寒芒乍現，嘴角細不可察地抽動著，冷哼一聲，「五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敢請太傅，讓本殿今日於府上借住一宿。」

作者說：

終於寫到唐天睿喜歡上云宿的這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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