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五六章：風落長庭

長庭風息，心聲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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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噹——！

　　碰、碰、砰——！

　　「爹、爹——！」

腳步凌亂的追逐聲，伴隨著物品碰撞、掉落與摔碎聲，在北威大將軍府的庭院中此起彼落。

　　大將軍府座落於鬧中取靜的偏隅處，鄰里對於府內時不時傳出的父子爭吵聲，大多早已習慣。

　　可今日這聲響比往日都來的大且激烈，不免讓途經的百姓，不由自主停下腳步，朝門內張望，紛紛低聲交頭接耳。

　　「爹！我哪裡錯了！」

顧衡之聲聲不服氣，顧崇朝手上動作也次次不留情地落下。

　　「別打、別打！啊——！」隨著顧衡之叫喊，木棍破風而落，結結實實地擊打在腰臀上，發出陣陣悶響。

　　院中，一老一小滿院追逐，鬧得滿院皆是狼藉。

　　在追逐時，顧衡之邊閃邊看著比涼州還小的庭院，不免心中唏噓，逃起來都嫌憋屈。

　　「長留！」顧衡之邊逃竄，目光邊瞄到正躲在柱子後，露出半張驚恐臉龐的顧拓之，大聲叫道：「你快點來幫我！」

　　聽到兄長這一聲喊，顧拓之臉色慘白，身子又往柱後縮緊了些，頭搖得如波浪鼓似的。

　　他深知爹在氣頭上，此時出聲求情無疑是找挨打，故他寧願被兄長罵自己沒義氣，也不願跟著受罪。

　　「你少拉長留下水！」

　　顧崇朝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瞪著遠處的顧衡之，心裡暗罵著：這臭小子別的沒學會，逃得倒挺快。

　　顧衡之見爹不追，也停下腳步，一邊喘氣一邊嚷道：「宴席長留也有去，為何他不用被打！」

　　聞言，柱後的顧拓之雙眸瞪得滾圓，心中腹誹：

　　你是在說什麼瘋話！

　　「他又沒有亂說話！」顧崇朝氣息稍勻，提起棍子又要追，顧衡之拔腳便逃。

　　可就在轉身之際，身後傳來一聲踉蹌。

　　「哎啊——」顧崇朝腳步一滑，失聲驚叫。

　　顧衡之一回首，眼見自己父親身子搖搖欲墜，似是下一息就將跌摔在地，心口一緊，哪還顧得上逃，趕忙折返，伸手一把扶住。

　　「爹！」

　　可，薑還是老的辣。

　　顧崇朝這假意一跌，等的就是兒子自投羅網。

　　他順勢反手扣住顧衡之的手，手中棍子猛然抽在顧衡之的臀腿上。

　　「再跑啊！老子看你再跑！」

　　顧衡之被打得一顫一顫，不滿哀嚎：「爹，你耍詐！你騙人！」

　　「我讓你亂說話！」顧崇朝落下的動作未停，一棍一棍將人打得趴倒在地。

　　逃也逃不了，掙脫也掙不開，顧衡之只能用盡力氣哀求：「爹、爹——疼！」

　　顧崇朝手勁終究是有輕重的，不理會兒子假意哭求，罵道：「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是不懂嗎？」

　　「我到底哪裡錯了？」顧衡之趴跪在地，卻仍咬牙不服，他打從心裡不覺得自己有錯。

　　「我哪有亂吃飯，又哪亂說話了！」聲聲強調著。

　　「還敢嘴硬！那是皇宮、是當今天子，這裡，是皇城！」

　　聽見父親說到點上，顧衡之眼中湧起怨憤，仰頭滿是不服地反問：「那為何我們要在這！而且我哪有說錯？京城，是連鷹都飛不高的囚籠！」

　　他終是忍不住，伸手抓住落下的棍棒，眼尾發紅，句句帶著顫抖且刺心問：「爹！顧氏屬於北疆，為何非得留在京城？這不是我們的家！這不是涼州，我想回去！」

　　這句直擊心扉的問話，讓顧崇朝倏地停下動作，眉心緊蹙，也讓院中吵雜一瞬無聲，連雀鳥都停住了鳴叫。

　　顧崇朝看著髮束歪斜、衣袍凌亂，脾性直率桀驁的兒子，一時心塞得說不出話。

　　他怎會不知，雄鷹不能展翅高飛的痛苦。

　　「爹——」顧衡之眼神中沒有求饒，卻燃著一團想擺脫皇權壓迫、想逃離的火，「我們何時才能回涼州？何時才能回到漠北草原？我想北疆了——」

　　字字句句，無疑是刀刀刮在顧崇朝的心窩上。

　　一陣酸楚湧上，顧崇朝握住木棍的手緩緩垂落，無力一鬆。

　　哐——！

　　木棍脫手砸落在地，滾向一邊。

　　對於顧衡之的疑問，他回答不了，因為他也想知道。

　　心中那股歉疚，是對這兩個野慣的兒子們的自責。

　　對涼州的思念，對於想在廣闊天地間縱馬奔馳的渴望，是與生俱來的天性。

　　然，身為父親，卻連給他們想要的生活都做不到，只能讓他們身不由己地困在京城。

　　顧崇朝深深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我們回不去，你必須習慣。」

　　「憑甚麼！」顧衡之掙開父親的手站起身，一臉難以理解且不甘心，仰看著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父親。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不能回去？爹——」他扯住父親的衣擺，近乎懇求地喊著：「讓我回涼州，我不要待在這，我不要！」

　　「長樂！」顧崇朝重重喊著他的小名，聲音沉得如同他此時陷入泥沼，掙脫不得的無助。

　　他何嘗不希望讓兩個孩子，甚至連其他子侄都送回涼州，可相比於這些孩子們的自由，保住整個顧氏命脈才是首要之重。

　　顧崇朝抓緊兒子的雙臂，壓住他的躁動，帶著苦澀道：「你要懂事。長安目前待在涼州，在京城，你就是弟弟們的榜樣。」

　　他語重心長再道：「我們顧氏看似風光、看似手中權力牢不可破，實則如履薄冰。天子之劍，就懸在我們每個人的頭頂。」

　　「長樂——」顧崇朝輕拍拍他的有力的臂膀，眼神中有著抱歉，「爹不奢望你如今就懂這份危機，但你得學會忍耐。」

　　這些話，顧衡之不是不懂，他只是不甘心、不理解。

　　他不明白，顧氏一門為了大辰、為了蕭氏皇族守護在北疆多年，在那片土地上殞滅了多少顧家英魂，可為何如今換來是如此膽戰心驚？

　　為何天子對於顧氏不是信任，而是忌憚？

　　忌憚到要將所有顧氏滿門，圈禁在這皇城囚牢中。

　　顧衡之眼中那團火光，在父親的直視下漸漸微弱，終至無光。

　　他垂下頭，默然不語。

　　「長樂。」看著兒子眼中的光熄滅，顧崇朝心頭一陣揪痛，聲音低啞：「爹知道你不習慣，但我們沒得選。身為兄長，你有太多責任需要扛，你得懂事……」

　　顧衡之依舊沉默，雙肩無力垂落，如同一隻鬥敗的公雞，臉上寫滿了失望與不甘，雙手卻緊緊攥成了拳。

　　方才還雞飛狗跳、吵鬧不堪的庭院，瞬間再度陷入死寂。

　　父子三人皆未再語，在這一片靜默中，承受著相同的身不由己。

　　顧崇朝餘光瞥見候在廊下，不敢動彈的小廝，轉首冷聲問道：「何事？」

　　小廝被這沉啞之聲驚回了魂，趕忙快步來到大將軍身側，恭敬行禮：「大將軍，宮裡傳話，請大將軍即刻進宮。」

　　顧崇朝凝眉一瞬，抬眸看了一眼蒼穹，微微頷首：「嗯，備車。」

　　「是。」小廝領命，轉身急急退出院落。

　　顧崇朝整理著稍顯凌亂的衣袍，朝柱子方向喚了一聲：「長留。」

　　被這一喚，顧拓之身子顫了一下，慢吞吞走出柱後，來到父親身旁，小聲應道：「爹。」

　　「爹要進宮一趟，看好你哥，別再讓他惹事。」

　　「好……」顧拓之縮著脖，略略點首，「爹慢走。」

　　顧崇朝又望了一眼還垂著頭，臉上掛著滿不服的大兒子，無奈搖了搖頭，隨即衣袂一甩，大步離去。

　　看著父親背影遠離，顧拓之一直緊繃的眉心才略微鬆開。

　　他轉首看向還杵在一旁，一動也不動的兄長，擔心問著：「哥，疼嗎？」

瞧著兄長臉上被木棍帶到的紅痕，心疼不已，「我去拿藥給你？……都紅腫了吧。」

　　顧衡之未回應，只是抬起頭，望向那片湛藍，偶有流雲飄過的天際，沉默片刻後深吸了口氣，語帶決然：「我要寫信給大哥。」

　　他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頭也不回，轉身大步朝書房走去。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了顧拓之，連忙跟在兄長身後，連聲追問：「為何要給大哥寫信？爹說了，要你別惹事！」

　　顧衡之充耳不聞，徑直走入書房，來到書案旁，抓起墨條就是一頓狂亂地研磨。

　　因手勁太過猛烈，墨汁隨著他粗暴的動作四處噴濺，在案面上胡亂跳躍，將書冊、卷軸都染上了點點墨斑。

　　一旁顧拓之見狀，心神俱慌，趕忙拿過帕子擦拭，一邊勸道：「哥，你輕些！弄髒爹的東西，回頭又要挨罵。」

　　然，顧衡之半句都聽不進，一手扯過宣紙，一手取下筆架上的毫筆，狠命沾了墨，正欲落筆大肆抒發滿腹不平時，筆尖卻在離紙咫尺處猛然停住。

　　深黑墨汁順著筆尖落在潔白的紙面上，瞬間暈開成一團濃重深淵。

　　「哥……？」顧拓之見兄長忽然停筆，深感疑惑。

　　顧衡之盯著那團墨跡看了許久，忽然抬眸看向胞弟。

　　顧拓之正好迎上那道帶著不懷好意的目光，脊背一寒，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果不其然，顧衡之將毫筆一橫，遞到胞弟面前，「長留，你寫。」

　　「啊……？」顧拓之呆愣住，與兄長大眼瞪小眼好片刻才回過神，反問：「我要寫什麼？」

　　「跟大哥說，讓他想辦法說服伯父，帶我們回涼州。」

　　顧拓之略微偏著頭，臉上滿是不解，「為何是我寫？哥，你自己怎不寫？不是你想回去嗎？」

　　被這一反問，顧衡之瞬間語塞，支吾了半晌才狡辯道：「什麼叫我想回去？難道你就不想？」

　　「我不想！」顧拓之毫不猶豫地回道。。

　　面對這斬釘截鐵答案，顧衡之的話又卡在喉間，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那有神的眼眸骨溜溜轉了幾圈，才又辯駁道：「別騙人！你一定也想回去，我就不信你想待在連喘口氣都費勁的京城裡。」

　　「我的確也不習慣，可爹和娘在這，兄弟們也在這，又不是只有我們不自在。」

　　顧拓之太清楚自己兄長的脾性，之所以要他代筆，一是不知該如何說服遠在涼州的大哥，二是一旦出了事，受罰時也能有個伴。

　　他瞄了一眼兄長手中的筆，快速將目光移走，甚至把臉轉向一旁，拒絕之意十分強烈，嘴裡嘟囔著。

　　「哥若真想回涼州就自己寫，我不寫。」

　　看著顧拓之明擺著看穿自己的意圖，顧衡之拿筆的手晃了又晃，欲罵出的話在口中繞了幾圈，最後又嚥了回去。

　　「啪！」地一聲。

　　他將毫筆重重拍在案面上，一句話不說地轉身離開書案，朝書房外快步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算了，不寫了！找長淮他們跑馬去！」

　　看著兄長疾行的身影，顧拓之嘴角一抽，驚慌追了上去：「哥！爹要你別惹事，你不能出府！」

　　顧衡之步伐不停，回眸睨了他一眼，理直氣壯道：「爹又沒禁我足，為何我不能出府？我是去跑馬，又不是去惹事！」

　　他輕哼了一聲，「你若怕，就別跟。」

　　緊跟在後的顧拓之，小腦袋瓜飛快思索著，覺得兄長所說似乎也不無道理，更何況有其他兄弟在，應該能看住這匹脫韁野馬吧！

　　顧拓之急脫口：「我也要去！」

　　在這地小人雜的京城裡，誰不被悶壞，有機會能痛快跑馬，怎能錯過。

　　但仍忍不住出聲嘮叨，「可是哥，你也將自己打理打理再出門啊！」

　　他瞧著兄長那一頭亂髮與不整的衣衫，滿是無奈。

作者說：

顧衡之說出了顧家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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