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百章：啟局

院中靜謐，唯餘顧行之與三蘇大夫對坐。

　　秋風輕捲簾幔，「沙沙」聲隨著涼氣掠過廊間，帶來一縷薄涼，似是隱隱預示著風雨將至。

　　顧行之端起几上茶盞，輕啜一口，茶香尚未散盡，語聲已淡淡響起，「三蘇大夫，是有要事相告？」

　　他眸光微凝。

　　這還是頭一次見三蘇大夫如此謹慎，既待他雙目重見光明，又選在陸青澤離府之際現身——此事若非關己，便是關於他。

　　「是與陸青澤有關？」顧行之不禁直問。

　　三蘇大夫神色未變，語氣如常，卻輕聲問道：「小侯爺，可還記得江家少爺帶來的姑娘?」

　　這話輕飄而出，卻讓顧行之心頭一震。

　　「記得。」顧行之頷首，「前些日子她還曾來府上問診，後來便不再露面……莫非是她病狀有異？」

　　三蘇大夫捻鬚沉思，眼底多了幾分慎重。「是，本該早些向小侯爺稟明那姑娘病情，只不過先前老夫對這病症有些不確定，故未多言。」

　　「竟如此棘手？」

　　「唉。」先三蘇大夫先是深嘆口氣，嚴肅地看向顧行之，「經這段時日診治，老夫能確信，那姑娘服用過『涼冥香』。」

　　再次聽到這禁藥之名，顧行之心頭一震，卻不感意外。

　　「涼冥香……」他低聲重複，指腹緩緩摩挲唇邊，陷入沉思。

　　高劍星與王小妹皆與吟月樓有所牽扯，也與唐旭昇有深厚關係。這毒物的出現，倒也順理成章。

　據暗衛回報，那日王小妹自城外驚慌趕回，直奔兵部尚書府，顧行之已能推測，她應是在外遭下毒，才會急返求援。

　　三蘇大夫見他沉思未語，續道：「王姑娘所中之毒，劑量尚輕，又因及時吐出大半，未致命，但這涼冥香入體，終歸是毒，損的是根本元氣。」

　　聽完此語，顧行之不免生出一絲惻隱之情，唇角一抹淡歎。「她……也是命途多舛之人。勞煩三蘇大夫多費心。」

　　「是。」三蘇大夫頷首。

　　他稍作沉默，舉盞抿茶，茶香未散，卻轉出更沉重之語。「另外——」

　　這輕語如石入湖心，泛起一圈圈漣漪。

　　顧行之神色一變，目光銳利凝定，知其所言定非小事，坐姿也不自覺正了幾分。

　　「小侯爺，先前陸將軍所服之藥，也來自天甫。」

　　話音落地，四周像被一層無形的薄霜覆上，片刻寂靜。

　　顧行之一怔，旋即勾唇，帶著一抹說不清是訝異還是自嘲的笑。

　　這還真是......出乎意料。

　　可笑意尚未褪去，一道陰影忽地從心底竄起，他神色驟變，急聲問道：「那藥中，也有涼冥香？」

　　若真如此，那陸青澤……

　　三蘇大夫看穿他心緒，緩聲安撫道：「小侯爺勿慮。陸將軍所服之藥，並無涼冥香。」語氣溫和，卻仍不讓人心安。

　　顧行之神色稍緩，但眼底仍有難以抹去的警惕。他細細回想，曾經三蘇大夫曾提及，另有一味來自天甫的藥材……

　　「您指的是……幻草？」

　　「是。」三蘇大夫點頭，語氣凝重了幾分。「幻草，對腦部損傷初期確有療效，然而此物性寒含毒，久服之，記憶會漸失，往事模糊。」

　　顧行之聞言，眉峰深鎖。

　　若是唐太傅有意讓陸青澤遺忘，那麼——他究竟想掩藏什麼？又或者，是害怕某段記憶，一旦浮現，將撼動整盤棋局？

　　沉思間，他聲音低下來，卻有力地問：「如今已換成三蘇大夫所配之藥，他狀況如何？」

　　三蘇大夫臉上皆是滿意，對於陸青澤聽話，按時用藥，配合一切，都遠比眼前這位顧小侯爺乖順。

　　他笑容和善，欣慰頷首。「陸將軍十分配合，起初戒藥時，想必有段時間，頭疾會不時發作，但他還是挺過去，往後應不會再犯才是。」

　　「頭疼......」這些時日，與陸青澤同床共枕，竟也沒發覺他有何不適。

　　顧行之不免感嘆，心疼起這個男人，疼時也不會哼聲。

　　「如今不再服用唐太傅給的藥，是否代表他的記憶能逐漸恢復？」顧行之追問著。

　　「這......，老夫無法保證。」三蘇大夫面上有著些許難色。

　　對於幻草所知太少，連是否能徹底清除陸青澤體內餘毒，都不太有把握。

　　他接著道：「老夫只能讓他不再頭疼，卻只限於此，至於記憶......」他重重嘆氣，顯得無奈。「老夫只能盡力。」

　　又看向正飲著茶的顧行之，探問：「小侯爺，希望陸將軍恢復過往記憶？」

　　陸青澤能不能恢復過往記憶，對於顧行之來說並非最重要，他只希望陸青澤頭疾莫要再犯。

　　他所受的苦，太多也太重，會如此受難皆因顧、唐兩家恩怨所牽累。

　　院中風聲微起，拂動簾幔，似也懂得他的心疼。

　　顧行之放下茶盞，略搖頭。「本侯不在意他的過去——」修長指尖滑過盞邊道：「如今對本侯是真就好。」

　　「呵呵。」三蘇大夫撫順著小鬍，洪亮笑了幾聲。

　　對於顧行之心中能容得下其他人，對顧氏來說都是件喜事。「老夫覺得陸將軍對小侯爺的真心，可比日月」

　　聽聞，顧行之嘴角不自覺揚起一道弧。「那就有勞三蘇大夫，多多照看他。」這些日子的相處，倒也不懷疑陸青澤的心意。

　　「老夫定當盡全力。」

　　三蘇大夫話音未落，顧行之已豎起耳來，聽見院外傳來兩道不同的腳步聲。

　　一道步伐穩健，疾而不亂，力道沉穩。

　　一道則凌亂急促，像是匆忙追趕。

　　下一瞬，一道熟悉至極的聲音，快過腳步，呼喚入耳——

　　「長寧！」

　　顧行之心頭一震，這久違的聲音，仿若從夢中傳來。他猛地抬眸看向院口，只見一道熟悉身影已然闖入眼中。

　　那是他三哥，顧長淮。

　　他眉目舒展，露出難得一見的真切歡顏，幾乎是帶著少年氣的笑意喚出聲來：「三哥！」

　　而顧長淮身後，跟著一名氣喘吁吁、步伐踉蹌的下人，滿臉錯愕地望著主子的背影——

　　這位一向沉著冷靜、儀態從容的安北將軍，今日卻是下馬未言，直闖行云院，快得連一聲通報都來不及。

　　顧長淮一踏入院中，視線便定在輪車上的顧行之，當看清那雙熟悉又明亮的眼睛時，他整個人一震，眼中瞬間閃起喜色。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握住寶貝弟弟的手，難掩激動。「你......看得見了？」

　　一向沉穩如山的安北將軍，此刻卻笑出了久違的梨渦。

　　顧行之望著兄長那張難得鬆動的臉，心中也是一暖，點頭輕應。「嗯，看得見了。這都要多謝三蘇大夫妙手回春。」

　　「安北將軍。」一旁的三蘇大夫見這一幕，也不禁展顏含笑，拱手行禮。

　　顧長淮這才察覺自己方才失禮，連忙起身回禮，略帶尷尬地道：「方才太過歡喜，怠慢大夫，還望見諒。」

　　三蘇大夫擺手笑道：「小侯爺能康復，老夫也是欣慰。將軍如此心繫手足，無需多禮。」

　　顧三郎滿心歡喜之餘，又忽地想起弟弟雖雙目復明，腿傷尚未痊癒，心頭一緊，忙低聲問。

　　「長寧，那腿傷呢？可大好了些？」

　　顧行之輕拍膝上，笑著。「正在練習走路，若進展順利，過不了多久應能如常行走。」

　　顧三郎聞言，緊繃的眉心終於舒展，喜上眉梢，抬手輕撫那張讓人牽掛的臉龐，語氣滿是欣慰。「那便好，真好。」

　　思及這一切能有今日，皆賴三蘇大夫妙手回春，顧三郎轉身朝他行大禮，語氣誠摯。「三蘇大夫，您是顧氏的大恩人，還請受我一拜。」

　　突然受這大禮，三蘇大夫連忙擺手。「長淮將軍，無需如此，這都是老夫該做的。」

　　他見顧三郎如此急到來，除了擔心顧行之，想必也有要事相談，於是朝兩人抬手作揖，道：「兩位少爺許久不見，定有許多話想說，老夫就先行告退。」

　　兩人皆朝三蘇大夫頷首，顧行之朝已緩過氣來的下人，吩咐：「送送三蘇大夫。」

　　「是。」下人恭敬應聲，弓身擺手。「三蘇大夫，這請。」

　　見三蘇大夫與下人身影一同離去，顧行之抬眸望向遮住刺眼朝陽的身影。

　　「三哥，別站著，坐吧。」

　　顧三郎輕應了一聲，隨後坐在另一側。

　　看著三哥一身風塵僕僕，應是一路馬不停蹄的奔回京城，連口茶都未沾。

　　「來人，奉茶。」

　　侍女不一會兒，端著另一杯新茶而來，收回几上舊盞，又悄聲碎步退出。待院中只餘兄弟二人，顧行之才又開口。

　　「三哥，方才怎會如此著急？」

　　放下茶盞，顧三郎轉看著令自己一路掛心的弟弟。「擔心你。」

　　這話倒令顧行之有些不明，微挑起眉峰與之對視。

　　「方才在城外遇上伏擊。」

　　顧行之桃花眼一顫，急聲問：「是誰如此大膽？」

　　先前已從清風口中得知，自己兄長這一路回來不平靜，卻未料到在近郊，暗地之人也敢動手。

　　「那人是高英朗親信。」顧三郎將那封信函取出，沿著几面推向對面人。「他替高英朗將此信轉交予我。」

　　顧行之快速拿起信函，邊翻閱邊聽著顧三郎續說。

　　「那時我心想，是否因你有事，故才如此曲折將信交予我，而不是就近給你。」

　　目光掠過信上字句，顧行之隨著推測。「應是見我傷勢未癒，也或是有人監視，他才會捨近求遠——」

　　視線倏地停落在某處，眉心微蹙，又將前後頁重新閱讀了一遍，疑惑轉看向自己兄長。

　　「內容少了？」

　　「嗯。」顧三郎頷首。「少了最重要的線索，想必是高英朗故意抽走。」

　　對兄長如此猜測，顧行之倒有所不解，問：「三哥為何猜是高英朗取走？而不是他人？」

　　「那名親信似是早就知曉信函內容有缺，故我在追問時，他並不驚訝，反倒不希望我再追問，趁機逃走。」

　　顧行之支頰沉思，指腹有節律地輕敲椅把，眉心微蹙，道：「既然選擇將軍械案交給顧氏，卻又偏偏隱去最關鍵一筆……他到底想做什麼？」

　　在回城的路上，顧三郎也不停在推測高英朗的動機。

　　顧三郎舉盞輕抿，沉著道：「想擾亂這盤棋。」

　　此語一出，顧行之眼神一亮，眸中映著朝光。「三哥的意思是——他既不想讓顧家贏，也不願唐太傅得勢，索性將關鍵部分藏起，或託於別處。」

　　顧三郎頷首，神色堅定。「他或許早看清，這場局誰贏誰敗皆是腥風血雨，乾脆將真相切割，令局勢更加撲朔、難控。」

　　顧行之低聲訕笑，眼底卻無絲毫笑意。「他果真是條毒蛇。死前都不肯讓人安生。」

　　兩人對望，皆神情凝重。

　　「不過——」顧三郎將目光落在信函上，語氣轉而鎮定。「我們已掌控一角棋勢。只要這線索在，餘局，總會漸明。」

　　顧行之將信函重新擱於几上，望向蒼穹，天光朗照，薄風輕起，卻似有風雷蘊於天邊。

　　他喃聲道：

　　「軍械案……這場劫，來得兇狠。」

作者說：

棋未半局，殺機已伏。

諸子落子皆非偶然。

問一子何啟？

而誰是那掌棋之手？

隨著顧三郎回京，顧行之傷癒，一切都要飛快推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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