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兩百三十二回、斷別離】

　　同瑞二十年，正月末，百家聚會，於荊州的中城舉行，正是雙仙召開的。那中城如其名，乃神州之中心，與白帝城離得不遠。

　　藍氏雙仙難得主動，百家自是紛紛響應，受沒受邀的都湧入城中，將中城擠得水洩不通。

　　本來是去年臘月就要召開，商討白雲賀「閉關」，須有人手接替探訪化神谷一職之事。當然雙仙是故意的。

　　在中城城主的庭院中，世家來人有陸玄機、金冠玉、唐蝶語及唐言軒，藍浩清並不在邀請之列。

　　藍氏雙仙開門見山，直說白雲賀在去年辜月拜訪化神谷時，不慎遭妖鬼打傷，需要閉關休養，但探訪化神谷不可停滯，所以便召開聚會討論此事，商議人選。

　　百家竊竊，盡是罵聲。其實這件事，與白家有生意往來的都早知道了，還都聽說是白陌桑親自照顧的，之後甚至要由白陌桑幫忙打理白家，百家早是暗潮洶湧，紛紛祭出各種手段意圖拿下白陌桑的青睞，卻不曾想是個油鹽不進的主。

　　──只是不敢進罷了。

　　這次誰也不敢隨便推薦了。在竊竊私語中，忽然有道細緻溫和的聲音響起說「打擾了」，一時間還難辨男女。

　　那道細膩的聲音，隨著一個嬌小的身姿來到雙仙旁，又有一身相同的紫衣站到其身後。

　　百家心中不約而同：狐假虎威！

　　百家也知唐家公子與白家宗主關係好，所以白宗主出了事，大夥兒心裡都很緊張，尤其唐言軒總是一鳴驚人。

　　不過，唐言軒行走時尚且神色平靜，一落定了腳步、面向百家時，便是一臉愁鬱，甚至泫然欲泣。百家看得我見猶憐，紛紛一時有所鬆懈。

　　所以當唐言軒說出「南良唐門唐言軒，願接其職」後，百家的吃驚震耳欲聾。

　　很快便有人勸道：「唐公子不可啊！那化神谷陰邪至極，連白宗主都不慎受了傷，實在太危險了！」

　　唐言軒稍稍垂了眼簾，道：「誰去不都一樣危險嗎？我知道各位擔心我的安危，我很感謝，但……我是個閒人，也自知不如各家宗主們，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各位給我這個機會。」

　　他忽然哽咽，又道：「況且我覺得，以我的體質來說最為合適，不若白雲賀的純陽體質，那不被妖鬼誤傷才怪，我於妖鬼而言有如同類，去了極陰之地便是如魚得水，再說……我其實也有自保能力的，真的有！我不是唐門的花瓶，我也想幫上一點忙，為靈門百家、為天下、為同窗！」

　　他說完這些，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一時間哭得梨花帶雨。

　　百家皆是震驚，鴉雀無聲，只有那婉轉動人的嚶嚶聲，不只傳入眾人耳中，更入了每個人心中。

　　唐言軒雙肩顫動，以袖拭淚，無濟於事，又在啜泣聲中不停喃喃「拜託了」。

　　百家心中灌滿疼惜之情，紛紛安慰起唐言軒，又是誇獎又是讚許，最後皆是同意。

　　聽到不少贊同聲後，唐言軒這才抹了抹淚，軟著眉眼問：「真的嗎？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願意相信我嗎？」

　　這或許是百家最團結的時候，無數「當然願意」異口同聲，響徹雲霄。

　　然後唐言軒面上還掛著淚花，紅著鼻子與臉蛋，展笑道：「謝謝大家，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不讓大家擔心的。」

　　場上的誇讚聲又是此起彼落。

　　這件事便如此定下了。

　　而在聚會散場後，百家眾人不由得一陣後怕，這才反應過來，唐蝶語一句話都沒說，那愛弟如命的唐蝶語居然什麼都沒說！唐蝶語都答應了還有誰能拒絕！

　　眾人紛紛為自己能活著離開感到慶幸。

　　散會之後，唐言軒撲進自家兄長懷裡，又哭了好一會兒。

　　他也不樂意在百家面前露出弱態，可他沒辦法，為了達成目的，手段是必要的。不過，他也是真的壓抑不住悲傷，確實是本色了。

　　之後藍氏雙仙對唐言軒詳盡說明了當時的情況，又說了好些注意事項，尤其是對一雙劍尊的，最後以「有勞了」作結。

　　由唐言軒接替白雲賀探訪化神谷一事，很快便傳遍了天下，自然也傳到了藍浩清耳裡。

　　藍浩清先是震驚，而後瞭然，最終不解。

　　唐小三能忍住不對聶成華發難？

　　＊

　　在唐門春祭之前，唐言軒都不知白雲賀被殺這件事，只是覺得沒收到白雲賀的信與賀禮覺得奇怪，直到春祭結束的隔天，他才從自家兄長口中得知，又知此事被瞞了兩個月，他難得對兄長生氣了，之後又哭著道歉。

　　讓他意外的是，兄長並未對他主動請纓去化神谷多加阻攔，只是不溫不火地勸了幾句，可他也深知，倘若自己也出了事，甚至只是受一點小傷，那化神谷就完蛋了，聶成華也完蛋了，而兄長不可能打得贏妖王，所以兄長也會完蛋！

　　然後玄機哥哥、陸靜虛……

　　想想就可怕！

　　所以他必須、絕對要保護好自己。

　　＊

　　崑崙山化神谷。

　　聶成華不知何時會再來人，反正不關他的事，他只要加緊煉化劍尊，大成之後才能拯救好友白雲賀，才能給天下一個交代。

　　是嗎？倘若他「救活」了白雲賀，那好友還算是人嗎？

　　別想那麼多！

　　去年臘月開始，聶成華積極向上，勤奮不懈，沒了兩個小娃娃的干擾，他便全身心專注於煉化劍尊。

　　興許受是心態影響，在他生辰前的四個月時間中，竟是他這幾年來進度最佳的！

　　果然是生於憂患嗎？

　　他只覺自己犯賤，竟要用好友的命來促使自己突破。

　　不過到了他生辰那日，因為客人來訪，打斷了他的工作。

　　在妖王去接人之前，聶成華緊張詢問來者何人，隅卯苦惱片刻，道：「本座沒嗅過的味道，有蟲臭味，沒有蒙眼睛的那個臭。」

　　居然一直說人臭。聶成華尋思片刻，又驚又喜又懼，道：「那那那果然是唐小三了！完了完了我都忘了這件事兒！隅卯我先與你說好，他如果要揍我，你千萬別攔著他！」

　　芊涵跑了過來，歪著頭問：「聶芳你想被揍？我可以揍你啊？」

　　聶成華搧搧手讓小女妖趕緊滾，還說沒允許不准擅自接近尊貴的客人。

　　芊涵癟癟嘴跑去找楊茉了。

　　隅卯挑挑眉，沒說什麼就飛走了。看著妖王消失在眼前，聶成華才驚覺一件事：唐小三沒見過妖王！

　　他還擔心尊貴的客人會被嚇到，不一會兒他才知道是自己多慮了。

　　聶成華一直引頸盼望，然後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姿走在前頭，一個顯得特別嬌小的身姿保持適當的距離跟隨在後，而且神色泰然自若、不慌不忙。

　　聶成華甩了甩臉又抹了抹眼，舉手齊眉定睛細看，嬌小的身姿堪堪擴大，他確實沒看錯人，也沒看錯那神情。

　　他以為會出現在對方臉上的驚恐，反而在他自己臉上了。

　　等一人一妖踏入此平臺，來到聶成華面前。隅卯朝旁退了兩步，楊茉與芊涵待在被修好又加固好的藥屋中，開著窗子小心翼翼又明目張膽地打量外頭。

　　唐言軒馬上就被這詭異的氛圍搞迷糊了，他東看看西瞅瞅，發現此處確實與雙仙前輩說的一樣，除了居民和風景很奇怪，倒是挺有生活氣息的。

　　他挑起眉毛打量了一番數年未見的同窗，不明白對方在吃驚什麼，最後他蹙眉道：「聶成華，你換形象了？」

　　聶成華愣愣眨眼，沉默片刻，隨後倒抽了一大口氣，神色變得正常許多，還帶了幾分笑意：「如何，是不是特別成熟特別帥氣？」

　　他本來都想著要給唐言軒下跪磕頭道歉了，怎知對方沒給這個機會？

　　唐言軒沉面道：「跟以前一樣，都很蠢，但是更邋遢了，一臉死人模樣。」

　　聶成華無語片刻，道：「也是啦，我與你心上人的形象是差得挺多的，再說了，我也不必顧及形象啊。」

　　唐言軒罵道：「你想死的話直說就行。」

　　聶成華朝旁喊了聲：「隅卯護駕啊！」

　　隅卯聳聳肩，撇開視線，道：「本座沒聽見，本座聽不見。」

　　聶成華大罵：「聽不見還能回我！我看你是腦子不見了吧！」

　　隅卯仍是不以為然：「讓本座護駕的傢伙才沒有腦子。」

　　唐言軒忍不住笑了出來。確實又與白雲賀信上說的一樣，聶成華和妖王的互動不能說有趣，只能說離奇。

　　一見尊貴的客人笑了，聶成華不吵鬧了，微微笑道：「唐小三，許久不見，謝謝你來了。還有，對不起。」

　　唐言軒愣了愣，隨後稍稍垂了眼簾，道：「雙仙前輩都和我說過了，追根結柢，還是風仲羲的錯，弄了個這麼大的麻煩，還是兩個大麻煩。不管收拾爛攤子的是誰，意外總是防不勝防，所以……聶成華，我警告你，你千萬不能讓我有事，你這狗腦子應該想得明白，我如果出事了，後果會有多嚴重。我兄長告訴我那件事的時候，還說收到消息時想來一趟化神谷，把你抓回去給我賠罪。」

　　聞言，聶成華臉色一僵，嚇得慘白，打顫雙唇：「謝謝清竹公不殺之恩……」

　　唐言軒道：「殺你是不可能的，誰讓你身負重責大任，而且我兄長下殺手，那分明是仁慈。」

　　聶成華從腳底發毛至了頭頂，他渾身都在打顫，道：「謝、謝謝你的補充。」

　　等聶成華平靜下來，唐言軒瞅向中間那小屋，聲音略顯沉重：「喂，白雲賀那個笨蛋就在裡面對不對……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聶成華頓了頓，也望了過去，道：「我不知雲賀樂不樂意讓你見他那模樣，但你一定得去見見他，最好多鼓勵鼓勵他，不管他能不能聽見。對了，我師兄有沒有說，雲賀最後說的話？」

　　唐言軒輕輕點頭：「都說了，他真的是笨蛋。」

　　之後，聶成華領著尊貴的客人來到小屋前，道：「你進去吧，我就不打擾了。」

　　「哦。」唐言軒應聲，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麼，掏出一件倆巴掌寬的長匣遞了過去，「差點忘了這個，玄機哥哥特別叮囑我，這個禮物一定得帶到，是陸靜虛送的吧。」

　　「你別說出來！」聶成華大叫一聲，劈手奪過那個長匣，偷偷打開看了一眼，確實又是兩根短短的樹枝，他立即闔上，迅速收入兜內，「謝了。既然我的生辰禮給到了，那有沒有……裝滿滿的小袋子？」

　　「小袋子？」唐言軒一個蹙眉，思量片刻，恍然大悟，又掏出一個滿鼓鼓的包裹，「給，金冠玉沉重的心力。」

　　聶成華噗嗤一聲，笑著將其接過，而後目送唐言軒進了小屋。

　　聶成華倚著牆席地而坐，掏出長匣，取出兩節樹枝打量把玩，臉上卻沒了笑容，他好怕，怕聽見屋裡傳出哭聲。

　　屋內。

　　唐言軒開了門後沒敢往床上看去，而是立即背過身子，先將門給帶上，然後盡力平復心情。

　　怎麼可能平復？

　　最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過身，目光落向那張床。

　　床上有個人形，蓋著被褥，被褥上有個長形物件。白雲賀，以及破雲劍。

　　他曾問過白雲賀為何給佩劍起那麼怪的名字，還有幾分大逆不道的味道，他先是被反過來調侃，才聽到對方說起含意：破雲見日。

　　唐言軒噗嗤一聲，說「撥雲劍」的確很蠢。

　　稍稍回憶過後，他會心一笑，邁開大方的步伐行將過去，總算見到好些日子不見的心上人了。

　　他盯著那張彷彿睡著卻死白的面容好一會兒，這是他喜歡的人，也是喜歡他的人。

　　他覺得好奇怪，自己都沒怎麼見過對方熟睡的樣子，往後竟有得見了，好似在報復。

　　說到報復，他也覺得好奇怪，璃光劍尊也像在報復，報在白帝城、在桃花谷都沒能將白雲賀殺死的復。

　　確實，當初風氏進犯白帝城，若非一大堆人掩護白雲賀，又有風青求情，哪裡能全身而退？

　　還有桃花谷，若非有聶成華，又哪裡能安全無虞？指不定藍浩清和陸靜虛都得一起陪葬。

　　他知道聶成華心裡肯定也很難受，是與他不同的難受，這是聶成華救過的人，如今又死在自己手上，即便算不上聶成華的手，可劍尊是聶成華主動說要煉化的──

　　不對，分明是雲中君的請託，所以說害死白雲賀的是……

　　「哈。」

　　唐言軒失笑一聲，一雙杏眼淚目汪汪，唇角卻微微上揚，有幾分好笑與無奈，道：「白雲賀，你這笨蛋，我來看你了，你是不是很想我？我告訴你，我很想你。還有那把扇子我收到了，但我與扇子都缺了你。雖說不管多久我都能等，只是我不想等太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淺色的眸子裡滿是柔意，又道：「欠我的東西，別欠得太久，我等的你，別拖得太久。我接手你來化神谷的工作了，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聶成華也不會讓我有事。白雲賀，我之後就不每次都來看你了，但我會來接你回家，看你想回哪個家，反正你帶路，哪兒我都去，有你在就好，知道嗎？」

　　他伸出手，輕撫起那毫無血色的面容，又頓了頓，發覺自己摸錯了，便改手至那柄劍上。

　　「白雲賀，今後我主動來看你的時候，你可別故意不起床，要是被我發現你之後不好好配合聶成華，我以後就不理你了，知道不？」

　　唐陰戒與劍鞘猶如耳鬢廝磨，溫柔試探。唐言軒能感覺到一股古怪，好似有什麼在流動，似風不似風，似水不似水，更像潮濕的空氣在小小的地方打轉。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真神奇，我能感覺到你就在這裡，王娘甚至挺喜歡你的。對了，白雲賀，我話先說在前，我等你回來是一回事，但不代表我會駐足原地。我每天都會變得比昨日更強，你也不必體諒我，早點回來便是，你不管何時回來，你就是明天忽然醒了，我也都能保護你了。你要是不信，就自己來試試我，你之前老要我打你，我保證不會手下留情。」

　　唐言軒頓了頓，吞了一口唾沫，卻未能將奪眶而出的淚嚥下，只能緊抿雙唇壓抑住失態的聲音。

　　他忍了又忍，眼睫拍顫，雙唇顫抖，他忍了又忍，嚥下一口又一口，直至小臉通紅，雙唇乾澀。

　　可他還是失敗了。

　　他憋不住氣了，狠狠抽了一口，然後用左手遮臉，堪堪跪坐下來，右手伸入被中，緊緊握住那冰涼的大手。

　　嚘嚶聲源源不絕，湧出的不只是淚，亦是他深埋的委屈與思念。

　　他一遍遍喚著心上人的名字，但喚不起一絲手中的溫熱，他好討厭這樣，他好懷念那雙溫熱又粗糙的大手，好想再見那人溫柔又熱切的笑容，好想再聽那人說喜歡他。

　　為什麼呢，為什麼是白雲賀，為什麼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的不幸傳給對方了嗎，和他在一起的人會變得不幸嗎？

　　不對，白雲賀說過，能遇見他、能喜歡他、能被他喜歡，是天下地上最最幸運的事，誰都不許反駁。

　　「……白雲賀，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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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淚止，萬情笛，輓曲出。

　　「白雲賀，這曲子叫《斷別離》，我也吹給湘鈴姐姐聽的，你還記得吧。這次我告訴你曲子名了，所以真的別再讓我吹了，我不喜歡這首曲子……」

　　離開前，唐言軒淺淺一嘆，隨後又是微微一笑，最後落下一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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