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一百零六回、心上人】

　　聶成華是被冷醒的，倒也不是真的多冷，只是虛寒，因為暖爐不見了，重量也不見了。

　　懷中的短簫只剩他的溫度，他翻了身，毫無阻礙，卻嚇了一跳，誰讓一個大背影就在咫尺。

　　背影的主人回過頭，面色平靜自然，但無話。

　　聶成華順了順氣，渾身僵硬，癱在榻上不想起，他瞅向另一人，道：「陸寧，你身體如何？還難受不？」

　　陸靜虛搖了搖頭。聶成華皺了皺眉，心想這搖頭要是答前面一句，那可完蛋！

　　不過看來是沒問題了。聶成華又問：「現在什麼時間？」

　　陸靜虛總算開口：「三更天。」

　　「哦。」聶成華轉了轉眼珠子，咕噥道：「該說這麼早還是這麼晚了……」

　　陸靜虛無語片刻，道：「聶芳，下午……」

　　他只說四個字便打住了。

　　聶成華將目光移了過去，先是打了個哈欠，才道：「哦，不用謝，你哥的特效藥有用就行。何簡說什麼，你小時候練功過度，玄機大哥也給你喝過的藥。」

　　他表面淡然，其實心裡是千軍萬馬，瘋狂吶喊「陸寧一定不記得」。

　　等等，但是，陸寧怎會知道是下午？

　　聶成華瞬間如臨大敵，猛地坐起身，乾笑道：「哈哈！你一定想問何簡去哪了對吧？我看他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一臉疲倦，更是個傷患，你哥又叮囑我要多關照你，還有我倆師兄，所以我就接手了！誰知你把我當成了被褥抓著不放，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一塊兒睡了！」

　　一滴冷汗滑過他的後頸。

　　陸靜虛直盯著聶成華，眉眼有幾分柔軟和愧歉，他輕輕開口，道：「抱歉。」

　　聶成華猛一怔，連忙道：「道啥歉呢，你在雲門也很照顧我，彼此彼此，不必客氣！」

　　陸靜虛微微一嘆，向聶成華坐得靠近了些，聶成華滿腔困惑，還沒來得及思考，陸靜虛便伸手繞向他的腦後，將他的面門往前壓去。

　　聶成華震驚無比，腦門輕輕一震，敢情是撞上陸靜虛的額頭。

　　「哇！」

　　距離好近！

　　聶成華不敢動彈，發現不管看向哪兒，都擺脫不了陸靜虛的臉，那雙唇他是不敢再看，可那雙眸好似要把人融進去，那長長的睫毛也在拂亂他的思緒。

　　他瞥見陸靜虛雙唇微啟，額心的力勁鬆了幾分，下半張臉的距離卻是更加接近了。

　　聶成華屏住氣息，渾身僵硬，腦中起了大大的風暴，他想了很多應對的方法，諸如果斷閉眼、動手打人、鐵頭功伺候甚至是咬上去，卻發現，他欠缺的並非想法，而是勇氣。

　　不過，膠著沒一會兒，陸靜虛就主動退離了，也抽回了手，正了身。

　　詭異的沉默半晌，陸靜虛抬眼與另一人四目相對，道：「沒發熱了吧？」

　　聶成華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堪堪醒神，恍然大悟，但心中有股聲音告訴他，陸寧只是在給臺階下罷了，因為陸寧的眼神一點兒也不堅定，反而有難得的怯怯。

　　可他才不會視臺階如浮雲，便笑道：「確實沒了，那就好。」

　　＊

　　唐言軒的大屋子中，晚膳過後。白雲賀要了一大盆水，在內寢潔身，唐言軒則留在前廳。

　　白雲賀好生清理了一番，上上下下都沒敷衍，頭髮也重新整理過了，不過，就在他穿好衣物走回前廳時，在轉角處止了步。

　　他看著獨自坐在前廳的那紫衣少年，背過身就算了，摀著臉就算了，低著頭就算了，但背過身又摀著臉又低著頭是怎麼回事。

　　白雲賀憋了一憋，仍是失笑道：「唐小三，要是我光著身子出來喊你，你該如何？」

　　唐言軒肩頭一愣，雖然將整身面向聲音之處，也將頭抬起來了，但兩隻手仍將臉摀得嚴嚴實實，他只能搖頭，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白雲賀索性大笑了幾聲，舒暢過後，才行將過去坐下，道：「行啦，我穿戴整齊的，你別把自己給憋死了。」

　　然後他就看著唐言軒的十指慢慢開出縫，又看著那雙淺色的眸子上下打量，過了好一會兒，也不知確認了幾回，才將兩手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狠狠吐出。

　　白雲賀又是笑道：「哈哈哈！能回答我方才的問題了嗎？要是我光著身子出來了，你該如何？」

　　唐言軒皺了皺眉，癟了癟嘴，哼了哼聲，道：「那我就喊春夏來替你穿衣。」

　　完全沒想過的回答。白雲賀愣了一愣，道：「我太感謝方才的我沒光著身子了。」

　　唐言軒又將面門低下，還泛著緋紅。白雲賀見之，卻發現那不是羞臊，而是一種尷尬的難為情，他知道對方一定有什麼祕密，便又開口：「唐小三，我是真不明白你忌諱什麼，你自己有蠶王能降溫，可你們南良那麼熱，風俗又開放，就不說外面的人了，在自己家裡也防不勝防吧。」

　　果不其然，唐言軒又摀住了臉，只是露出了一雙眼睛。

　　「我小時候，是女孩子。」唐言軒平淡的語氣中夾雜著一絲委屈。

　　白雲賀當即呆愣，這又是他沒想過的回答，更大大超乎了他的預想範圍，他的神情由呆至驚，由驚至駭，最後由駭忽然轉喜，道：「你們南良的蠱蟲這麼厲害啊？」

　　「啊？」唐言軒猛然抬面，手沒跟著抬起，所以一張「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的神情表露無遺，「你……你是笨蛋嗎？不是那樣的你這個笨蛋！」

　　或許是致敬白雲賀神情的劇變，唐言軒也忽然大吼起來。

　　白雲賀笑道：「哈哈哈！別問完別人是不是笨蛋後就直接罵人笨蛋啊哈哈哈！既然不是蠱蟲厲害，那你是什麼意思？你當真由女轉男？所以才生得如此像女孩子？你該不會能生孩子吧？」

　　若有辦法生子，那簡直……白雲賀不敢再想。

　　「最後兩句是多餘的。」唐言軒眉頭一跳，沉默了片刻才嘆了口氣，接著說：「是我小時候，被當成女孩子養，我也一直以為自己是女孩子，可能是怕我太早發現男女的身子是不一樣的，所以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不過我也不記得最後我是怎麼發現的。」

　　白雲賀驚喜道：「小時候是什麼時候？」

　　唐言軒想了想，道：「白陌桑來之前不久吧，我五、六歲的時候。」

　　白雲賀鬆了一大口氣，道：「呼，太好了，所以白陌桑沒見過還是女孩子的你。」

　　唐言軒眉頭又是一跳，罵道：「好好說話！」

　　白雲賀攤攤手笑道：「讓一隻大白雞好好說話，太強雞所難了。」

　　唐言軒驀地愕然，一臉看笨蛋般的嫌棄，不，白雲賀就是笨蛋。

　　白雲賀心裡在想，或許正因為發生在唐言軒記憶模糊的年紀，所以記得的部分反而對如今格外影響，成了一種類似於本能的暗示。

　　但，好可惜，他好想看看身為女孩子的唐言軒，然後要死皮賴臉地結個娃娃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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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實在太累人了，各方面的，白雲賀說想去床上休息一會兒，直接睡下也行。

　　唐言軒一驚，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那、那我也去吧，讓蠶王知道要休息的話，也不會那麼緊張了。」

　　白雲賀噗嗤一聲，道：「那我就放心了。」

　　唐言軒當即蹙眉，他知道白雲賀一定在想「蠶王不緊張，但你不好說」。可惡，他為什麼要猜測白雲賀的心思啊！

　　心底莫名升起怒火，唐言軒倏然起身，憤憤行向內寢，聽著身後的輕笑與腳步聲堪堪逼近。

　　終點很快就到了。

　　唐言軒面向大床，遲遲沒有動作。白雲賀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悄悄抬起步子，讓兩人的距離近乎為零。

　　不只是鞋履相接。白雲賀抬起雙手，輕輕放在唐言軒的肩上，然後緩緩的、慢慢的、悠悠的，向下滑動至唐言軒的上臂，最後暫時止於手肘處，接著改變了進攻的方向，不再向下，而是向前。

　　當自己的兩掌相握，相當於另一人被圈住了。

　　白雲賀將下顎靠在唐言軒單薄的肩頭，於其耳畔輕言：「小少爺，我來服侍你就寢。」

　　唐言軒早就滿臉通紅，面門稍稍偏向與肩上的那張臉不同之處，他咕噥道：「……才沒有人會這樣服侍。」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後，腹上的大手、肩上的頭都不再駐留，倒行了回去，可唐言軒沒能安心下來，因為兩隻大手又到他肩上了，還挑起他的外衣，緩緩向後、向下褪去。

　　唐言軒放鬆了兩條胳膊，順著外衣的褪去而向後伸展。當外衣完全脫離，他的兩條手臂本該垂落回股邊，卻被另外兩隻大手給抓到了腹前。

　　唐言軒能感受到，胳膊、背後甚至是肩頭的溫熱，都比方才更甚了，那不是他的溫度，是另一個「他」。

　　外衣之下是單薄的紫衣，緊貼肌膚的，是慘白的素衣。

　　唐言軒又能感受到，頸邊有什麼溫熱的氣息，好癢，癢得他不禁發出一個悶聲。

　　身後那人明顯怔了一下，然後是只有氣音的一聲輕笑。接著身後那人退開了，唐言軒一瞬間覺得，有些寒冷。

　　不過，他聽得出身後是什麼聲音，是那人褪去了外衣，卸下了髮冠，接著那人出現在他面前，笑面盈盈的，將他拉往大床上。

　　唐言軒沒有反抗，也不會反抗，沒有理由反抗。他被按著到床緣坐下，然後看著忽然蹲下的那人，他知道對方要做什麼，所以主動抬起了鞋履。

　　左邊，右邊，鞋履再見。

　　替他拖鞋的那人起身後，也將鞋履脫去，同樣坐到了床邊，還是笑盈盈的。

　　唐言軒逕自卸下了額上的素麻抹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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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雲賀從側邊抱住唐言軒的腰，輕輕鬆鬆將人給拖到床上，還聽到一聲滿意的驚叫。

　　唐言軒被迫躺下後，就趕忙側過身，背對著另一人。

　　白雲賀並未著急躺下，只是輕撫著唐言軒纖細瘦弱的右手上臂，就像在安哄稚兒入睡。

　　唐言軒腦兒裡亂糟糟的，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他雖然看不到白雲賀的表情，卻隱隱覺得對方有話要說，不然怎可能沒直接躺下抱住他？

　　咿！他怎麼可以習慣那樣的發展了！

　　唐言軒決定等一會兒，還真讓他等到了。

　　當臂上的大手停止撫動，唐言軒也聽到了一句又一句。

　　「我有心上人。」

　　第一句就甚是震撼。

　　「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還很嬌小，玲瓏可愛。」

　　第二段倒是說不準是誇還是調侃。

　　「他很傲氣，但都是裝的，也是被寵出來的。可就連我，也心甘情願寵他。」

　　第三段不予置評。

　　「他的眼睛，在夜晚會閃閃發亮的，像隻小貓兒，他笑起來的模樣，是全天下最美的風景，尤其是對著我笑的時候。」

　　第四段，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發言。

　　「他的體溫涼涼的，卻是能溫暖我的太陽。」

　　第五段，矛盾卻又不衝突。

　　「他的右眼角下，有一顆硃砂淚痣，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顏色。」

　　第六段，那顆硃砂淚痣見了說話那人，也見了那人的神情，似火，似水，似晴朗的天，似濕潤的地，似將天上天下的所有柔情匯聚。

　　唐言軒愣愣地看著白雲賀，白雲賀溫柔地看著他，然後方才輕撫手臂的那隻右手，攀上了唐言軒發紅的左臉。

　　「他與你……長得一個樣。」

　　第七段，是一個落在額上的吻作結。

　　當眼底重新映上了白雲賀由上至下的表情，唐言軒整張臉最為火熱之處，便是被那勾著淺笑的雙唇印過的額心，還熱乎著，如遭不知名的火狂妄灼燒。

　　唐言軒屏住了八成的呼吸，孑遺又輕又細的吐息，生怕打岔了任何一個字，而他再聽到的，是一個問題。

　　「那你呢？你有心上人嗎？」

　　聞此一問，唐言軒猛吸了一口氣，然後稍稍將視線撇開，但餘光中仍有另一人，輕聲道：「不告訴你。」

　　白雲賀輕笑兩聲，道：「那你記得告訴我你跟誰說了，我再問人去。」

　　唐言軒鼓起雙頰，卻沒敢將目光直視回去，反而還壓下了，道：「我才不會，跟別人說。」

　　白雲賀微微一愣，道：「不跟別人說，意思是，只對我說嗎？」

　　唐言軒心中一顫，眉眼一軟，聲若蚊吟：「……白雲賀。」

　　白雲賀聽見了，那是自己的名字，聽得很清楚，卻還是不由自主，將臉湊向那張溫婉動人的面容。他在想，這難道是在回答心上人的問題嗎？可以是嗎？

　　唐言軒察覺那湊近的面門，便直勾勾瞅了過去，卻毫無氣勢，反而有幾分失神軟媚。

　　唐言軒撐起面門，眼簾輕闔，不疾不徐落下了一個吻，就在白雲賀的唇邊，並未觸及相同之物，之間卻也沒有多餘的距離。

　　眨眼間，唐言軒不是自己倒回去的，而是被白雲賀按下的。

　　白雲賀目光如炬，直直盯著唐言軒片刻，就將面門迅速壓下。唐言軒用力閉上雙眼，卻什麼也沒等到，他聽見了氣息的聲音，卻離得很遠。

　　白雲賀於半道打住了，他直起上身，一手抱著腦門，粗粗喘氣。

　　唐言軒小心睜開眼睛，慢慢坐起身，慢慢向後挪動，直至靠上了牆，他屈膝抱腿，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另一人而不敢說話。此刻的白雲賀在他眼裡，就像一隻辛苦追了獵物大半天，卻還是沒有得手的猛獸，那是一種帶著悔恨，又自知不可急躁，所以努力平復的狀態。

　　過了好一會兒，白雲賀吁出長長一口氣，宣告喘息的結束。他神色堅定且沉毅，與另一雙淺色的眸子相交，聲與色同，道：「唐言軒，我先把話說了。下次，不管身在何處，我都不會放過你了。」

　　這是威脅嗎？這就是威脅。

　　唐言軒愣了愣，臉上稍微退去的紅，又如洪水般襲來，他將臉埋進膝蓋中，輕輕應了一聲。

　　白雲賀深呼吸了一口，伸手打破了那蜷縮的防守，將嬌小紫衣拉入懷中，道：「待我心跳恢復正常前，我都不會放開你的。」

　　唐言軒軟軟跌進溫熱的胸膛中，感受那癲狂猛烈的心跳，然後伸手勾向了其背後，好似一種安撫。

　　「嗯。」他又是輕輕應了一聲。

　　白雲賀略感意外，很快心中便被無數柔情給填滿，腦中只有一個想法：真的好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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