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鐵馬女友 - 尾聲

　　「小紫……」

　　「妳……又活過來了嗎？」

　　「是妳帶玟倩學妹過來救我的，對吧？」

　　「……謝謝妳。」

　　我蹲在黑暗的客廳一角，把頭靠在小紫因為暖氣而微微發燙的車身上。金屬的冰冷早已褪去，她的體溫像個沉睡的女孩。

　　如果我閉上眼睛，恐怕會以為自己正靠在一個人溫暖的肩膀上。

　　那天與黃建昇對決後，小紫依然沒有對我說話。但我已經從玟倩學妹口中知道，她其實還是能說話的——光是知道這點，我就已經心滿意足。

　　她不是消失了，也不是拒絕我，而是選擇了沉默。

　　因為，她知道我不再孤單了。

　　她知道，我已經有人可以依靠，不再需要她用聲音支撐我一個人的日子。

　　她退到我身後，只是因為她放心了。

　　她沒有離開我，而是陪我一起成長，靜靜地站在我青春的終點線上，微笑著目送我走向下一段人生。

　　從那天起，我依然每天向她道歉。

　　不過，不再是像過去那樣機械地說著對不起，而是像在對一位曾經陪伴我最孤單歲月的好友傾訴。

　　我知道我過去把她當作一台腳踏車，一台方便使用的交通工具。但現在我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一個人都沒有人陪時唯一願意聽我說話的女孩。

　　她不是機械，是人。

　　不是「它」，而是「她」。

　　我輕輕抱住小紫的車身，閉上眼睛。

　　忽然，我想起國中那次車禍。那時我騎著蝙蝠，被車撞飛，昏迷好幾天。而蝙蝠傷得很重，只能報廢。

　　如果那時我沒有騎著蝙蝠，而是孤零零地走在路上……或許真正受傷、甚至死掉的人就是我。

　　我忽然想起小紫曾經對我說過：所有的腳踏車都是有生命的，而能夠被騎士騎著一起去各種地方，那就是腳踏車最大的幸福。

　　現在我明白了。

　　我明白那天摔落崩崖、住院的時候，為什麼小紫會在夢裡向我道別。

　　不是因為她要離開我，而是因為她以為自己再也沒辦法陪著我了。她以為自己沒能救下我。

　　但是後來，她知道我平安了，不過與黃建昇的對決可能會再度讓我死去，所以她才會向玟倩學妹託夢，請求玟倩學妹助我一臂之力。

　　現在事情落幕了，珊珊學妹與玟倩學妹又回到我身邊，我又不再是一個人。所以她不需要再保護我，也不需要再說話了？

　　迷糊之間，我彷彿又聽見了她的聲音。

　　她輕輕地說：

　　「對。」

　　※

　　寒假結束、高三下學期開學後，我回到學校才發現黃建昇已經轉學。

　　班導並沒有詳細說明黃建昇轉學的原因，只說是因為家裡的因素。但班上謠傳四起，有人說他中邪了，也有人說他不小心搞大了二年級某位學妹的肚子。

　　後來我從珊珊學妹那裡聽說，妮妮學妹真的懷孕了。

　　我想，他會轉學，應該就和那些謠言有關吧──不過誰管他，他轉走對我來說簡直求之不得。我決定把他這個人從人生中刪除，然後和玟倩學妹、珊珊學妹快快樂樂地度過高中的最後一學期！

　　「你想得美咧，學長。你們高三不是還要考大學嗎？」

　　某一天，玟倩學妹這麼嗆我。

　　我啞口無言。

　　真是的……就讓我再玩一下是會怎樣！

　　帶著滿滿的無奈，我和班上同學開始過起水深火熱的日子。除了成績優異已經透過推薦錄取大學的學生之外，像我們這種還要參加考試的學生，每天都還要來學校拼命Ｋ書。

　　一直到畢業之後的七月考試結束，我們這些考生才終於解脫。

　　我還記得，畢業典禮那天，珊珊學妹和玟倩學妹都有來找我。我興高采烈地向她們展示別在胸前的那朵玫瑰花，準備迎接「由你玩四年」的大學生活，珊珊學妹則是一直不停地和我自拍，玟倩學妹則是站在一旁偷笑。

　　我嗆玟倩學妹笑屁，她卻反常地沒有回嘴，而是拿出手機將鏡頭對著我。

　　「幹，妳拍屁哦。」

　　「幹嘛，珊珊可以拍我就不能拍喔？」

　　「玟玟也一起來拍嘛！」珊珊學妹拉著玟倩學妹的手，然後將我們兩個人湊在一起。

　　「來，我要拍囉！一──二──三！」

　　我想，那可能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對玟倩學妹的笑容感到心癢難耐吧。

　　※

　　自從高中畢業典禮以來，轉眼也過了好幾年。現在我已經不再騎小紫了，出門買三餐都靠新買的摩托車代步。如今，小紫被我大學畢業後搬回家住的姊姊當成晾衣架，吊滿了衣服，籃子也塞滿各種雜物，乍看之下已經很難分辨她原本是一輛腳踏車。

　　我不再向小紫道歉了，但還是保留每天和她說話的習慣。在不知情的人眼裡看來，會很像是我在對著晾衣架說話吧？有時候我媽和我姊會說我有病，但我不怪她們，畢竟她們什麼都不知道。

　　她們不知道，這輛腳踏車曾經跟我說過話，甚至救過我一命。在我的心目中，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可以說是我的第一任女友吧？

　　哈……我擅自把她當作女友，想必她應該會氣炸吧。

　　要是妳生氣的話，那就開口罵我吧！

　　道完歉後，我按照計畫出門騎摩托車在路上狂飆一小時，來到這座位於海邊的小鎮。抵達小鎮後，我把機車停在一間超商門口，然後走去借了一台ｕｂｉｋｅ。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我來到玟倩學妹所居住的這座小鎮，已經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在我高一升高二的暑假，第二次則是在我高三的時候。現在這一次，則是我大學剛畢業不久、滿二十三歲的時候。

　　我騎到距離海邊最近的停放站歸還ｕｂｉｋｅ，然後徒步走到海邊。

　　今天的大海，已經不像我上次來那樣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這次的大海映出陰沉的天氣，灰灰濛濛的，就像被神明滴了幾滴墨水。

　　我沿著沙灘邊緣的防波堤向前走，接著踏上有些潮濕的沙灘。

　　在沙灘上走了一陣子後，我才終於看見她的背影。她穿著一件略短的白色洋裝，坐在沙灘上靜靜望著海。

　　我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坐下，說了聲嗨。

　　「嗨學長。」

　　她的身上依然有一股魚腥味。

　　我和她一起眺望大海，同時問她：「珊珊學妹現在沒有在幫妳打扮了？」

　　「高三開學之後就沒有了。不過她有教我怎麼打扮，之前大學放暑假的時候，我偶爾還會跟她一起去ＬＩＢＡＯ購物廣場買化妝品。」

　　「喔。」

　　放眼望去，這片大海似乎是無限大。

　　但是我知道這片大海並不是無限大。

　　大海看膩了，我轉而看向坐在我身邊的玟倩學妹。

　　自從高中畢業之後，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她。她長高了不少，穿在她身上的那件洋裝也更加顯得過短。她的雙手抱膝，依然繼續眺望著大海。我目不暇給地盯著她姣好的身材，心裡頭不禁感嘆著真是女大十八變，昔日那個黝黑又瘦小的她，居然長成了前後凹凸有致的……

　　「學長。」

　　我嚇了一跳。

　　「幹嘛？」

　　「你今天是騎ｕｂｉｋｅ過來？」

　　我以為我色瞇瞇地盯著她看被她發現，結果似乎沒有。我故作鎮定地回答她：「對啊。」視線繼續停留在她的身材。

　　「幹嘛不騎小紫過來？」

　　「因為我買摩托車了。而且，小紫也已經壞了……」

　　「哪裡壞？」

　　「就是後面的棘輪卡卡的，我得一直踩踏板。要是不踩踏板的話，鍊條會絞在一起。」

　　「那你幹嘛不修？」

　　「我就沒錢可以修理啊！我才剛大學畢業而已欸，連工作都還沒找到，我是哪來的錢可以修理？」

　　「修一輛腳踏車是有多貴……」

　　「我記得滿貴的，但是修完可以騎很久所以很划算。」

　　「那你還不修？」

　　「啊我就沒錢。而且現在ｕｂｉｋｅ很普及，每幾公尺就有一站，前半個小時還免費，我幹嘛修？」

　　這其實不是我的真心話。我並不是沒錢修理，也不是天性節儉──我是害怕一旦換掉小紫身上的任何一個零件，小紫會從此死去。會永遠離我而去。

　　我還記得當我發現小紫壞掉的那一天，我的心裡萌生了將小紫牽去報廢的想法──但我很快就把這個想法丟掉。

　　因為我一點都不想親眼看見小紫被拆成廢鐵──我甚至不敢想像小紫被拆成廢鐵的畫面。

　　「算了……我他媽其實也沒有很在乎你到底要不要修小紫。所以咧？你今天大老遠跑來這裡找我是有什麼事情？」

　　「我想說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妳了，都快忘記妳長怎樣。所以我才把妳叫出來，免得我以後在路上遇到妳的時候認不出妳。」

　　「那你幹嘛不一起叫珊珊過來，你知道她有多想見你嗎？」

　　「可是我不想見到她。」

　　「你騙人。」

　　玟倩學妹把雙腿打直。我忍不住盯著裙底露出的那截白皙大腿──大概是從沒曬過太陽，才會白得這麼過分。

　　「你現在也見不到她了，她去美國念書了。」

　　「是哦？」

　　其實我有耳聞珊珊學妹留學的事情。我是在社群網站上，透過她好友的好友知道的。

　　「我想去美國看珊珊，我……有點想她。」

　　「我也有點想她，我們三個人好像已經很久沒聚在一起了。」

　　「那就去吧，現在馬上。」

　　我挑眉看著她。

　　「妳是要我跳海嗎？」

　　「你想用游的我不反對。但你要先搞清楚，眼前這片海是台灣海峽，不是太平洋，你怎麼游都不會到美國。」

　　「我才沒有要用游的！」

　　「好啦好啦，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什麼時候出發是什麼意思？」

　　「啊你不是也想去美國找珊珊？」

　　「幹我現在就沒工作也沒錢吼，我剛才只是開玩笑的而已。」

　　玟倩學妹翻了個白眼。

　　「你……你知道珊珊現在在跟一個美國人交往嗎？」

　　我心頭一震。

　　「我……我現在才知道……」

　　玟倩學妹突然大笑。

　　「我是騙你的啦！只是曖昧對象而已，不過對方似乎很積極在追她，你要是不快一點，小心哪天珊珊真的被其他男生拐走。」

　　「我覺得不錯啊！跟愛你的人交往，比強求不愛你的人跟你交往還要來得幸福。」

　　「媽的你又講這種歪理……你知道你的對手是白人嗎？」

　　「是白人又怎樣？」

　　「白人天生都自帶浪漫啊！你再不快點去追她，到時候你就沒有勝算了。」

　　「那我到時候就去找洋妞，氣死她。」

　　「……你果然在吃醋，其實你是喜歡珊珊的對吧。」

　　我沉默不語。

　　我到底喜不喜歡珊珊學妹，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和珊珊學妹相處，除了快樂之外我還感受到一股優越感──這代表我始終還是覺得自己配不上珊珊學妹，和她在一起是我的榮幸，這樣哪稱得上是喜歡？

　　另外，雖然我跟珊珊學妹在一起會很快樂，但我跟玟倩學妹在一起也能幹受到同樣的快樂──簡單來說，和她們兩個在一起都讓我很幸福。難道這份幸福就算是愛情嗎？如果是這樣，那是不是也代表我喜歡玟倩學妹？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去見珊珊學妹。

　　但我總是遲疑，總是拖延──我也不是因為忙，也不是因為沒有機票錢。真正的原因，我從來沒說出口。

　　我有個荒謬的念頭——

　　如果我持續和她們保持距離；如果我一個人繼續這種孤單的生活，不跟誰太親近、不去見誰，也不讓誰靠近；如果我每天還是只有我和小紫，只有她沉默的身影……

　　也許，有一天，小紫會重新開口。

　　也許小紫她會再次對我說話，就像從前一樣，在我最孤單、最寂寞的時候，她會開口說話，說一些無厘頭的話好讓我吐槽。

　　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很自私，也很像是故意活得很慘來博取憐憫。但我還是偷偷地想過——

　　如果真的要我在「重新和小紫說話」跟「回到現實和她們重聚」中選一個──

　　我可能會選前者。

　　這樣的我……真的有資格說自己喜歡誰嗎？

　　玟倩學妹嘆了一口氣。「我覺得你要是真的喜歡她就趕快去追她，少在這邊婆婆媽媽的。」

　　「幹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歡她吼！」

　　「你幹嘛想那麼多？像你這種貨色，有人喜歡你你就該偷笑了，還在那邊猶豫什麼啦？」

　　「我……」

　　在這個時候，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小紫的模樣。

　　「我……我覺得比起珊珊學妹，我好像更喜歡小紫……」

　　「蛤？」

　　玟倩學妹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你是認真的？拜託告訴我你不是認真的，這樣很噁心……」

　　「哪會噁心？我跟小紫在一起很快樂啊！」

　　「這樣哪叫喜歡──」

　　「我跟珊珊學妹在一起也一樣快樂！」

　　「珊珊跟小紫又不一樣。它是腳踏車，你又不可能跟它結婚──」

　　「不能結婚也沒關係，只要能夠永遠跟她在一起就好！」

　　「……」

　　是啊。沒錯。到了這個地步，我終於想通了。

　　她不只是腳踏車，她是我的青春，是我那段跌跌撞撞、卻又無比珍貴的日子。

　　如果就這樣放棄她，總有一天，我會逐漸把她當成一輛普通的腳踏車，然後送去報廢吧？

　　眼睜睜看著她被拆成廢鐵，就如同親眼目送我的青春一點一滴地消失……我不想要那樣。

　　其實，我真正的夢想，是騎著會說話的小紫，與珊珊學妹、玟倩學妹一同在公路上奔馳。

　　我想要延續我的青春，不想讓它僅僅變成一段回憶。

　　所以，我選擇不去見她們。

　　不是因為不想念，而是因為害怕。害怕見了面，才發現我們都變了──各自擁有了新的生活，新的重心。到那時，反而會讓那段青春顯得更遙遠，甚至讓小紫真的永遠沉默。

　　她是我與過去的最後一條聯繫。即使失去與她們的聯絡，我也不願斷了這條線。

　　珊珊學妹曾經說，要我永遠和她在一起，天涯海角海枯石爛至死不渝。

　　但我想要的，並不只是與其中某一人永遠在一起，而是和她們兩個──珊珊、玟倩──還有小紫，三個人與一輛車，永遠一起。

　　不管是天涯海角，海枯石爛，至死不渝，我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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