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桃花驚蟄 - 驚蟄(二)

小潔拿著碗上前，從甕裡舀出一碗水。

因水仍滾燙，只能先放在一旁的桌上，用小桌扇吹涼降溫。

老師點起香，向雷公神稟報儀式即將開始，請求相助。

此時，原本清澈無雲的夜空，突然聚攏了大片烏雲。

注意到異象的人紛紛低聲議論：「是不是雷公來了？」

老師抬頭看著天上的烏雲，說：「小潔，可以讓莫莫喝下解蠱的水了。」

小潔將碗端給語瞳，讓她直接就口飲下。

眾人屏息凝視，等待莫莫喝完水的反應。

「怎麼樣？有什麼感覺沒有？」老師問。

「嗯……沒有……」原本還在細細體會喝下水有什麼變化的語瞳，驟然感到一股熱流，從剛喝下水的食道往下蔓延，這並不是水的溫度造成的，因為這道熱流擴散至全身，隨之而來的是痛入骨髓的莫名疼痛。這個痛覺從肚子開始一直往上到頭部，令語瞳忍不住雙手抱頭，痛苦喊道：「啊！好痛！好痛！」

顧不得頭上才癒合的傷口，語瞳抓著頭，直接倒在地上痛苦翻滾，嘴中仍然不停喊著痛。

語瞳媽媽見狀，心急如焚，正要衝上前，天晴拉住她，安慰道：「阿姨，別擔心，妳看老師跟師兄姐都在旁邊護著莫莫，沒事的。」

的確如此，莫莫雖然在地上打滾，但旁邊圍著人，還有人蹲下保護她的頭部。

此刻，天上的那片烏雲更靠近他們了。

語瞳雙手浮現青筋，大片血管從手背延至手臂。一位師姐見狀驚喊：「老師！」

老師觀察著，神情並未有一絲驚慌，仍然鎮定，不疾不徐地說著：「這是蠱毒從她體內鑽動造成的，已經快把蠱逼出來了。」

青筋從手到脖子，再到臉，密密麻麻的佈滿著語瞳原就蒼白的肌膚，使得她整張臉都發青，配著那痛苦扭曲的表情、尖銳悽慘的喊叫聲，就著夜色，這情景令觀看的人皆毛骨悚然。

語瞳漸漸停止尖叫，似乎疼痛退去。她恢復冷靜不再掙扎，但卻右手撫著胸口，作嘔地說道：「我……我好想吐！」

「是蠱要出來了！」老師拉起語瞳，讓她跪坐在地上，拍著她的背說：「來！快吐出來！」

語瞳卻只是乾嘔著，根本吐不出東西。

「不行，這蠱太厲害了，被逼成這樣還不出來！」老師用膝蓋頂住語瞳的背，怕她體力不支往後倒。她晃晃右手，跟旁邊的人說：「把法器拿來！」

法器送至手中之際，烏雲已飄至正上方。

老師仰望夜空，舉起槌子，大聲呼喊：「請雷公神助力！」

不知是巧合還是真的雷公顯靈，那片烏雲開始雷聲隆隆，閃電隨之劃破長空。。

眾人紛紛驚呼議論。

老師雙腳穩穩踏地，右手高舉槌子，左手持著錐子抵在語瞳後頸，口中低唸雷公咒語，瞬間雷鳴大作。隨後槌子對準錐子槌下，那姿態，就如雷公擊雷一般。

這一幕，讓在遠處觀看的天晴心驚膽跳。

老師讓錐子停留在語瞳脖子上方幾公分處，但擊下的瞬間，好似就有力量灌入到語瞳喉嚨、胸口。

「嘔……」語瞳順利吐出了東西，是剛剛喝下的水，水已成混濁的灰色，有一個黑色的蝴蝶在其中。

語瞳喘著氣，身心萬分疲累。將蠱吐出後，她臉上的青筋已完全消退。

「這就是蠱啊……」

眾人皆湊上前，稀奇地看著地上的黑色蝴蝶。

那蝴蝶已失去色彩，比較近似一團粉末凝聚而成的形體。牠在液體中，似乎還在微微振翅。

「啊！它還在動！」

彷彿用盡最後的力量奮力一搏，蝴蝶大力展翅，似要再度飛起，但被含著胃酸的液體包覆住，就算它還活著，也註定無法再飛向空中。

於是它徒勞無功地揮動幾下蝶翼，便靜止不動。接著，原本的蝴蝶形體開始瓦解，最終成為一團黑色粉末，溶化在水中。

見大家動靜都變小了，天晴牽著語瞳媽媽，正要走向語瞳。就在此時，她看到語瞳後方不遠處，佇立著一個黑影。

她盯著那個黑影看，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但那黑影仍在原地。細長的身形，讓她一眼就認出——那是李晨！

她指著黑影，驚詫地喊著：「李晨！李晨站在那裏！」

眾人隨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儘管夜色濃重，但那黑影卻清晰可見。

還來不及驚呼，黑影便猛然往語瞳衝去。

老師反應迅速，立刻舉起槌子與錐子，站到語瞳面前。

眼看黑影已經快要接近語瞳，就在此時，突然轟隆作響，天空先是一片迅即光亮，伴隨著閃電，一道雷從空中降下，恰好劈中黑影！

黑影傳來尖銳的嚎叫聲，形體瞬間凝滯，開始四分五裂。一陣狂風襲來，將黑影捲上空中，直到消散不見。

「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玄了，所以真的是雷公神來幫忙？」

語瞳仍然跪在地上，雙手支著地，低頭喘氣。

媽媽把手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臉上早已淚流滿面。滿是對女兒的心疼與擔憂。

老師蹲在語瞳前方，手在她臉前揮動，說著：「沒事吧？還好嗎？」

語瞳抬起頭看著老師，雖然仍是一臉疲累，但眼神清澈。

天晴一看，便知道那個曾經的語瞳回來了——那個在被陰桃花纏身前的語瞳，終於回來了。

「沒事就好、清醒就好！」老師呼了口氣，擦擦額上的汗珠：「妳這場真的不好辦哪！也多虧雷公的幫忙，才能那麼順利。」

「所以那片烏雲真的是雷公顯靈嗎？」老王問道。

「你們自己也都親眼看到啦，這些都騙不了人吧！」老師說完，便指示大家稍作休息，準備清理儀式現場。

他們將尚顯虛弱的語瞳扶到宮裡，讓她坐在椅子上。

「老師，那個李晨真的就不會再來了嗎？」天晴依然擔憂。

「不會啦，蠱都從莫莫身上移除了，原就是被蠱引來的鬼魂，就沒有繼續索命的理由。就算它跟莫莫前世真有糾葛，那也得要等到莫莫百年後，去了地下再由陰間判官審判，怎麼可能讓無形就這樣奪人性命。」老師也坐下，喝了口茶繼續說道：「那個鬼魂知道無法事成，不甘心，最後仍想衝來傷害莫莫，所以直接被雷公神收走了。」

「那它是……魂飛魄散了嗎？」天晴想到黑影四分五裂的場景，不禁發問。

「這就是屬於天地間的事了，我們凡人未能得知。但我想，應該不至於魂飛魄散，神明都是慈悲的，不會輕易讓一個鬼連再次投胎做人的機會都沒有。」

「謝謝老師，真的，很謝謝妳。」語瞳的爸媽不住地鞠躬道謝。

等語瞳精力恢復後，她不再有恍惚神情，心中也沒有了先前那種莫名的害怕與擔憂。

籠罩住她的陰霾已經消散。

因為還得回醫院，他們便向老師告辭。

臨走前，老師交代語瞳：「如果可以的話，等妳出院後，記得要去秦少懷的墳前，好好地跟他道歉，也算是了結你們之間的緣分。務必要誠心誠意，讓他可以放下。」

「還有，那本咒術書，可以的話就燒掉吧。那是一本充滿惡意的書，若讓它落入有心人的手中就不好了。」

「知道了。」天晴點頭，心想這事還得徵詢楊哲偉的意見——他願意燒掉的話，自然最好。

他們跟老師道別，臨去前，老師說：「世間事皆有因果，種何因，得何果。只要記住，凡事起念，皆要由善而起，種善因，得善果，就不怕來世有冤親債主啦。」

老師的話，在眾人心中迴盪著，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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