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桃花驚蟄 - 小寒(九)

這很簡單。

她是一個很喜歡用社交軟體紀錄生活的人。在那曾留有我們的軌跡，後來被她盡數刪除的臉書，到現在的IG。她所有的行蹤，雖稱不上鉅細靡遺，但作為日常紀錄，根本不用細細推敲，即可掌握。

例如她總是搭246號公車，午餐時間如果不是在公司用餐，就是去千雲吃碗拉麵。週五中午她會在森吃個簡餐，有時有朋友陪伴，有時隻身一人，再以一杯咖啡迎接即將來臨的週末假期。

哲偉，我後來發現，要治癒我們這種重度憂鬱症，最好的方式就是懷抱信念。不管這個信念是正向還是負面，只要有信念，就算是憎恨，也可支撐著讓我活下去。

就在我每天期盼下，驚蟄時節很快就到了。當第一道春雷響起，外面還在下雨，我就急著衝出去把埋在花圃裡的甕挖了出來。

我抱著甕進去房間，因為當初封的太緊，所以花了一番力氣才解開那些膠帶跟熱熔膠。

說真的，那時我並沒有抱著蠱會成真的心情。我的情緒非常平淡，畢竟內心知道那些都只是我們虛構出來的。

但當我打開甕，原該死去的蝴蝶，此刻揮動著它黃黑相間的雙翅，從甕中飛了出來。

我看著那隻蝶飛上空中，接著再緩緩降落在地上。

這一切都顯得那麼不可思議。我甚至覺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封入甕中它原本是隻即將死亡的蝴蝶，怎麼可能在沒有空氣、沒有水源、光源的甕中還存活了兩個多月？！

我輕輕捏著它的雙翅，將它拾起。它的觸角跟足仍然在激烈晃動。

此刻，彷彿入魔般，我捏著它的腹部將它捏死。然後我開始笑，瘋狂地大笑。

我真的煉成蠱物了？！隨意的玩笑編造出來的咒術竟然成真了？！

也不管後續是否真的會引魂而來，我只要想辦法將蝴蝶放到莫莫的食物中讓她吃下即可。

我買了台食物烘乾機，將蝴蝶的屍體烘乾，研磨成粉。

磨製成粉的同時，我邊專注地唸著咒語，灌注我所有的怨恨在其內。

一切準備就緒，在那一週的週五中午，我帶著磨好放置於小玻璃罐的蝴蝶粉末，在森等著莫莫的到來。

很準時的，她在十二點十分進來。可能命運都在幫我，今天的她隻身前來，若有旁人，下蠱絕非易事。

我坐在餐廳角落，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及她偶爾側身的側臉。

我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同時，關於我們之間的回憶，不管是甜蜜還是痛苦，都在我腦海中穿梭。

我竟然感到一絲猶豫。

我還是為她找藉口。

我想，是因為這場病改變了我的容貌，她認不出我也是應該的吧！因為厭食的關係，我整個人消瘦到臉龐跟骷髏頭一樣，照著鏡子時，我甚至都認不出鏡中的人是自己了。

我仍然心存僥倖，不敢相信莫莫真的會忘了我。

如果……如果她還記得，我是不會把這麼惡毒的咒術施予她。

認不出我的外表，聲音她總該記得吧！以前的她最喜歡聽我講話，她說我的聲音有獨特的磁性，一聽就會入迷。

於是，我懷抱希望地起身，經過她的桌邊時，我手握著一百元紙鈔，彎腰假裝拾起。

我將鈔票遞到她面前，說：「小姐，這是妳掉在地上的錢嗎？」

儘管我努力裝作鎮定，但仍可感覺得出我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她轉頭，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以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然後，她搖搖頭。

她真的不記得我了。

再為她找一堆藉口，也無法解釋她那十足陌生的眼神。

沒有什麼能阻止我對她下蠱了！

趁她離開座位去廁所，我走過去，很自然地將藏於手掌中的一小坨蝴蝶粉末灑於她的咖啡杯中。

直到確認她喝下了剩餘的咖啡，我便離開了森。

有她在的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我們怎麼會到如此地步呢？從一開始，只要有她在旁邊，我就會很安心；到現在跟她身處在同一個空間我都感到作嘔。

我不確定讓她喝下蠱後會發生什麼事，也許根本沒事，也許真的引了鬼魂來向她索命。

但是，過了幾個月後的現在，我能確定，這個蠱術是成功的，真的有鬼魂前來索命了。

哲偉，我們在設計二十四節氣的咒術時，犯了一個致命錯誤。我們忘了研究這些咒術會有什麼樣的反噬。為什麼我會知道呢？因為反噬已經來到。

人們都說，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恨的反面就是愛，我有多恨莫莫，就有多愛她。然而因為太恨了，所以忘了我還是愛她。直到反噬到來，我才明瞭這個事實。

一個月前，我開始作夢，夢裡我和一個女孩談了好甜好甜的戀愛。我每天都期待著入夢、期待著和她的夢中約會，而她，長得和莫莫一模一樣，她也叫默默，但是是沉默的默。

我前面說過，心碎過後的世界，就像生活在虛幻迷離的夢一樣，會很希望這場夢能夠有醒來的一天。但當我的心在夢裡被填補圓滿後，我卻希望永遠留在夢裡不要醒。

哲偉，夢總會有醒來的一天對吧？但我真的很不想要清醒。

昨天在夢境中，默默給了我一個地址，我GOOGLE了，是台南很有名的廢墟杏林醫院。

今天我會去那裏看看，會有什麼後果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去看看。

如果因為這樣而被留在夢中，對我來說也許是最好的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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