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風一樣 - 邵國。塾師

天色漸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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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從奏摺堆裏抬頭，便見紅衣姑娘飛快向他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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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在他身前，秀麗的臉上神色黯淡，眉間淡淡地攏了憂色。她躊躇了一會，才道：「秦止漓，我好像遇上了一點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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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他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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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路上收了個徒兒。」她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匆匆說了一遍，然後扶着額道：「誰知道他沒了蹤影。我方才將全京城的客棧的跑遍了，都沒找着他。我是怕他出甚麼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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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默默地聽着。「我着人幫你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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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搖頭：「這可使不得。你們不是後天就要接見暮國使團了麼？侍衛正在佈防，怎能在這種危急時期將他們分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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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目光裏帶了笑，那俊俏清冷的臉上，彷似隱含着溫柔。「我自己有一隊混在市井的侍衛，興許能幫上忙。小琰，邵國的事情我自然有分寸，你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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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愣愣地道：「是嗎。」她抬眼看去，便見秦止漓氣態沉靜從容，目光裏平靜又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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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才發現，自二人別後重逢這些年，她還是把秦止漓想成兩年前的九殿下，以為他無權無勢，卻想盡辦法來撐起一個世界，護住她，護住他身邊的所有人。如今，他好像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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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去尋吧。城裏有一兩家不起眼的小客棧，或許你那小徒兒在那裏等着你。」他伸手，修長的指尖有力地挽起她的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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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怔怔地隨着他出了宫殿，聽着他與莫語交代着尋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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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覺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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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根繃了許多許多年的弦，終於慢慢鬆了下來，找到了落腳的地方。她彷彿找到了可以靠岸的碼頭，不用再憂慮，不用再逞強，不用再每日每夜督促着自己變得更強大，以扛起自由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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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走在秦止漓的身後，望着夏日的微風拂過他的衣角，捲過城牆之下，他畫裏的邵國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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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她好像明白了，為何她天南地北地四處雲遊，卻依然心繫這深宫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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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秦止漓，是她這輩子遇見過最好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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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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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國尚雅，大街上有座書塾，修建得頗有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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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拉着她，跨過書塾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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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這裏做甚麼？」秋小琰記掛着曲冰，左顧右盼也不覺得這地方有半分像客棧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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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領着路往前走：「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這裏的塾師或許會知道你徒兒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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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塾師……也會想知曉京中的小事嗎？寧國的先生們都只喜歡關上大門，自個兒說說聖賢書。」秋小琰對邵國的文化不甚了解，只覺得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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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淡淡一笑。「這位塾師或許不感興趣。但她背後那人，卻對我這京中之事猶為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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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看他一眼，全然不能理解。「那你怎麼還把他留在京城中？難道不怕他造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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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轉頭看向她。好一會兒，他嘆息一聲，眼裏帶了點無奈的笑意。「等會兒你就會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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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中有點難以讀懂的古怪。以致秋小琰不敢追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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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書塾顯得寂靜。幽靜的檀木長廊上，亮着零零星星的燭火，兩旁栽了不少杏樹，枝條上掛滿了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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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琰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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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習俗，過年得在古樹的枝丫上繫紅繩，並向樹靈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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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她嫂嫂藏在秦止漓的質子府裏，也曾經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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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書塾，是寧國人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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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隱若記起了某次與秋知耿的對話。她霍然抬頭：「秦止漓，我侄女兒覺覺是在這裏習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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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止漓唇邊輕彎：「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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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她這麼久才想起來。他低頭看她：「放心吧，我們今晚來找的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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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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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通體墨黑的馬車在東風書塾門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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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青長袍的公子走了下來。他展開摺扇，站在門前仰頭望着書塾的門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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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摩挲着扇下那淡藍的掛墜，好一會，終是掀袍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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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緊隨其後，問道：「公子，這書塾怎麼沒關門？能隨便進去嗎？」那公子笑道：「我早跟塾師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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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得很慢，但青衣公子卻似是熟路得很，沿路望着四處的佈置，目露欣賞。他輕搖着摺扇，不時點評兩句。婢女不懂這些，聞言也只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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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終是走到了長廊末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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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大門敞開，裏頭點了燈，卻靜悄悄的毫無聲息。紙窗透着光，陰影描出了一個女子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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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公子領着婢女走進了房間，笑吟吟地喚道：「鶯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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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裏的女子一身淡藍襦裙，髮裏簪着枝菊花，聞言抬起頭來，臉上揚起了笑。她立時站了起來，迎上來道：「世子，您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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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裏陳設雖簡單卻不失韻味，長桌、書架邊還放着花束，散着幽幽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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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從一邊小爐上取來茶壺，道：「世子快快坐吧，菊翠妹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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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翠一臉震驚，連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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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姐姐，是塾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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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在檀木椅上坐下，她才為他們添茶，坐在對面。岑翊笑了：「都是塾師了，這些活不用你來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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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使不得。」鶯兒笑得歡暢：「畢竟東風書塾也是世子的產業，鶯兒也是世子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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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翊呵呵笑了，喝了口茶，才轉道：「你上回寫信來，說暮國使團將至，那位國君夫人要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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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點頭。「是我無意中從一個弟子口中得悉的。他父親是禮部尚書，應當可信。」她頓了頓，笑道：「世子，您讓收集四方資料，着我多留意國君夫人，不會是對她的身份有所猜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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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翊的指尖在桌上一搭沒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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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許久，才道：「是有所猜想。」他唇邊微微一勾：「以秦九殿下的性子，此生不會另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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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頭失笑。「只是，讓她去簽和約，不太安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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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奇道：「這是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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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翊抬眸，笑道：「當年寧國都能在看似平等的邵寧之約上做那麼多手腳，最後取走了邵國十萬兵馬，你說暮國不會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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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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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這話說得，好像真的在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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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是忍不住勸道：「世子，邵國與暮國不和，對大寧是好事兒啊。最近北狄又來犯，國君把兵力都調往北境，巴不得南方這兩家打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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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這些年在書塾裏收集消息，自然也聽到了寧國的近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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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翊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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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又道：「世子，您遠離朝事已久，就別再參一腳了，免得惹國君生氣。到時候，或許就由不得世子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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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翊眉角輕挑。「我又沒打算做點甚麼。你怎麼變囉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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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輕笑：「這不是擔心世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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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岑翊歎了口氣，往前伸手，為自己斟了杯茶。濃郁的茶香撲鼻而來，他笑道：「還是鶯兒好啊，這麼多年，仍在用我最愛的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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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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