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請為我戴上枷鎖 - 1-15 解脫

國中與高中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生物。

「她會生氣吧？這書包可值錢了。」

但不論如何，人永遠是群居動物。

「不小心丟了就丟了唄，她這麽有錢，再買個更貴的估計眼皮都不帶眨一下。」

為了生存，個體會加入群體，群體會淘汰個體。

而那些未被審判的個體，則僥幸逃過一劫。

隗羽就是那位躲在角落的幸存者。

看著被丟出窗外的書包，她默默低頭，將整張臉埋在小説中。

要告訴那位書包的主人嗎？她想。

透過裁切頁偷偷望向圍成一團的小群體，隗羽猶豫了。

那幫人明面上是好朋友吧？揭露真相，不就會破壞來之不易的安寧了嗎？

況且，平時看她們相處得也挺開心。

揭穿反而會為那位同學帶來痛苦吧，説不定霸凌就直接從幕後上演到枱面了。

只要群體滿意了，就不會閑來無事去騷擾一位個體。

理論上是這樣的。

但國中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猿猴般的追逐，母鷄般的鳴啼，鬧鈴般的笑聲，牝雞牡鳴，小群體圈地自萌，閉門造車，哇！沒想到造出輛人力車。兩位車伕小妹發現目標，稟告班長尊駕！前方書包擋了道，今天定是要殺她個措手不及，衆目睽睽之下行天意、行天罰！

哪還有甚麽井水不犯河水？這學堂以内都是學長的天下，入眼就是侵犯了視綫！鏟除，鏟除！

書包砰地一聲砸在街上。

「看不順眼」，大致就是如此。

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對比起肉體上的欺凌只算小打小鬧，但誰也保不准自己會成為下一位受害者，被瞧不起，被孤立，一時之間人心惶惶；有人遭不住了，投入群體的懷抱。

你看，我有群體了，安全了，快來加入吧。

殊不知，為自保而加入的外來者，早就成為暗中排擠的目標。

在那之後，鷄鳴，猿囂，甚麽聲音都帶了惡意。

就算隗羽不去在乎，但那些刺穿耳膜的笑聲，不可預測，無序，嘈雜，混亂，一下牽出數不完的進一步尖叫，似乎有把刀直直攪碎腦膜。

這種笑聲，時不時飄過來的眼神，提醒著她世界仍未忘記這位角落的躲藏者。

就算尋求注視也不會想要這種目光，把個體當樂子的目光，只能從別人身上扒下取笑的價值，沾染一點都是侮辱人格。

在去到所謂的明星高中之前，這場狩獵持續了三年。

她幸存下來，發奮圖强，脫離了國中的猿猴們。

然後她發現，擠滿人的教室，連玩笑的目光都不見了，僅剩早已爛熟的死寂。

***

幾天過去，海鴒沒再做出格的事，三餐照常投喂，見隗羽聽話進食便會離開。

脫下手銬後翻書輕鬆多了，也不用總是捧起雙手用膳，隗羽感覺她有點被當作人對待了。

當然，也只是有點。

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被觸碰的每一寸肌膚，侵略而來的每一縷氣息都無法反抗，她只能任由海鴒吻著枕在肩上，在腦海中烙下揮之不去的後怕。

被捆著，被强吻，誰知海鴒是不是真睡著了，還是別有用心，赤裸裸地猥褻自己？

清晨忽然貼在額頭上的唇，後又盯著假睡中的她有十來分鐘，估計離了房間也目不轉睛地透過監視器窺視牢房内的一切吧。

咔噠。

下午的第四聲鍾響，在獨自一人的長廊中游蕩。

隗羽坐在地上半挨著墻，手中大開的厚重小説已翻到頁尾。

這個姿勢遠不及躺在床上舒服，但脚鏈妨礙了走出走入的步伐，在長廊能直接取書，倒是方便。

旁邊是分層式結構的書櫃，一米五幾的高度，容納不過半百書，剛好與隗羽身高平行。

這幾天一直呆在長廊看小説，海鴒也適應了，投喂時直接將吃食擺於門口，坐在對面觀賞起隗羽看書的樣子。

當然，為的就是讓海鴒習慣自己總保持這姿勢，就算離得書櫃過近也不起疑。

書櫃上的書都看得差不多了，未被翻閲的已成稀缺。不得不説，海鴒對隗羽的口味倒是有幾分心思，連她這閲歷豐富的書痴都找不出半分毛病。

有時隗羽會想，要是海鴒真心喜歡自己就好了。

而非像現在這樣，將她監禁起來，不聽話就用肉體威脅她。

説起來，這幾天她也沒做噩夢了，連失眠的跡象都沒有，每次晚飯後未幾就被倦意襲擊，不知不覺睡去，連帶精神都好了許多。

但起床後腦袋漲漲的，或許是以前睡債積纍過量，還不清了吧。

亦或許，自己在這裡反而更安心了？

脫下手銬後，也不用因去洗手間而頻繁呼叫海鴒了。

每次醒來，床上仍是隗羽一人，她卻總感覺被單上留有淡淡冷香。

長廊與牢房是同款攝像頭，頻頻閃爍著紅光，像是夜裡發亮的兔眼睛，心神不寧還滲人慌。

這幾天中午，海鴒似乎不在屋内，屢次對著天花板揮手都沒反應，盡頭那扇門也無一點動靜。

她通常在晚餐前才會回來。

咔噠。

標有鯉魚的挂鐘讓一切都靜了半響。

咔噠。

離五點還有一小時。

是時候了。

從見到書櫃的那一瞬間，她便在心底埋好了計劃。

脫下手銬，付出這麽多努力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擺脫海鴒的機會。

現在，她等到了。

隗羽從未感過如此矛盾，明明内心亂成一團漿糊，腦海卻一點聲都沒有。

是時候了。

站起身，緩步靠近書櫃。

她早在心中排練過這場景無數次。

脚跟著地，挪動身軀，擺手，拿書的那隻手搖晃幅度不要過大，落於後方的足尖踮起，邁步，看起來正常極了，似乎只是想要走近些，看清書櫃上方的時鐘。

嗯，這樣看不清，她要再靠近一些才行。

一雙蒼白纖手攀上櫃沿。

時間突然流動了，因緊張而越發急促的喘氣聲，攀爬的稀疏碰撞聲，脚部踩踏木板的鐵鏈叮鈴聲，幾乎要將狹小的空間漲裂開來。

借力一跳，視綫充斥滿書櫃頂端的模樣，這樣還不夠，隗羽脚部發力，雙腿滯空，撲騰了幾十秒沒爬上去，脚鐐實在是太礙事了。

缺乏鍛煉的手臂在喊疼，撐不住，隗羽重新落了地，望一眼攝像頭，凝神又將手擱在了書櫃頂，再跳。

雙腿同時離地，她踩住隔層，足尖頂著一排排書脊而起，露出的平面成了落脚點，手部摩擦得破皮，但脫下手銬後足以支撐大部分重量，一使力，整個身子筋疲力盡地爬上頂端。

看一眼時鐘，整個過程不多於五分鐘。

房門牢實掩著，樁在地上一動不動。

推開公文包，攀上右邊更高的雜物櫃，隗羽向下俯瞰，底下木地板灰蒙蒙一片，沿著櫃腳垂直陡峻，如同懸崖峭壁，平時看來不過是一層樓的距離，在她看來卻是生與死的距離。

若是以頭著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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