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芥末日啊！ - 06、作文的第二段要寫什麼？

撇除掉被平底鍋K到昏過去的時間，我們已經困在這裡多久了呢？人在空氣不流通的空間內多久會缺氧而死呢？

我靠坐在裝吐司的紙箱旁，邊嚼著吐司邊想。

當吉娃娃戰神說我們被困住時，我試過推開車門卻發現如同她所言，不管我再怎麼使勁推，門依然文風不動。

我坐在離默默不語的吃著東西的吉娃娃戰神一段距離的地方。

明明先說我像條貪吃的蠢狗的，但看到菠蘿麵包後第一個開吃的也是她。

困在漆黑的車廂中，我的思緒漸漸飄向遠方。

世界為什麼會末日呢？

我記得大學國文的第一堂課，那個看起來一點也沒幹勁的教授出了篇作文讓我們寫，題目是：如果明天世界末日。

這題目完全符應了那個教授散發出來厭世氛圍，他怕我們一群腦子空空的大學生不知道該怎麼寫，連各段要寫什麼內容都幫我們寫在黑板上了。

段一：你覺得世界會因為什麼原因末日。

段二：如果世界末日前你還有一天的時間，你想做什麼？

段三：如果世界真的末日了，你有什麼遺憾嗎？

關於為什麼會末日，我記得我們一群體育系的人嘻嘻哈哈地寫了一堆外星人攻佔地球、殭屍病毒爆發等光怪陸離的商業大片答案，少數幾個稍微正經一點的寫因為全球暖化，而我則是寫了最萬用的那個。

『因為人類』

我不知道教授作何感想，畢竟那張作文紙被收走之後就再也沒有發回來了，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寫得很中肯，不管世界因為什麼原因末日，想必都是人類搞出來的吧？其他生物應該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把世界搞到末日，連外星人也無法。

但剩下的第二段和第三段我就不知道要寫什麼了。

我求學階段收到的導師評語都是「合群」、「守己」、「自律」等相對正面的評價，但不管前面稱讚得再多，那些老師最後都會被委婉的補上一句：「被動」更甚者如高中的導師在我的期末評語上寫了：「不思進取」

我這輩子沒有特別想要做的事，連保送體大也是體育老師幫我跑完所有資料送出的，因為他覺得我明明在全國競賽中奪得各項徑賽最速佳績，卻只想隨便找一個過得去的、不用看大考成績的大學隨便讀太可惜了。

這就是我，不思進取的我。

我的人生不求什麼，只要不用思考太多麻煩的問題就好，只要順利平安的過完每一天就很開心了。

反觀我周圍的人對於世界末日要幹嘛倒是很多想法，有的大聲嚷嚷說要把所有正妹抓去當女朋友，有的要去高空彈跳，還有的信誓旦旦的說要放火燒光所有課本。

這些人在最後這一天也把自己搞得也太忙了吧。

當被問到要寫什麼的時後，我聳了聳肩隨便編了幾句跟大家相同的答案之後，便將根本不到兩百字的作文交出，和新認識的左鄰右舍一起回到宿舍繼續打手遊和等著吃晚餐。

「晚餐吃什麼」就是目前我們這群人最重要的人生大事了。

回宿舍的路上，大夥有說有笑的走著，我卻沒來由的突然好想跑步。

雖然不討厭這種和大家說說笑笑的校園生活，但卻也說不上喜歡，我對於所有的人和事一直都有種莫名的疏離感。

『吳義明你發呆啊？』、『吳義明你又回到你的世界裡去啊？』

這幾句話是周遭人們最常對我說的話。

其實我也沒特別在想什麼，有時甚至只是在腦中轉著晚餐要吃什麼這樣的無聊念頭而已。

不知為何，他們覺得總覺得我活在我自己的世界裡。

或許是因為這樣才喜歡跑步的吧？

只要往前跑一直跑一直跑就好，什麼也不用多想，什麼話也不用多講。

如果世界只剩下在眼前展開的筆直跑道，多好。

「我說你……」不耐煩的聲音將我從作文紙和那無憂無慮的跑道上拉回現實。

「嗯？」

「睡著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張著嘴啊？看起來更白癡了。」吉娃娃戰神拿起一個裝在塑膠袋中菠蘿麵包，唰的一聲撕開包裝然後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我沒有睡著啦。」我尷尬地伸手抹了抹嘴角溢出的口水。

「都打呼了，還沒有睡著。」

吉娃娃戰神嘖了我一聲，心情似乎沒有隨著吃下的麵包變好。

明明以往她在吃學餐旁合作社賣的菠蘿麵包時總是看起來總是很開心，應該說以往每一次她吃東西的時候，看起來都十分開心。

吉娃娃戰神三兩口的吃光了菠蘿麵包後，以同樣惡狠狠的氣勢拿起放在我們中間的手電筒，開始在另外一堆麵包袋中翻找。

稍早當海嘯造成的震動以及讓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暫歇後，我們在貨車廂內簡單的翻了一下，發現除了食物外還有被人遺落在角落的手電筒和瓶裝水。

從災變發生後就沒停下來過的步伐，暫時停在了這裝有糧食和水的車廂內，簡直就像是被神明發了一張特殊效果卡一般。

至於是什麼樣的特殊效果，我持保守態度。

因為透過微弱光線，我隱約看見出吉娃娃戰神臉上的表情有某種我無法分辨的深沉情緒在暗湧著。

「麵包不好吃嗎？」我忍不住開口問了。

「啊？」

「因為你好像很生氣。」

「我沒有生氣。」

吉娃娃戰神將剛選好的長條奶油麵包包裝啵一聲捏爆，我被這炸開的聲響嚇出一身雞皮疙瘩。

「麵包很好吃，不干麵包的事。」吉娃娃戰神張嘴用力的咬斷了長條麵包

「啊……沒生氣就好，您繼續用餐吧。」

我乖乖的縮回角落拿出身旁的白吐司吃默默的了起來，看我找到要吃的麵包之後吉娃娃戰神便將手電筒關掉了。

此刻漆黑的車廂裡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響與彼此淺淺的呼吸聲。

「欸……」

突然傳來的聲音十分的輕，幾乎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我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林澄低著頭邊說邊揉捏手中的麵包。

那可憐的麵包如果有骨頭的話，大概早就多處骨折、內臟破裂而亡了吧。我嚥了一口口水，坐在原地不敢接話。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想要幹嘛？」

「我要破處！」

神經緊繃到極致的我，反射性地講出了當年跟那些白癡同學一起在作文課上寫的答案。

「啊？你是白癡嗎？」

我看向吉娃娃戰神，她臉上的神情除了一貫的蔑視之外似乎又多了幾分失落。

果然又說錯話了嗎？

我又咬了一口吐司細細地咀嚼著，澱粉被唾液中的澱粉酶催化散發出淡淡甜味，這份甜味讓我想起前陣子的光景。

那時已經要吃土的我在蹲在連鎖大賣場的貨架前，思考著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到要連續一個月三餐都吃吐司的處境，當我心如死灰的拿起最便宜的那袋吐司時，突然有個人跟我搭話。

「你幹嘛買這麼多吐司？」

吉娃娃戰神沒穿平時見面穿的高中制服，所以我沒在第一時間認出她，直到聞到她髮梢熟悉的搸果氣味時我才發現是她。

寬鬆的白色帽T搭配超短短褲露出修長雙腿的吉娃娃戰神，平日散在身後的一頭長頭髮綁成了雙髮尾，頭上還戴了頂螢光綠的毛帽，整個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大學生，反倒像極了鮮活閃耀的夜遊高中生。

「因為我喜歡吐司。」不知為何看著這樣的閃閃發光的她，不想要她覺得我看起來很狼狽的想法一瞬間閃過腦海，我順口講出了違心之論，

「單吃嗎？」吉娃娃戰神接過了我手上的家庭號土司好奇的檢視著。

「嗯，單吃。」

「啊？怎麼會有人喜歡單吃吐司，吐司就是為了要搭配各種東西而存在的存在啊！吳義明你到底懂不懂吃啊？」

這段對話結束後，從我第一片吐司到最後一片吐司吃完的這一個月內，每一片都有吉娃娃戰神帶來逼我夾在吐司裡一起吃的東西。

棉花糖、煎蛋、肉鬆、奶油、各種甜滋滋的果醬等，總在我準備咬下蒼白的吐司時出現在我面前，而這些東西的背後總有一個一臉鄙夷看著準備單吃白吐司的我的金髮少女。

喀噹。

喀噹？

這聲響像誰按下了舊式收音機的播放鍵，於是末日的畫面繼續播放了。

我低頭看發現一罐鮪魚罐頭滾到我腳邊，撞到我的夾腳拖後便靜靜地躺在那。

「都跟你講過幾次了，吐司不是拿來單吃的東西，配點東西吧，只想著破處的笨蛋。」

作文的第二段，吉娃娃戰神生氣的原因，世界末日前想要做的事，突然全部串了起來，我拿起我們之間的手電筒按下開關。

「林澄，你聽我說。」

我將鮪魚罐頭放在一邊，起身慢慢接近坐在角落的吉娃娃戰神。

「你要幹嘛？」

吉娃娃戰神站了起來，氣勢洶洶模樣像極了一隻炸毛隨時準備咬人的小狗。

稍早逃命的時候她還沒這麼兇，但進到貨車後態度突然變得如此惡劣一定是因為那個原因吧，換個角度想，要是我是她，我肯定也會覺得很生氣。

我怪自己如此粗枝大葉一點也沒有好好站在對方立場思考。

「沒事的，我只是想要好好跟你談一談。」

手電筒的燈光照亮了吉娃娃戰神的臉龐，與我對上眼之後，她的眼神有些慌張，臉頰也再度泛起紅潮。

我的動作放得更柔了，盡可能在狹小的車廂內縮著可能讓人感到壓迫的身高。除了路邊巧遇的狗狗貓貓之外，這輩子我還沒對哪個人類誰這樣說過話。

吉娃娃戰神雖然總是蠻橫又暴力，但畢竟還是個女孩子啊，女孩子的這點傷春悲秋的細膩心思我應該要更加注意的。

我在離她一步的距離停了下來，接著單膝跪下直視那雙巧克力色的雙眼，以我最真摯的態度開口。

「我很遺憾，但日式料理店不可能還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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