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靈 - 127 道是無情亦有情

黎明，天色漆暗如深夜時分，不夜港市中心，一台車輛穿過重重鳴笛的警車，一路駛向殘破的高檔餐廳。

警員：「奇怪，照理來說太陽應該已經出來了。」

搭檔神色遺憾地看著一具具被抬上救護車的屍體，他嘆著：「快冬天了嘛，比較晚。嘿，拉掉封鎖線，陸軍跟軍情局的人來了。」

警員：「餐廳死了很多人，這種案子我第一次見，到處都是……嘔。」

他的搭檔顯然比他老練，經驗豐富，他罵咧咧：「該死，別在執勤的時候吐，這種案件不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放車子過去。」他心下閃過幾分害怕的念頭，從現場屍塊橫飛的狀況判斷，兇手並非使用槍枝，而是銳利的重物，好比巨劍、馬槍、鐮刀之類的，目擊者的證言指出兇手只有一個，一個可怕的非人怪物。

靈術案件……老練的警察想著，警察廳的老油條們都掛在嘴邊的忠告：「特別的案件別碰，交給軍情局和軍部的專人處理，有多遠閃多遠，否則你九條命都不夠賠。」

是啊，這是第幾具被抬出來的？他在內心默默地數，剛才有兩名救護人員跑去吐，說到目前為止只有三具屍體是完整的。

「人呢？」車子發動卻未馬上前衝，駕駛搖下車窗向兩名員警問道。

老練警察：「啊，海帕希斯學姐。」

那人語氣急促且焦躁，又問一句：「沒時間跟你廢話，人呢？」

「裡面。」那人聞言立刻切檔猛踩油門。

天光被黑夜降臨時吞噬，席爾斷臂止了血，他凝著眉看向天空，整片夜幕如同一席巨大的地毯鋪開，但他還是無法鎖定格列托的去向。

有其他靈術師的氣息，不是那個女人⋯⋯席爾想到，傷口隱隱作痛。

轟轟，引擎聲響漸近，刺目的車燈閃得席爾瞇起了眼。有兩人焦急地跳下了車，一人驚慌地喊：「席爾！你的手……」

另一名女子不敢置信地停在原地，她瞧見了史邁利的屍體，席爾默然不語。

「格列托呢？」愛麗絲問道，席爾指了指天空。

「……。」娜塔莉亞替席爾包紮斷臂，她止不住眼淚，席爾勉強扯開嘴角，輕撫她的秀髮：「別哭，正好整天植皮植膩了，乾脆裝一隻機械手臂。」

娜塔莉亞拭去眼淚，她的雙手捧著，彷彿向神秘的存在供奉，祈求祝願，隨著娜塔莉亞低聲吟唱，一盞溫暖的火光輕輕暖著席爾的傷處，斷臂處的組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原先疼得齜牙咧嘴的席爾漸漸舒展眉間。

「娜塔。」

「嗯？」

「我搞砸了。」席爾苦笑，娜塔莉亞溫柔地撫著他的臉龐，手指輕輕撥過他的眼角，席爾的眼眶紅了。

「我沒保護好史邁利大哥。」

娜塔莉亞只輕輕地說：「眼睛閉上。」席爾依言闔眼。娜塔莉亞輕輕拍著他的頭，兩滴珍貴的寶石於男人的臉上閃爍，滑落。

娜塔莉亞抽著鼻子，見席爾難過地低頭，她跟著無聲哭泣。

愛麗絲坐在地上，天光終於破曉，一抹亮白撒在史邁利冰冷的面孔，愛麗絲看著他出神，她張口欲言，卻啞口無言。

「史邁利，好好安息吧。格列托就交給我，我會抓到他的。」她小聲地說，席爾似乎也聽到了，微抬眼皮，隨後閉上，他實在太累了。

這陣子終於凝聚成一個團隊的、成為王國最精銳的部隊的軍情六處在此刻破裂，這一道傷痕的名稱叫做「背叛」。

而這還不止於格列托的叛離。

⋯⋯

莫利克奈郊外，軍情六處辦公室瀰漫著一股凝重的氛圍。

妮琪少校翹班了。

奇可上校坐在辦公室裡，賽特上校與莉莉安上校兩人坐立難安，皆是起身，使勁渾身解數來對抗奇可不自覺散發出的氣勢。納斯達克更是在走進六處之前，就停下了腳步，賽特上校一根指頭指在納斯達克的腳下，叫他別進來了。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好事，你的狀況比當初的妮琪少校糟多了。」奇可根本就無法控制滿溢的力量，兩枚符文不斷碰撞、震盪，整棟大樓都籠罩在他的威壓之下。賽特不得不將這間辦公室『斬』離本棟大樓，以保護局內其他處室的員工。

而莉莉安上校已經召喚出了城裡的月光，這隻妖精帶著澄澈淺青的翅膀，唱著溫柔的樂曲，彷彿一彎清月掛靜空，柔和的月光照在賽特與莉莉安身上，抵擋著奇可散播的無形暗示。

「你背叛了柯西先生？」賽特問道，奇可身上的符文明顯就是柯西所持有的『收斂』。

但看起來他不知何為『收斂』，他的氣焰更加張狂，賽特和莉莉安都能從其中讀出無窮無盡的惡意與殺氣。

「不算吧，他欠我的，我只是提前討債罷了。」奇可的聲音低沉肅穆，彷彿不再帶有人性：「符文是勒貝格切下來的，你可以親自和他確認。」

「另一個符文從哪來的？妮琪少校的『無限』？」莉莉安問，她額頭滿是冷汗。

「妮琪不該再持有更多符文了，所以我從她手上拿走了『連續』。」

9級靈術【不知術】，言語、視線、手勢全數化作施展幻術的手段，一舉一動間皆能觸動旁人的精神，使其暈眩、受創，嚴重者甚至產生幻覺、任奇可探索記憶。

載體為『連續』與『收斂』符文，領域名為【不停歇的求索】，發動時可將周遭之人拉入其塑造的精神世界之中，並在對方的腦中產生大量的訊息、問題，引發記憶風暴。副作用是奇可的腦海永遠、永遠不會停止運轉，龐雜且無限擴散的念頭不停產生，各種矛盾的想法在他的心裡交纏打轉，終將使他發瘋。

賽特深吸一口氣，他指尖的鋒銳之氣忽然倒轉，將自己的手臂刮得鮮血淋漓，賽特痛得皺起了眉，身上的盈盈月光忽明忽暗。

羅莎住院、席爾受傷、史邁利殉職、格列托叛逃，情況糟到不能再糟，而在最需要奇可與妮琪齊心協力坐鎮的時刻，奇可的狀態卻瀕臨崩潰。

妮琪少校呢？賽特艱難抬手，莉莉安的聲帶振動著，無形的絲線在空中不受她控制地亂舞，兩人竭盡全力卻無法壓制奇可。

柯西的符文遭到奪取，妮琪亦無力對奇可出手，對奇可最有影響力的比利與蘭多已死，眼下能夠鎮得住奇可的還有誰？

勒貝格先生……你為什麼做出這樣的決定？賽特不解師傅的舉動。

「你打算拆了軍情局？殺光所有人嗎？」莉莉安問，月光照向奇可，奇可的眼神掃了過來，月光消失了。

莉莉安的這番話讓奇可陷入了思索，狂放的氣勢一時收回，賽特與莉莉安終於能夠喘口氣。

奇可突然說了一句：「羅爾，你能暫時消除我的能力嗎？」一道身影顯現在窗邊，那人聳肩：「我的本尊得一直跟著你才行。」

那人的影子裡傳出聲響：「我可不想一直黏著兩個大男人。」

賽特：「勒貝格先生！」

影子：「賽特，退後一點。不要靠近現在的奇可。莉莉安，妳也往後，再這樣下去妳會扛不住副作用。」

奇可默然不語，他察覺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妮琪……還在生我的氣嗎？對不起，但我沒有其他辦法了。原本是要帶著妳、愛麗絲、席爾、娜塔莉亞、格列托一起去的，似乎沒有辦法了。

看來世界上不存在兩全其美的解法。

奇可淡淡地說：「明天就出發吧。」窗邊的那道身影深深凝視著奇可，奇可那漸漸失去人性的表情裡最後的依戀是因為誰呢？

羅爾還想說些什麼，卻無法說出口。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個瘦小、眼睛裡閃爍著好奇光采的小男孩。

「我聽說你家女兒打算從軍。」那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聽聞老友特奧瑞恩墮落沉淪，前往探視，特奧瑞恩手拿著酒瓶，氣色極差，臉上表情複雜，帶有憤怒、不甘，以及對初上中學的女兒感到心疼與恨鐵不成鋼。

「不管在哪裡，養孩子似乎都不容易呀。」羅爾笑嘆，他收養了一個孩子。

時間，無情。

人也是，扮成麥斯的他無情，見證長大的奇可的他也無情。

看來也只能走到最後了。羅爾的身影淡去，那道影子也未對賽特多說什麼。

奇可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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