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靈 - 132 再次成為敵人

公路上偶爾可見野兔、馬以及其他動物，矮小的樹叢頑強地生長在沙漠，讓大地不顯荒蕪，可是一塊塊飽經風霜的岩石說明了此地氣候的惡劣。

車外是一成不變的風景，而默然不語的車內，奇可看著開車的羅爾，這個長相英俊的中年人髮間已有銀絲，說他中年人也不太對，他與柯西乃是同期，算算也過花甲了。

「看什麼看？」

「小時候沒仔細看，你還挺帥。」

「白癡，那不是我的臉，那是麥斯的臉，還有用軍情局的技術化妝。我本來的臉就很帥，不信去問柯西和勒貝格。」

「對了，勒貝格先生去哪了？」從他們搭火車到東方，這一路上都不見勒貝格的蹤影。羅爾抬手，奇可把罐裝咖啡打開，遞給他。

「他當然要跟著國王，總算擺脫一個老是躲在我影子裡的娘砲了。」羅爾喝了一口咖啡。

奇可注意到一件事，羅爾說勒貝格跟著國王，而非勒貝格待在首都。

「你見過妮琪？」奇可問，羅爾側眼看他，「幹嘛？」

「通常沒有的話就會直接回答沒有，有的話則是會用問句來回答，顧左右而言他。」

威卡坐在後座中間，他翹著二郎腿，撕開洋芋片的包裝，看著這對沒有血緣的父子鬥嘴，對了，他想起凡妮莎，她最討厭用問句來回答問題的人了。

「沒有，這樣總可以了吧。」

「你沒有騙我？」

「沒有。」羅爾說，威卡胸前的紫色胸針閃了一下。

奇可轉頭看向後座，「威卡。」喀擦喀擦的咀嚼聲停了下來，威卡閉上眼，讓長長銀髮垂落，與濃重的黑眼圈一同把臉遮住。

他在裝睡，紫荊花胸針微微閃爍，威卡一扯自己的髮尾，遮住臉跟胸前。

「你們肯定有事瞞著我。」羅爾沒有回答，他喬了喬後照鏡，看見威卡在裝死，嘴角不禁掛起戲謔的笑容。

人際關係永遠是個複雜難解的問題。

威卡以前很討厭羅爾，認為他是導致凡妮莎叛變的人；後來羅爾一連串的謀劃以及為了凡妮莎豁出一切的行為贏得了威卡的尊敬；但威卡發現了他長年使用【展開術】，不光以紳士、小丑的身分在阿克爾王國追蹤梅林的下落，更是創造了擁有千百張不同面孔的無面，監視威嚇著奇可，對此威卡完全無法苟同。

若非他倆都是為了解救凡妮莎，威卡此刻不會坐在車上。

同樣地，羅爾壓根兒不相信威卡，威卡永遠會站在凡妮莎那邊，但威卡是土生土長的拜倫帝國人，先不論凡妮莎對他的影響，利姆與麥吉斯、拉格朗日是他的長輩，高斯、庫庫瓦奇更是與他一同成長的朋友。

而且威卡與庫沙共和國、精靈王國、塔札佩帝國的關係曖昧，立場飄忽不定。還擁有那種破格的靈術，同時具備精神型與空間型兩種屬性，神出鬼沒，難以控制。

羅爾想起了幾天前，妮琪找上了羅爾與威卡的事。

羅爾一直都不喜歡這個女孩，她的個性實在太像老友特奧瑞恩了，而且她的存在對於無面操縱奇可是一個巨大的障礙；奇可不應該擁有羈絆。

麥斯是個好父親，羅爾不是，羅爾說他對奇可沒有絲毫感情，但至少他一見到奇可，就會想到自己與凡妮莎所受的痛苦。

種種因素致使私下見面時，妮琪冷眼看著羅爾，她對羅爾的作為耿耿於懷。兩人彼此沒有好眼色，若非必要，妮琪不想跟這個爛人說話。

「嘿，收斂一點，妳的殺氣跟符文簡直快掐死我了。」

「抱歉辦不到，要不是你的干擾，我現在就能『收斂』了。」妮琪冷冷回道，羅爾嘿嘿地笑，兩人劍拔弩張，針鋒相對。

威卡：「妳私下找我們，還要求要瞞著奇可，總有妳的理由吧。」妮琪在睡夢中找到了上次威卡來訪的定位點，就在那兒瘋狂施放殺氣，威卡想不察覺也不行。

一個深諳威卡能力、又主動放開夢境的靈術師，威卡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先叫他閉嘴。」妮琪指著羅爾，羅爾也指著妮琪，『無限』之力跟『有限』之力在兩人的指間來來回回碰撞，震得威卡頭暈胸悶，難受無比。

「喂，羅爾，你和柯西根本半斤八兩，你們兩個都有夠討人厭，沒人喜歡你們，趕快收起你的能力。」威卡說道，羅爾嘖聲咒罵了一句。

威卡再補上一刀：「拉攏梅林搞砸了，拉攏奇可你也差點搞砸了，你還想嘗嘗第三次？」羅爾終於收手，妮琪轉著發痠的手腕，瞪著他。

妮琪：「上回的事我不管，但這次你們要給我一個保證。」即便奇可強行奪走柯西的『收斂』與黎曼交給妮琪的『連續』，傷透了妮琪的心，她還是時時刻刻為了奇可著想。她只怨羅爾，只怨勒貝格，對奇可，除了生悶氣之外，她沒有別的辦法。

「什麼保證？我以為我們的同盟破局了，奇可為了妳而拋棄了妳，這聽起來有夠繞口而且荒謬，但他就是不願意看到妳參與此事，藏了好幾個月。」若非格列托一事，奇可本來打算帶上妮琪與軍情六處的成員們，一起剿滅利姆。

奇可發現他太天真了，他選擇承擔一切責任與風險，比利、蘭多、格列托、史邁利都離他而去，他再也不要失去任何人——他絕不要失去最珍視的妮琪。

「整整兩個月，你敢說你不知道奇可跟羅爾在盤算什麼？我說了，我只要一個保證，我沒心思追究你跟羅爾到底在搞什麼兩面手法。」

威卡：「嘖，妳說吧。」

妮琪：「我和柯西先生會負責引出利姆，然後殺了他。我只是為了奇可，你們只為『凋零』，我要你們保證，奇可的安全為第一順位，沒有任何事情高過他的生命。」

威卡：「嗯，可以。」羅爾沉默，他又想起了愛讀書的小男孩。

妮琪：「如果我和柯西先生失敗，我會採取備案，利用你的能力，將利姆轉移到你們所在地。」

羅爾忍不住插嘴：「那我們不光要對付沙漠裡的小怪物迦羅瓦、一大群國情廳靈術師，還要應付擁有兩枚符文的利姆，妳要我們在這種情況下解放『凋零』，同時保全奇可的生命。」

妮琪：「對，哪怕賭上你們兩個的性命，都給我照做。」

威卡：「哈，妳憑什麼這樣威脅我們？」妮琪莞爾一笑，「就憑我連恩師柯西都願意下手了，區區『凋零』，我為什麼不敢殺？」羅爾與威卡兩人表情同時一冷，他們神情不善盯著妮琪，妮琪依舊微笑，笑裡藏刀。

妮琪：「萬一奇可跟『凋零』只能選一個，你們必須選奇可，不然我會逼你們選，我話就說到這。」她記得威卡說過不會害奇可，而羅爾更是奇可的養父。

鬼才信他們兩個，她要用凡妮莎的性命當作籌碼，確保她的愛人的安危。

威卡：「妳不怕我和羅爾反過來對付妳？」妮琪嗤之以鼻：「殺了我，奇可會站在你們這邊嗎？到時他先殺了『凋零』，再坐等你們跟利姆兩敗俱傷，然後再把你們全部幹掉，完全符合軍情局的利益。」妮琪說完便走，留下滿臉怒容的羅爾與威卡。

操，白癡情侶。威卡在心裡罵道。

有些愛，會令人不計代價與手段。羅爾想起了與凡妮莎共度的時光，一時間竟有些認同妮琪的立場，這讓他內心更生厭惡。

這樣的愛會凋零嗎？羅爾想想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忍受這麼多年的痛苦，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

「別恍神了。」奇可淡淡一句話，羅爾回過神來，車已到拜倫帝國的邊境前哨，接獲情報的士兵們已全副武裝。

奇可搖下車窗，伸出一柄槍管奇長的漆黑手槍，轟的一聲巨響，爆裂的精神力將士兵們的意識炸得粉碎，再也無法拼湊。

他們將在太陽的曝曬下中暑脫水而死。

奇可推推墨鏡，收回了槍，從頭到尾都未看這些將死之人一眼。

後座的威卡坐正，他死死盯著後照鏡，鏡子映出奇可冷酷的側臉；羅爾轉頭，與威卡四目相交，威卡的眼裡充滿了責怪，羅爾又有些恍神，他眼中的威卡變回年輕的模樣。

而副駕的奇可也彷彿當年雙眼發亮的孩子。

出神之際，他踩下煞車。

我……是誰？今年是哪一年？這裡……是克拉瑪沙漠嗎？我好像來過。羅爾輕拍額頭，冷汗涔涔滲出，他強忍不適抬頭望向窗外，有高手來了。

刷沙，近十輛軍用越野卡車駛來。

奇可再次將槍口對準來者，然而他的靈覺跳了一下，轟轟轟連續三槍來襲，車子的防彈玻璃被打得裂痕密布。

狙擊手年約中年，右手義肢牢牢穩住槍管，他的神情凝重，眼睛直盯著奇可手上的槍——克列爾，正是將【怨憎咒詛之槍】贈予奇可的人。

駕駛座的羅爾腦袋更痛了，他下意識施展了【展開術】，否則子彈早已貫穿了車子與奇可的腦袋。

「哎呀，老熟人，威卡，沒想到是你。」帶隊的長著一副童顏，但他已經四十好幾，正是與威卡同期的庫庫瓦奇。

奇可等人下了車，庫庫瓦奇看著年紀最大的散漫男子，這人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他出聲問道：「『紳士』？好久不見，我以為你死了。」男子回過神來，他到底叫什麼名字？麥斯？羅爾？

男子：「呦，這不是『常客』嗎？彼此彼此，你沒死在莫比烏斯的手上真可惜。」他應該叫做『紳士』或者『小丑』，又或者『無面』。

庫庫瓦奇身邊的一名胖子拉住了他。「軍情六處，奇可．波爾薩諾。」胖子吐出一句話，那張胖臉上帶著陰險狡詐的笑容，他是與奇可亦敵亦友的諾姆侯爵。

此刻諾姆侯爵繼承了歐拉的真理符文，在尤魯公爵過世之後，接掌了部分帝國暗殺部隊與陸軍的權位，在國情廳裡的勢力已與次長菲尼克斯分庭抗禮，就連最為資深的庫庫瓦奇也得聽從諾姆的指示。

站在諾姆左右的還有一名臉有燒傷的凶惡男子皮亞拉。

奇可哼了一聲：「混帳胖子。」他冷冷瞪著諾姆，諾姆嘿嘿地笑，彷彿忘記他和奇可被克列爾害得多慘，彷彿忘記皮亞拉曾經痛揍過他和奇可，他收編克列爾和皮亞拉等人後確實混得風生水起。

諾姆：「嘿嘿，這幾個月你跟死邁在海上很出名啊，幾乎要超過亞貝跟韋伯，你們到底殺了多少人？」他說著說著，眼神掃過癱軟在地的邊防兵，他們流著口水、眼神呆滯，大小便失禁，顯然救不活了。

對諾姆的挑釁，奇可冷笑著，推了推墨鏡，一聲招呼也沒打，舉槍扣下扳機。

諾姆的太陽穴狂跳，他的十根手指交錯，鋪成一張網，「【度量術】，規定、精神、流失。」奇可狂猛的精神力衝來，被諾姆的網一篩，就像沒有去處的流水，在空中揮發。

奇可已是9級靈術師，隨手一槍便令諾姆使出渾身解數，諾姆擦去兩槓鼻血，國情廳的靈術師們拉開保險，步槍的槍口對準了車子。

「我當初應該讓你被桑德炸成酥脆肉堡的。」奇可說道，諾姆捏著鼻樑回答：「是喔，要不是我，你早就沒命了。」諾姆擤掉鼻血，槍聲不絕於耳，噠噠噠的金黃彈殼落入黃沙。

庫庫瓦奇與皮亞拉同時從兩側夾殺，克列爾再次發動了【怨憎咒詛】，無數的怨魂附著在槍林彈雨之中，咆哮著、狂吼著他們的不甘與怨懟，他們的哀嚎像能穿透靈魂般的銳利。

奇可展開了領域。

子彈飛著，威卡遁入夢境，羅爾的身體被射成碎紙，射向奇可的每一發子彈附著著成千上萬漆黑如墨、灰塵般的小點。

它們齊聲問道：「為什麼？」如雷的聲響貫穿所有人的耳膜！

「為什麼出生？」

「為什麼我沒有父親？」

「為什麼我沒有母親？」

「為什麼要拋棄我？」

「為什麼我沒有故鄉？」

「為什麼讓我感受到愛，又讓我失去一切？」

「為什麼光明最終會回歸黑暗？為什麼希望破滅只剩絕望？」

「為什麼我愛的人都不愛我，愛我的人都一個個死去？」

「為什麼存在於此？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而努力奮鬥？金錢、權勢、地位、愛情、仇恨？」

「為什麼我們來到此地？」

為什麼？十個疑惑、百個疑惑、千個疑惑、萬個疑惑，化成千上萬的問號。

「為什麼彼此廝殺戰鬥？」怨魂們愣住了，士兵們愣住了，克列爾七竅噴血，頭痛欲裂，諾姆抱頭在地上打滾，庫庫瓦奇手持的【群星】不受他的控制，一道道疑問從【群星】上傳來，刺得庫庫瓦奇胸悶無比，皮亞拉想要繼續往前，腦海卻浮現了母親與妹妹的身影，他咬緊牙根，碎了兩顆臼齒。

正當【群星】六枚巨大的黑色星體準備墜落，反噬國情廳等人之時，一道飛速的身影閃電般奔將過來，轟隆一聲巨響在空中炸裂！

子彈全數被扭成廢鐵，火藥還沒爆發便被捏熄在彈頭裡。

年輕的身影落下，他伸出手來，將那些不斷發出疑問、有生命的黑點捏扁，一道塵風吹來：「你是誰？」年輕人隨手一搧，風被他搧得老遠。

【不停歇的求索】遇上【時空之輪】，『連續』與『收斂』對決『旋轉』。

……

莫利克奈，王宮偏隅，咖啡涼了，柯西的眼睛盯著妮琪。

「柯西！」利姆風度盡失，氣急敗壞，柯西寧死也不做利姆的傀儡，就像當初的蘭多一樣。

「喝啊啊啊！」妮琪抽回鎖鏈，她已經下定決心了！她拉開褲管的口袋，握住純銀剪刀，銀色光輝與藍紫邪氣化為一道強烈的刀氣，刷地斬裂柯西的身體。

柯西伸手，還想拿起黑咖啡和可頌麵包，但已經沒有力氣，他笑了。

「你會後悔嗎？」

「會啊。」

「你剛才叫我要不後悔，之前還說什麼時光倒流的話，你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笨女孩，人心善變，尤其越老越會變。」

「我不想後悔，師父，對不起，你的命我拿走了。」

「這下妳就完成黎曼的遺願了，媽的，真是個損友，操。」

「師父……」

「別跟我道歉，只管往前。」

「孽徒，幹得好。」柯西倒在地上，死時帶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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