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III. 於禱告、於行進—在孤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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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隆冬，我終於知道，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夏天集」-阿爾貝-加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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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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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與科斯提的對話後，在得知對方可以提供艾莉絲過去發生的事件詳情，代價是勞倫娜必須為科斯提辦一件事。

尋找一位已故上位——艾妮法拉的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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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並沒有回到水塘邊的小屋，而是轉身跨過花叢，朝著廂庭方向往回。

等到她終於帶著一身風塵僕僕回到自己庭院，已經幾乎是午夜了。要不是在白天行動太過引人注目，不然她也不會把時間選在晚上了。

勞倫娜輕手輕腳關上大門，看著燈光昏暗的庭院大廳，許是入夜，又或者是勞倫娜前幾天的囑咐生效了，總而言之、她很高興並沒有在昏暗的沙發上看見有任何一位尤瑟芬，板著臉從陰影中站起身，朝自己發動一頓囉嗦。

勞倫娜被自己的想像逗樂了，她帶著一身疲憊回到房間。

等到換下衣服，又匆匆洗漱沐浴完，復古立鐘已經發出了午夜十二點的鳴響。

那一夜她夜不能寐，翻來覆去，腦海中都是阿絲托莉亞的臉，還有她生前最後一次，兩人在地下室的談話。

勞倫娜想到最後，乾脆起身，穿著睡衣穿過長廊，來到了撒滿月光的中庭，只消抬頭就能撇見無光的廂庭上空，那漫天星河綿延過整片夜空，透過玻璃天拱看出去，就好像垂手可得。

她順著已然長大的菩提樹幹坐下，回想起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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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亞之子，妳覺得是為什麼，為什麼樂園要區分妳們與外來者的區別呢？還為此設立了廂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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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祈禱儀式時，主教不總是強調著主神是眾生平等、愛著所有人，而樂園在商品販售一塊，也總是拿人命宣揚擁有神子即是擁有神蹟……但那真的發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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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請問，曾為無數多米尼亞之子和苦難之子受賜的您，或是隨同監視官一同處理損壞商品…勞倫娜大人、您都不曾有過任何疑惑嗎？」

她當然也曾經…考慮過這些。

但、那又能怎麼樣？

廂庭是多米尼亞之子的牢籠，之於樂園收留了無家可歸的苦難。

多數多米尼亞之子，可能比科斯提想像的要更加脆弱，她們不似上位，有能力見過外面世界，終其一生在卸下神子一職後，也未必能夠獲得自由。

更多還是像頭家畜，被送入繭之殿，和分配好的搖籃結合，誕下外圍的多米尼亞之子；或是走向＂母親＂，成為上位的保護者，也就是潛者。

可潛者同樣是沒能成為上位的神子，所以即便侍奉於上位，她們逃過像家畜的命運，卻逃不過被囚禁的結局。

所以科斯提是在提醒她，阿絲托莉亞的結局也包含在內嗎，與這一連串的事件，與艾莉絲息息相關嗎？

她想不明白。

於是她發出了一聲慰嘆，相對月光、相對無言。

又一個無眠的夜晚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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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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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塘邊，勞倫娜起了個大早。

儘管事實比較趨近於她一夜未眠，是到天亮時才挪動腳步，回到自己房間。

她手上提著新鮮蔬菜，就如前幾次去往水塘時。

久違幾天回到水塘旁小屋，她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或許是喜於事情有所進展，一方面則是感到迷茫，對未來、對一切。

或許，她是這麼想，艾莉絲真的需要知道那些嗎？或是她自己需要知道這些呢？

最開始的動機變得模糊。

勞倫娜並不會將此歸咎於她喪失了信念，或是對知曉＂母親＂究竟想做些什麼失去好奇心。

這只是短暫的過程，關於迷茫、關於放過，還有一點無力。

她這麼想，同時推門直入，悄聲一片的小屋內，不合時宜響起一聲鈴響，她抬眼入目是二樓閣樓原木欄杆，再往後、那裡傳來輕巧勻長呼吸聲。

艾莉絲並沒有被吵醒。勞倫娜站在樓下端詳了一會，再三確認艾莉絲並不會因此動靜醒來後，這才放開手腳，轉過身帶上了門。

勞倫娜來到開放廚房中島前，她放下菜籃，在冷冰石英桌面上，閉上眼感受小屋內空氣，混合了一些食物的殘香，斷斷續續。

勞倫娜睜開眼，停下動作，她得不到更多懷念的感覺，除了那些食物的味道外，這裡只有冰冷。

阿絲托莉亞和她的味道已經逐漸淡去，或者、被取代。

新的味道。

她在廚房分門別類整理那些新來的食材，順便替艾莉絲清掉一些快要腐爛的蔬果。

等到這些雜事告一個段落，她腳步猶豫，又看向二樓，艾莉絲還是沒醒。

最後勞倫娜看天還沒完全亮，不打算吵醒她。

她在廚房接了一杯水，空無一物的胃部恬不知恥分泌著酸楚，勞倫娜在搖椅坐下，隔著緊閉的落地窗，她喝了一口水，試圖壓下那些噁心感。

看向水塘後邊，晨曦從針樹林間冉冉升起，在樹間上，繚繞著山嵐，似遊魚纏繞。天空是石英色，而濁綠水塘與此相隔一線，是渭徑分明的兩道風景，嬌柔造作。

等到她回過神，身體已經先動了起來。

勞倫娜站在水塘邊，口中吐出一口白霧，感受清晨霧氣，如白紗輕攏，手心裡則來回滾動數顆鵝卵石。

她傾身向前踏出一步，擺動手臂丟出第一顆時，很遺憾、視線跟隨著那道雪白，它並未落下完美弧度，然後往前延伸，在水面。

它就那樣噗通一聲下沉，甚至也不會掙扎。

這倒是意料之中。勞倫娜站直身子，挑起一邊眉。

「早安，勞倫娜……今天來的真早啊？」

艾莉絲夾帶著晨間冷意，話裡尾音微顫，她攏著米色毛毯在肩上，雙手不住來回搓動，她在抵擋寒冷。

早春的水塘邊濕氣太重，還是過於寒冷了。

或許這也是艾莉絲起晚的一部份原因。

勞倫娜沒有回頭，手上繼續動作，眼裡是一往直前、專注。

「早安，艾莉絲。」

然後又一顆雪白鵝卵石從她手中脫落，拋起一道美麗弧線，直到墜落，卻沒有激起半點水花，如同閉鎖圓舞曲，她在適應、她在重複，直到這過程破局。

艾莉絲打了個哈欠，見況也好奇湊過來，她站定在勞倫娜身旁，探頭。

「勞倫娜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所有人都喜歡這麼說，但我覺得我一直是這樣。」

勞倫娜目不斜視回答，語氣輕巧。

「是嗎？雖然我不記得妳所謂的廂庭，或許在我那個時候也還未遇過妳這樣的人，但——妳確實不一樣。」

「有多不一樣？」她問，手中的石頭在逐漸減少，直到最後一顆靜置在掌心。

「……」

這個問題難倒了艾莉絲，她的笑容沉下去，疑惑取代佔據，她的眉間如雙峰攏起，最後也跟著低頭看著那沉默水底無聲的鵝卵石。

遠方塘面沒有激起連續的漣漪，她又一次失敗了。

勞倫娜不以為意，甚至頗為得意的笑了一聲，接在艾莉絲的沉默後，她並不覺得這很奇怪，相反地、正如她過去也常慣用這樣的伎倆，讓詢問者本身難堪。

或許這也是一種樂趣，在她認為、看來。

「……以前總是阿絲托莉亞擅長這個遊戲。」

「我只會在岸邊看書，等她什麼時候膩了，什麼時候無聊了，不想探索世界了，我們就可以回去吃下午茶，度過一個平常的午後。」

「或者＂母親＂的諭令會及時到來，打斷這段時光。」

「那後來呢？」艾莉絲蹲下身，聲音悶悶的，她伸手翻撿起了那些鵝卵石。

「後來……」

勞倫娜望著手中最後的鵝卵石，它被包覆在掌心，一下緊握、一下又放開，她望向遠方，就像搖擺不定的賭徒，遲遲沒有擺動手臂。

這是她最後的籌碼，她沒由來想像。

等到一聲鳥啼劃破天空，穿過樹林，擾亂了清晨寧靜，那就像一聲信號。

她失手丟了出去，帶著驚慌失措，又帶著意料之中，看著那劃下一道歪歪斜斜拋物線的鵝卵石，在空中飛越——

時間忽然靜止。

「……後來，阿絲托莉亞死了。」

她陳述，呆板無趣，好似站在一件偉大藝術品前，想像另一種樣貌，一種她還未知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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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子在水面輕點、飛越過，留下好幾個漣漪大小不一，最後在水塘另一端失去動力，轟然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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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娜轉過身，展示她空無一物的掌心。

「而我發現了妳，已故的妳——艾莉絲-多米尼亞…」

她注視艾莉絲眼神如鷹隼。

那像一種預兆。

艾莉絲眨眨眼，臉上沒有笑，這氣氛沒由來，讓她感到沉悶。

她知道，勞倫娜想說什麼。

「我試著……但妳知道、我什麼…都沒有想起。」

接在那顆成功飛越的石子後，一顆亂無章法的石子緊跟其後，重重落下，激起多層水花

勞倫娜目光偏移，艾莉絲蒼白的手腕向上，朝著湖面

兩人心照不宣，目光碰撞。

直到遠方天光亮起，今日是萬里無雲，不知是誰先開口，打破僵局。

「回去吧，回去小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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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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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發現就連告解，也不過是另一種消磨漫長時間的無意義後，又好像釋然了，對一切。

樂園的清晨在隆重虔誠的聖歌吟唱後，總是會在告解室前聚集人潮。

有神子、有神父，但更多的是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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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在祈求，虔誠地、向她，或那從未見過的主神。

她細數著那些規矩，細數著那些罪孽。

一眼望到盡頭，十字天拱的盡頭，敞開的門庭外有水池，鳥兒振翅聲夾雜其間，與潺潺水聲。

轉眼間，她又送走了幾位信徒。

無一例外都是相同的話語作為結尾，對應那些略顯單調，略顯無趣的祈禱還有懺言。

「神子大人，可否請求您賜予我神蹟？」

信徒怯懦地發聲，他在顫抖著。

「…我只剩下這些了，但那婆娘並不領情，所以我只好把她賣進构欄裡，至少這樣她就會閉上嘴……但我發誓、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她會變成那樣…」

與勞倫娜僅僅隔著一扇木製密格小窗，有光透進來，他們看不見彼此，卻可以清晰聽見彼此。

所有秘密與罪孽在這裡都會無所遁形，也都會被赦免。

每個禮拜一次的祈禱日，在結束後，會有當值的幾位神子，負責剩下的預約。所謂預約，也不過就是避免告解的信眾過多，勞累到神子的機制，但實際上都是張口就來，何談什麼勞累。

那些應對都是禮教師教導給她們的，要去傾聽、去覺察、去剖悉，所有對話都有一個固定公式，神子不過是種信仰替代媒介。

用勞倫娜回應過阿絲托莉亞的話來說，那就是即便她只是坐在那裡，信徒也會盲目地匍匐她腳下，路過的人不知道，可能會以為她是城邦貨幣一般的存在吧！

還記得阿絲托莉亞氣得追了她半個廂庭，嚷嚷著首席不能這樣對待妳的信徒，最後以阿絲托莉亞體力不支，差點犯哮喘結束。

想想就覺得好像笑。

她在笑。

托著腮的手一頓，她意識到，她又開始了，開始想到阿絲托莉亞。

整個樂園和廂庭實在有太多可以引起她回憶的事物了。

那股煩悶不合時宜地出現，卡在那裡，就像魚刺。

勞倫娜垂下眼睫，心不在焉擺弄胸前項鍊，第一次厭惡自己敏銳的五官和過人的記憶力。

因為一但想起，所有細節都將遁形於心，無一例外。

「…請寬恕我吧…神子大人，請求您、替我向主祈求吧……」

「罪人啊，你的犯下的罪行主神已然知曉，所以坦然挺起胸膛吧——你的前路將會被照亮，新的路途遙遠，但主願賜與你一顆勇敢之心——所以誠心祈禱吧。」

勞倫娜強裝語氣莊嚴說著，語調卻是平舖直敘，漫不經心抬起眼，透過遮擋的門簾縫隙，看向外頭。

雖說是預約制，但排在勞倫娜這一格告解室前的信眾，對比兩邊那隊伍長了還是不只一點。

明明告解室外就沒有張貼裡頭輪班的神子是哪一位……

勞倫娜很想吐槽，但她不能，只能用盡全身表達她的厭世，還有抿緊雙唇保持端莊。

怎麼好像大家都知道中間這位是誰。

人在告解室裡，光線昏暗看不到外面情況的勞倫娜，自然也不會知道她現階段的某位合作夥伴，也就是科斯提先生，已經開始利用她的身分賺一些額外小費。來為他漫長守候神子告解到結束，以及無趣的維護場地秩序打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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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告解室內。

勞倫娜嘴上喊著應付的話語，對面信眾卻像如獲大赦，很快就傳來了激動感謝之語。

「啊—啊！這真是何等的仁慈啊，感謝赦免罪孽，神子大人——謝謝您、謝謝您…我會好好祈禱的，我感受到了、主的光輝還有榮光……」

「是的、不要忘記向主祈求，祝福你、祝福你，這位迷途者，願你能找到內心平靜——」

隨著宣告此次告解的話語落下，那信徒還處於自我感動的餘韻中，長跪在木板地上，另一側同時傳來監視官掀開簾子，將癱軟念念有詞的信眾拖走了。

簾子很快又被放下，整個告解室又重歸一片安靜，但不遠處還可以聽見人群騷動的聲音，似乎是那位信徒出去後，開始宣揚美德，引起了一片歡呼讚嘆。

這種場景司空見慣。

至於勞倫娜為什麼看的見對面在幹嘛，是因為她用了一些作弊的小方法。

送走一位自詡可憐的羔羊後，勞倫娜念念有詞，叫喚著下一位快點來，卻沒能等到。

她抬起頭，告解室對面的位置依舊空蕩，監視官並沒有接著掀起布簾，好迎接下一位迷途知返的信眾。

所以她托著腮，百無聊賴握著那金色懷錶，一下子開、一下子又闔上，錶面上方鑲著她和阿絲托莉亞唯一一張合照。

那股煩悶在擴大。

說來也諷刺，從前每天每日都是形影不離，就像彼此的半身，但明明她們連親生父親都不同，唯一的共同點是＂母親＂，卻也沒有被觸碰過。

而在那些曾經覺得漫長的日子，卻一眼就到盡頭，火車站上，已經有一個人先駛向了遠方。

她只有這張合照，什麼都沒留下。

直到第十六次闔上懷錶，對面這才傳來動靜。

透過小作弊的方法，勞倫娜本來半倚在木製教堂椅上，但隨著她看見那雙養尊處優的素手掀開了簾幕，她嚇得一機靈端坐起身，以為接著進來的會是她想的那個人。

但結局卻讓她跌破眼鏡。

進來的信眾蒙著面紗，他頭上戴著兜帽，身上罩著過大的斗篷，看不清他的形貌，卻可以從那隻瘦如枯骨得蒼白手腕判斷，這位信眾可以稱得上是營養不良。

並且是屬於一名男性的骨架。

本來以為蕾伊公主又跑回來，甚至追到樂園裡，勞倫娜的心臟差點要跳出來。

但在確認對面來人的種種跡象後，勞倫娜鬆了一口氣，對面的不是蕾伊。

但也不會是普通人就是了。

原因無它，她聞到了香水的味道，還是相當熟悉的味道，勞倫娜卻想不起來。

只有城邦的貴族皇室會噴香氛，剩下的就是上位神子和一些高官。

一般的信徒身上只會有市井雜亂的生活氣息。

有的是青草帶點潮濕泥土，有的是陽光曝曬的味道或許來自衣物，而有的就純粹只是墮落放任的腐蝕味道。

所以對面這位…貴客，從進來落座後，就沒有表示，一直保持著沉默。

搞得勞倫娜從最初的好奇，到逐漸失去耐心，甚至想要開口驅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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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為赦免罪行而來，我只希望神子大人可以為我祈求，賜與我勇氣…」

那蒙面的貴客開口，卻是清脆靈動的少年音，張口就是一段請託。

勞倫娜一愣，不耐消散，她沒想到對面會是一位小少爺，但苦於沒有同齡男性是她友人，所以勞倫娜也無從比較起，這算是少年的聲音還是青年。

認知上來說，勞倫娜直覺這是一位少年，甚至年紀與她差不多。

她收起漫不經心，認真詢問。

「你為何求得勇氣、我的孩子？」

「為了即將犯下的罪行，應該說…我的願望終於要成真了，所以我需要勇氣、需要一點傲氣……這樣會要求太多嗎，神子大人？」

勞倫娜一時啞口無言，那少年語氣過於誠懇，是轉眼不過忘得一道風景，安靜立於那裡。

祈求赦免的、祈求解脫的、祈求重生的…….信眾百百種，她卻是頭一次見過這樣的要求，希望賜予勇氣的。

秉持著不過問信眾私人信息的規則，勞倫娜吞下了那些疑惑，冷靜將對話進行下去。

「……主會寬恕你的罪行，也會賜與你勇氣，願你的靈魂安詳，在……星夜與月光的見證下，一切痛苦將被刷洗、祈禱吧、祈禱……」

那少年打斷他，嗓音輕柔。

「可我祈禱太多、太多次了…神子大人，主神真的有聽見嗎？我的願望。」

勞倫娜相對無言，死盯著，那扇木窗彷若虛物，清冷又憂傷。

少年這段話觸動了她。

勞倫娜張口，雜亂思許奔騰，卻什麼都捉不到，所以她又閉上嘴。

少年自顧自說了下去，沒有意識到勞倫娜詭異的沉默。

「我愛著他，我還不想放棄，所以我需要勇氣…一點點也好，足以讓我跨出那一步……」

愛著他…？勞倫娜察覺到，少年說的是＂他＂。

長年與告解室相伴，勞倫娜本以為這種枯燥乏味的工作，在她脫離了好奇心繁重的幼年時期後，就不再對此動搖。

可這位貴客卻不是為罪行、為金錢、為私慾而來，他就是油畫中懵懂少年，簇擁花海，爛漫訴說他的『愛戀(罪行)』。

本以為傾訴戀愛這種煩惱，勞倫娜大半輩子都不會有。

畢竟她自己對此不感興趣，阿絲托莉亞抑然。

每當路過中庭的大花園，看著三兩成群的神子，還有上位的小團體，那些長幼無序的少女們是坐或是躺著，散在各處、交頭接耳分享那些酸甜滋味。

——勞倫娜和阿絲托莉亞總是不過多停留，頂多將一點餘光留給好奇，只當那是一道不能宣洩的風景。

「我們的身分僅止於此…我不能、我不能…就只是看著，他一次又一次頭往另一個人的懷抱，我不能…神子大人，這樣的我很噁心嗎？」

樂園沒有禁愛令，廂庭抑沒有。

可是針對神子訂製的規則，卻又無行阻斷了這一可能。

她們為了獲得主神的注視，還有言語中的分量，必須保持純淨，必須細心呵護孕育之血。

所以也不得與任何男性有過多接觸。

當然其中還是有所例外，那就是監視官，可擔任監視官的男性，多半年事已高，大多都不能生育，而且也背負著樂園的徽印，宣誓效忠，也防止他們背叛。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被宣示成為誰的所有物，那掩藏在衣物下的屈辱印記，是如此見不得陽光。

也因此那些監視官除去工作場合，在私底下基本都繞著神子們走的。

「我不想結束…所以請給我勇氣…只需要一點，賜與我勇氣吧、啊—啊——」

那聲音虔誠仰望，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卻只是那樣虛弱輕渺。

在這裡，勞倫娜忽然醍醐灌頂，一個大膽的想法，這個少年莫不是從繭之殿溜出來的？

於此，她望著對面那蒙面少年的眼神，又增添了一絲好奇。

查覺到勞倫娜疑惑，少年像是有所頓悟，停下了滔滔不絕的話語，他了然一笑。

「…神子大人？……是我唐突了嗎？」

勞倫娜一驚意識到少年在詢問自己，她回過神，試圖在一片游離中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為什麼會愛上＂他＂？」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看見他的時候，就滿心滿眼都是他了……我喜歡他，從第一眼就喜歡了、第一眼就喜歡的人，哪有什麼理由？」

第一眼啊，都說一見鍾情容易，難得是對方並不愛他。

可憐的少年，勞倫娜哀傷地想。

「…你已經很勇敢了。」

「真的嗎？」

「是的，即便不代表主神的意志，我也會以我個人賜予你勇氣，願你所愛熱愛，願你前路遼闊，就像你說得，第一眼就喜歡上的人，哪有什麼理由呢。」

勞倫娜反過來打趣少年，她又想到了阿絲托莉亞。

那股鬱結許久的煩悶心情一下之就消散。

她低頭看向手中懷錶，第十七次打開它，陳舊的錶盤上沾滿了灰塵，兩位少女的笑容青澀，她伸手撫過。

對面少年傳來一陣驚呼，似是激動而泣，嘴裡不斷重複著感謝，直到監視官又進來請人。

告解室裡一時半刻又靜了下來，勞倫娜側耳傾聽，好似阿絲托莉亞就在另一邊，會微微笑著，對她道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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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第一眼就喜歡上的人，怎麼會需要理由呢？」

『勞倫娜又在說這種摸不著邊際得話了——真是的！』

「那是因為托莉亞妳總是想的太多…也想的太悲傷…」

『如果不是勞倫娜總是不愛惜自己…妳看！都傷成這樣了，大修女也在隊伍裡，為甚麼勞倫娜就非得第一個衝上前呢！？』

「因為只有我、只有我有能力做到萬無一失，平凡的生活需要付出更多的力氣，還有代價…只有我能夠做到…」

『……妳回去吧、勞倫娜，現在不適合談論這個問題……我累了。』

「對不起…我沒有看出妳的掙扎，妳的痛苦…那些、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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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娜，如果我說，只要妳現在對我承諾，未來、妳會當上＂母親＂的話——我會告訴妳一切，這樣……我就不會趕妳走，妳可以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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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那個地下室，是她在告解，還是回憶在作祟？過去的阿絲托莉亞，在回憶中，並沒有給出答案。

她站在那裡，記憶深刻的鮮紅受賜室中，總是溫和的紅眸在此刻堅毅而冷酷。

「阿絲托莉亞…我對妳的死亡很迷惘？我不確定這是否有我的推波助瀾……所以我很困惑，所以我想辦法找真相——卻又、如此無力，希望一切就這樣暫停，妳沒有離去、艾莉絲沒有復活、我不必和科斯提打交道…還有＂母親＂不會變得認不出來。」

「阿絲托莉亞——我好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勞倫娜抬起頭，望著空蕩無人的告解室，眼神溫柔。

她闔上懷錶，抵在心口。

在遠方傳來腳步聲，新的羔羊出現前，她如此宣告、對已逝者告解。

「我想妳了，阿絲托莉亞…我想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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