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VII.忒修斯之船-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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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發出悲鳴，高塔被沖毀，於紅海下。

在命運號角響起前，將我的愛與不安、那些嬌柔造作，年幼不切實際幻想…

全都埋葬於黑羊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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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祇不需要那些東西，我的半身、我唯一的同類、喀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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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建他一生與信仰的神明如今高高在上。

無悲的審判落下，他甚至來不及發出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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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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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貓抓老鼠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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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母親最開始的問題。

「阿什迦卡、一個人會寂寞，你不想、留下它嗎？」

碧眼的少女這麼說，他們身為母子，也同為同類，擁有一樣的黑髮，不一樣的眸色。

凝望世界的角度是否也一樣呢？阿什迦卡無從得知。

母親是複雜、神秘的。

在那時，黑髮的少女還沒有實體，屬於集群的主宰者可以任意捏造任何受肉體，理所應當地、也不需要一個累贅般地空殼。

他們一同站在樹根下，仰望那新生的翠綠枝枒，緊緊依附在阿什迦卡掉落的巨大斷面。

那時候他想要否定，可他沒有。

母親的死亡毫無價值，因為比那更重要的東西，被她置於天秤上，用以做砝碼，同那些無謂集群衡量。

「哪有孩子不愛母親呢？」

在跨越萬年後，阿什迦卡給出了答案，殘酷的。

他與母親之間沒有達成共識。

阿什迦卡的最終目標，也從捨棄母親、與半身私奔，變成了另一面向。

既然屬於阿什迦卡的半身已經陷入了對集群的渴望，產生了另一維度的孕育——那由母親親手種下的原初。

喀琉多並不打算復活母親，對阿什迦卡偏執的感情，還有被拋棄的恐懼，讓他成為情緒的奴隸，被蠶食、被捕獲，集群接收到了，他們經由負面成長更加茁壯。

喀琉多可以為它們(集群)孕育更加強大的新生(文明)。

在現在，這場荒誕博弈的終幕，他們立於月面之上，為了各自的存亡持刀相向。

他曾經渴求喀琉多有一天會回應他的呼喚，柔軟溫順地，降落在他掌心，只為他一人歌唱，圍繞著他如一隻靈巧鳥兒，那些天真單純只為他所用。

可現在作為孕育、歡愉與鮮血的化身，屬於新世紀的主宰，喀琉多唯一想做的就是和自己的半身同歸一體，不分你我。

阿什迦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這樣做。

他改變了想法，在母親跨越萬年的對話過後。

或許是為了報復母親，又或許是為了終結喀琉多覺醒的神性瘋狂，那自毀傾向……

他選擇在那個覬覦已久的藍色星球降落，結束與半身的戰鬥過後。

帶著母親的空殼、還有陷入重傷沉眠的半身。

拖著不斷崩潰，逸散能量的身體，阿什迦卡用盡了力量，深入了這個星球的中心。

在那片蔚藍深邃的大海中央，在無人知曉、海溝幽暗底部，藏匿於深淵中的海蝕洞——那裡是通往最初的熔爐、星球的中心。

他煽動著純白六翼，緩緩降落。

這裡只有一片無垠瑩綠水面，隱隱有代表地脈的金流劃過，一陣一陣，就好像人類種的心臟，這顆星球新生的中樞在脈動。

天空呈現一片粉紫，有長河般地星砂流轉，阿什迦卡遠遠地朝中心望去，只有一顆幼小蒼白樹苗，佇立於那、瑟瑟發抖。

它甚至還沒有阿什迦卡小腿高。

這顆星球還太過稚嫩，以至於它剛剛發展出地脈連通表面，卻還未有整合的思念意識。

所以這裡是一片虛無，除了那株小樹苗，和原初的海洋外，甚麼都沒有。

沒有神祇，也就意味著可取代。

是的，在一次又一次的文明毀滅、再造中，構成星球意識，也就是同位體的，本就是那些低等受肉體死後回歸的靈魂與意識。

傳說最開始世界是一片黑暗，大海孕育出最開始的生命，它們沒有面貌，直到有一天出現了光亮，而它們追隨著那團光亮，從深海走上了岸，接收到了光與熱、然後是暗與冷，渴望生命的它們，先是學會了思考，接著組織了語言，直到最後它們有了形體。

所有星球的故事都不外乎從這裡開始。

最開始的受肉體，它們自詡萬物之長，擁有智慧、付諸思考行動，在後世之人的傳唱裡，稱作人類種。

還在母星時，因為母親的出生，還有越發高等的文明進化，直到最後一次再造前，它們曾經擁有的歷史中，早已沒有所謂的人類種。

只剩下意識的集合體，所有人合一、共同的阿賴耶識「集群」，其統領者便是身為同位體的母親。

那些還行走於地面上的偽人(受肉體)，不過是進化後，少部分高等意識集群，由母親所創，看著與人類種相似，實際上它們的意識存在許久，隨時可以抽離現在的肉體，回到集群中。

若是意識脫離了肉體，依附或憑藉於任何一永恆存續上，那麼、在跨越下一次再造後，歷經了無數次替換零件或是新生，那團意識、或者靈魂——還會是最開始的他嗎？

母星的古代人類種，在母親剛剛從樹根甦醒，被狂熱的研究份子發現時，曾為此問題爭論不休。

培養星球同位體的黑髮少女曾經也擁有自我，但實驗成功後，匯聚了所有地脈與樹根集群的少女，還會是原來的少女嗎？

貪婪的人類種，想要尋找一個永生不滅，可以將文明永遠存續下去，不必經歷痛苦的分娩(再造)。

所以以少女為藍本，創造了意識的集合。

不需要肉體也能夠保存一個人的所有軌跡，俗稱靈魂之物。

但追根究柢、人類是否擁有靈魂，抑或是那被稱做意識的概念，本就是個被精心包裝的虛偽命題。

阿什迦卡在年少時，曾花費大量時間，在瀏覽挖掘樹根中的所有阿卡夏，也曾經對此問題，同母親展開一段詢問。

詢問這個有機的生物兵器，是否還記得最開始的＂我＂是怎麼樣，那些科學家對於靈魂的辯論是否有個定論？

可笑的是，母親只是對他這麼說。

「阿什迦卡，放眼望去，這裡沒有一個＂活人＂，你問我意識替換掉原本的容器後，它還會是原來的那個它嗎？……這個答案你遠比我清楚。」

說這話時，他們就坐在母親擬態出來的鮮紅長沙發上，就像在觀賞一場置身事外的電影，他的母親在教導他，一人各自端坐在一邊。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光幕，裡頭畫面變換，撥放著過去的片段，還有一閃而過，數不清的戰爭。

年幼的阿什迦卡眨眨眼，回望母親。

在那一瞬間，他彷彿在母親面上看見了笑意，微乎其微。

但眨眼間，那某笑意又不見蹤影，碧眼少女面上一就是一片冷冰，只是遠遠望過去一面，也會心生寒顫。

她本就是非人的產物，就連性別都只是因為模仿、或是創造她的人類種一時性起，彷彿這樣最初的神明會增添更多令人浮想翩連的神聖之姿。

那或許是一種錯覺，阿什迦卡催眠著自己。

母親早已捨棄情感，剩下的只有客觀事實，或是既定觀點，最底層的邏輯不會改變。

他回過神，發現自己罕見地陷入了回想。

這若是放在古代並不稀奇，以前的人類種受制於肉體的上限，所以總是將思維固化在同一個死胡同中反覆想要跳脫，企圖在死局中尋找出路、尋找希望。

而自己本該因為漫長的進化，被剃除掉這種特質才對。

不為什麼，他是母親的孩子，星球同位體的同類，唯二的神祇。

如今，他正在思考，像個真正的人類一樣，就如他的半身，一點也不像冷冰神祇，反而更像是人類種的延續，總是期望在阿什迦卡身上獲得些什麼，既飄渺不定又難以捉摸。

如果他沒有會錯意，喀琉多渴望與他結為一體，渴望著阿什迦卡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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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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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

雪白六翼輕顫，眨眼間落下片羽，他先是回望了一眼，被他棄在身後的母親，失去了同位體降臨的黑髮少女，如今閉著眼，乖巧端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宛若一具屍體。

湛藍蛇瞳轉回目光，回到了阿什迦卡懷中，散發甜美香味的嬌小半身。

即便是身受重傷，只剩下背後聳立的可笑鮮紅六翼，牽連著臟器與肌理，半身的下半身不翼失蹤，只剩下一道斷口。

作為星球同位體，他們擁有隨意改變形體的能力，可他的半身卻始終維持著那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模樣。

阿什迦卡想不通為什麼。

但結合喀琉多總喜歡閃著一雙紅眸，羞紅著臉，在沒有他同意之下，溜出樹根，偷偷跟在他身後，並樂此不疲。

那裡頭流露著一種憧憬，一種仰慕，還有愛戀。

不知不覺他已經習慣和少年的躲貓貓，並默認那是一種心不照宣的溝通手段。

明明他們之間的紐帶如此強烈，共振無時無刻都在出賣小小半身的位置，可阿什迦卡即便在第一時間發現，他也總是不忍心戳破。

是的，阿什迦卡想要回敬母親將生命放上槍膛。

因為深藏在心中，那隱密的情愫，於他無法分離的半身。

而現在，這個由他一手塑造的半身，成為了母親槍響後的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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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集群、新的孕育，一個畸形的胚胎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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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半身本該只屬於自己，弱小的、纖細的——不堪一擊的小小半身，從他掉落的粗壯樹根截面，由他供給的養分。

壟罩在他陰影之中，被他豐厚羽翼所包圍，在喀琉多承受不住同時，會淚眼婆娑本能地呼喊阿什迦卡，填滿擬造的胸膛，那股無法被知識彌補的空虛與無趣。

在鑄造出血肉的王座，將他的半身封印於星球中心之前，他終於、深刻的意識到，令他倍感愉悅，就連腦髓都隨之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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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就如母親所預言，他確實、確實需要喀琉多，沒有喀琉多他也只是一具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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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一個人會很寂寞、阿什迦卡，你需要喀琉多，在初次見面的那一刻起，我就有所預感了。」還猶言在耳，彷彿不過是昨日之景。

所以阿什迦卡循循善誘的私奔，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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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引誘了他的鳥兒，讓鳥兒自己掙脫了束縛，走入了獵人們精心準備的陷阱。

代價是喀琉多替代腐敗的母親承接了一切，在此刻他依舊身為阿什迦卡的半身，不同的是，他們之間的立場不再有一方屈居下風。

若是喀琉多希望，就算沒有阿什迦卡，喀琉多依舊可以獨自前往其它星球，取代他們的星球中心，重新蓄養力量。

但他沒有。

嶄新的母體沒有選擇獨自孕育新生，躲避那些貪婪的獵捕者。

而是主動動送上了門，於喀琉多身下那些集群，最大的威脅、阿什迦卡。

喀琉多渴望他的半身，渴望與他一同創造更加偉大、新的意識集群，大到能夠覆蓋一整個星系，那永恆樂園。

阿什迦卡明白到，他不想與任何人分享喀琉多，即便那個人是母親也一樣——諷刺的是，如今的喀琉多已經擁有母親殘餘的一部分了。

所以當那團微弱的殘識來到他面前，阿什迦卡幾乎抑制不住憤怒，細胞之間在共振，離他相當遙遠的半身傳來了愉悅的快感，算是回以阿什迦卡那股甜美憤怒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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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回答母親最初的問題——在他為自己不懂事的鳥兒鑄造的血肉王座上，黑髮人偶將作為旁觀者，見證新的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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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哪有孩子不愛母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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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怨懟，在已知預見的未來中抽離，阿什迦卡沒有轉過身，他殘酷地笑著，冷冰帶著鋒利的美，冰涼的月面是一望無際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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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待，承接他們偉大羈絆的棺木已經準備好了，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他的半身降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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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親手毀掉自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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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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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人…有沒有人…救救我們……真的、有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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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祈願，微不足道的呼喊，透過那還年幼的地脈，傳到了瑩綠無垠的海。

星球的脈動已經趨於平靜，沉眠的半身至今未醒，在血肉的王座上，他們相擁依偎。

就如融為一體的新生兒，雪白的六翼天使，懷裡緊緊抱著赤裸的金髮少年，他雙眼緊閉，蜷縮著嬌小身子，光裸、純潔無瑕，一改最開始他們降臨這裡的畸形肉沫橫飛。

直到那一聲呼喊叫醒了他。阿什迦卡醒來在一個平平無奇的藍天。

可笑的是，他們是外來者，侵占了年幼星球能源的外來者，並如屠城暴君，心安理得盤踞在這裡，療養傷口。

他本不必回應那聲呼喊，畢竟這顆星球太過年幼，沒有屬於自己的神祇，就算有奇蹟，那也並非阿什迦卡應該去做的。

但在數度闔眼後，那聲音又拗執地一再響起，懷中的半身似乎是不安地皺起了眉頭，不安穩地、憑著本能在他懷中翻了身，連帶著阿什迦卡湛藍蛇瞳不悅地瞇起，盯著自己懷中的少年，沉默地皺起眉頭。

血肉鑄造的王座上，即將替代那顆幼小樹苗，在千年、萬年的旅途中，再次滋養他新生的半身，替這顆星球提供庇護…他認為在養傷的頭一千年中，這顆湛藍的星球並沒有表現出排斥的反應，這說明了他們確實可以一試，即便最終目的不是生命的集群化。

作為囚禁喀琉多的牢籠，年幼的星球已經足夠。

阿什迦卡為了維護半身的安眠，還有未來的新生，最終還是踏出了中心，去到了地面之上。

是的，他回應了那聲呼喚，作為外來的神祇，打著維護半身的安眠，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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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越橫屍遍野的修羅場，踏在血海之上。

這顆星球的文明遠比他想要的要落後許多。

即便在灰白曠野向下望去時，在冷冰的太陽系裡，獨獨它是那樣地美麗，充滿了生命力，一如母星、一如樹根。

戰爭——這樣低等卻也直接的解決手段，在這裡似乎是一種樂此不疲、屬於上位者間一場又一場的安可秀。

雪白天使收起他純白聖潔翅翼，即便是身在一望無際的血紅中，行走許久，他依舊是那一抹刺眼的淨白，在由血肉鑄成的王座上，黑髮就如一張網，隨著他彎腰俯身，伸出手向著某一方前進。

這就是戰爭？

穠纖合度的長指停下，微弱細小的呼救聲傳來，濃密如鴉羽般、他眼睫輕顫，掩蓋在後不屬於人的湛藍蛇瞳豎起。

「救救…救……有、沒…有……救…人…」

屬於死亡的氣息，他相當明白，在母星上、他曾數度率領那些受肉體對抗，外來的汙染源，不明無上意志的干涉。

祂不允許他們文明再造，所以一次又一次投放那些膿瘡，直到螢綠地脈發出悲鳴，連帶著集群一同湧上地面，就像擱淺的鯨豚，試圖尋找求救。

他曾經目睹，活生蠕動的意識在黑沙上打滾，遠方浪潮一次又一次席捲，帶不走它的孩子，只能任而腐肉生長，膿瘡啃食，直到曝曬於烈日下，在擱淺的海邊成為一道道尖銳扭曲警示。

可有一點不同。

屬於人類種的死亡，與帶有終結審判，回歸虛無的膿瘡不同。

他本意並非如此，他只是在尋找那惱人的呼喊源頭，為了半身的安眠……可另一道微弱地呼喊卻迫使他停下了腳步。

在剛剛結束戰場中央，人類種與人類種發生了衝突，基於某種人性矛盾還有情感衍生的利益衝突——那本該與他無關。

可阿什迦卡還是停下了腳步，大半俊美面容隱在斗篷後，只於過腰黑髮隨著風飄盪，隨著黏膩腥臭的血腥味起伏。

「…誰…都、好…救…救救…拜託、拜…」

被遺棄的新生貓崽，為了活下去，天性使然，他們會在陰暗角落不斷發出淒慘叫聲，直到有人為他駐足。

同他那弱小半身一樣，總是不厭其煩叫喊著他，不管他走到哪，總會以一種精心布置卻又天衣無縫的形式相遇。

尤其在半身終於能夠被那些低接受肉體所尊重，意識到那位纖細的金髮少年，貴為星球的同位體之一。

少年純淨美麗的面容在他腦海中熟練展開，紅潤飽滿的小巧唇瓣，就如夏天成熟的漿果豔色，每當朝他奔赴時，細碎如稻穗的金黃捲髮總會擦過他貓兒似的雙眸，然後墜入一場迷離的血紅夢境。

哥哥、阿什迦卡、半身。

他們之間有很多的稱呼——可連結早已被斬斷。

就在不久前，降落在這顆星前，拖著他那可悲自以為計謀得逞的母親空殼，年幼的半身被他釘在了星球中心，血色荊棘纏繞的翅膀撐不住能量溢散，開始崩解型態，直到剩下一副羽骨。

瓷白小臉就像破碎陶瓷人偶，半邊臉頰浮現了鮮紅的裂縫，盈滿水霧的紅瞳如今也黯淡無光，看不到往日鮮紅，總是不經意轉頭間蹭過他的紅唇，在長槍末入那顆緊密相連的心臟時，一併褪色。

直到臨死之際，半身依舊呼喚著那個可笑稱呼。

「哥哥…哥哥……好痛、好痛…痛、阿什…迦卡……哥哥…」

等到阿什迦卡意識到時，半闔的藍瞳驟然張開，他抿緊了唇。

試圖將那張美麗的面龐趕出腦海。

他發現他想起他半身的頻率越來越高。

明知在持劍相向後，他們早已經回不到過去。

而面前屍山血海中，那微弱呼救還在持續。

阿什迦卡垂下目光，發散思想，陰冷視線在戰場上游離，追隨著那青澀稚嫩的呼救聲。

「…天…使…大……救救…拜……救…」

樹根幾乎與喀琉多融為一體，阿什迦卡在實際上永遠無法真正殺死喀琉多。

所以除了重創他，讓他陷入修復的沉眠外，阿什迦卡想不到有其他的辦法。

喀琉多想做的事情太過瘋狂，那已經超出了阿什迦卡可以與他之間保有的界線…或者對於自我意識的邊界模糊。

——或是母親的回歸。

但那幾乎不可能，就如母親將自己押進了槍膛，早在這場角力、第三位同位體誕生，樹根要她謹防強大的阿什迦卡時，母親就做出決定了。

喀琉多是那道萬不得已的保險，母親在他身上留下印記，屬於原初的鮮血、歡愉以及孕育，早在進化的數億年，就連低等受肉體都捨棄的生存方式，卻全數被母親施以美德。

阿什迦卡是那把鑰匙，而喀琉多是接受一切的鎖、核，他可以重置一切、孕育一切，然後無數次實現文明的再造。

他本意是帶著母親降落在這處星球，將她帶到星球中心，讓樹根重新生長，與這顆星球一同生長，如果這裡的原生種接受的話，或許他們也可以如母星那邊，發展新的集群進化。

可現在母親選擇了……不，應該說阿什迦卡的捨棄，還有那一場對話後，他判斷他不能再依賴母親自身，她早已在不知不覺將染上了死亡的膿瘡，母親已經不適合繼續作為集群的主人了。

更何況是重新在另一顆星球上，修補破碎的意志。

感染一但開始了就只能被捨棄，用古代人類種的話來說，就好比一場手術的開展，就是以捨棄掉小部分來成就機能的健康循環。

而總是追隨他的弱小半身，這一次卻沒有跟上來。

他在血海中沉思，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卻又沒有多久，只因那微弱如貓崽地呼救聲還連綿斷續地響起。

深埋在骸骨下，仍有一線生機的弱小人類，朝著他祈禱。

那種久違的愉悅感又悄悄湧上。

阿什迦卡道不明那種滋味究竟是為何引發，他想弄清楚。

畢竟在半身沉眠的當下，除喀琉多以外的造物或者生命體，讓他再次湧上那戰慄感受。

或許他可以來一場融入人類社會的偽裝，在他可愛的半身再次睜開眼，迎接他為他準備的「囚籠」前。

一個莫名的念頭，或者蓄意已久。

於是在無星的夜晚，高懸的紅幕將要落下末端，在血海戰場的中心，黑髮的白翼天使降臨，回應了那一聲祈禱。

他勾起薄涼的唇，湛藍美麗的蛇瞳豎成一條線，就像看見獵物。

隨著彎身傾瀉的華美黑髮就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撥開那些殘肢斷肉，在黑泥與血汙之下，猶如撥開分娩的陰道，在血紅的盡頭，祈禱的聲音來到了源頭。

黑髮的少年同他一般有著湛藍的雙眼，卻不似他一般非人，擁有蛇類的豎瞳。

阿什迦卡偏過頭，他加深笑意，同時伸出一隻手，朝那半身被押在屍體堆下的少年。

「你好啊——需要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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