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慄愛情◆◆◆◇◇】惡魔寶貝 - 第16話 - 照片

那是一個星期三的下午，Lilith也沒有來。

這件事本身不算奇怪，她偶爾會有幾天不出現，我都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

奇怪的是我那天忽然有一種輕微的躁動，好像是有什麼事情正在某個我看不到的地方發生，而我感覺到了那個發生，但看不到它的形狀。

我把這個感覺歸咎於睡眠不足，然後繼續上班。

下午三點，我趁著空檔去洗手間，走回水吧的途中，習慣性地往Lilith那張桌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張桌子是空的，就像那天整個下午它都是空的一樣。

我繼續往前走，然後停下來。

我退回去，重新看了那張桌子一眼。

桌面上有一個東西。

我走過去，那是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名字，壓在桌角，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放好的，但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個信封，被自己的重量壓著。

我拿起那個信封，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

我看了看四周，那個時間段Cafe裡只有兩桌客人，都在另一邊，沒有人在看我這個方向。

Ruby從水吧探過頭來，用眼神問我怎麼了。

我把信封拿回去，放到吧台上。

「哪裡來的？」Ruby說。

「Lilith那張桌子，」我說，「我剛才去洗手間，回來就在那裡了。」

「她來了？」

「我沒有看到她，」我說，「她今天一整天都沒有來過。」

Ruby把那個信封拿起來，看了看，說：「要不要打開？」

「不知道是不是給我的，」我說。

「放在她那張桌子上，能是給誰的？」Ruby說，把信封往我面前推，「打開吧。」

信封裡是一張照片。

是沖洗出來的相紙照片，邊緣有一點泛黃，說明它的年紀不輕。照片的畫面是一棟房子，不是香港常見的樓宇，是一棟獨立的建築，看風格像是新界或者離島某處，兩層高，外牆是舊式的米白色批盪，右側有一棵很大的樹，樹的枝椏伸到了屋頂的上方。

照片的角度是從對面的距離拍的，正面拍，拍到了整棟建築的正立面。

樓下有一扇大門，是木門，半掩著。

然後我看到了，在那扇半掩的木門旁邊，站著一個小孩。

大概四五歲的樣子，圓臉、短頭髮，穿著一件有圖案的上衣和深色的短褲，站在門邊，臉朝著鏡頭，但不是在對著鏡頭笑，是一種孩子在不確定要不要看向某個方向時的那種猶豫的表情。他眼神不是直視的，是稍微偏了一點，像是在看鏡頭旁邊的什麼。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有幾個字，是Lilith的筆跡：

你認識這個地方嗎？

我把照片拿給Ruby看。

「這是哪裡？」Ruby說。

「我不知道，」我說，「她問我認不認識。」

「你認識嗎？」

我重新看了那張照片，那棟建築，那棵樹，那扇半掩的木門。

有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快要記起的東西，在記憶的邊緣停著，我伸手想抓，但抓不到，那個感覺像是夢裡的某個畫面，清醒之後你知道你做了那個夢，但夢的內容已經散了，只剩下一個輪廓。

「不確定，」我說。

「那個小孩是誰？」Ruby問。

「不知道，」我說，但我說這話的時候，感覺到一種說不清楚的不對勁，像是這個「不知道」不完全是真的，像是那個答案在某個地方，我只是還沒有走到那個地方。

「她為什麼要問你認不認識這個地方？」Ruby說。

「我也不知道，」我說。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放進口袋。

那個躁動，從下午開始的那個，在我把照片放進口袋之後，心情馬上變得非常沉重。

那天晚上，我沒有等Lilith來，因為她那天始終沒有出現。

我下班之後回家，換好衣服，然後坐到床邊，把那個信封從口袋裡拿出來，再把那張照片取出來，拿在手裡，對著床頭燈的光看。

那棟建築。那棵樹。那扇半掩的木門。那個孩子。

我把目光停在那個孩子身上。

圓臉、短頭髮，那件有圖案的上衣——我把臉湊近，那個圖案是一個卡通恐龍，顏色在相紙的泛黃裡不太分辨得清楚，但那個形狀是可以確認的。

我記得我小時候有一件卡通恐龍的上衣。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我把它壓下去了，因為卡通恐龍的圖案在小孩子的衣服上太常見了，這不能說明任何事情。

我繼續看那個孩子的臉。

圓的，肉肉的，眼睛稍微有點大，眉毛不濃，嘴巴抿著，那個猶豫的表情——

我把照片放到床頭，站起來，走到衣櫃旁邊，蹲下來，打開衣櫃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那個抽屜裡放的是我不常用但也不打算扔掉的東西——一些舊文件，一個壞掉的手錶，幾本我大學時期的筆記，還有一個鐵盒。

那個鐵盒我已經很久沒有打開了。

於是我把它拿出來，放到地上，打開蓋子。

裡面是一些舊照片，是我媽媽多年前整理出來給我的，說是我小時候的照片，讓我自己保存，說她那邊放太多東西了沒地方放。

我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

在第三張，我停了下來。

那是一張我大概四歲的照片，背景是我外婆家附近的一條小路，照片裡有我、我媽媽和我外婆，我站在中間，兩個大人各牽著我一隻手，我仰著頭在笑，眼睛瞇起來了，整張臉都是笑。

我不是要看這張，我繼續翻。

第七張，我停下來了。

那是一張我一個人的照片，沒有其他人。我站在一個地方，圓臉，短頭髮，穿著一件卡通恐龍的上衣和深色的短褲，臉朝著鏡頭，眼神不是直視的，是稍微偏了一點，像是在看鏡頭旁邊的什麼，嘴巴抿著，表情是一種小孩在不確定要不要看向某個方向時的猶豫。

我把鐵盒裡的那張照片和床頭的那張照片放在一起。

同一個孩子。

同一件衣服。

同一個表情。

我坐在地板上，對著那兩張照片，感覺到恐懼從我胸口往上升。我手有點抖、說不清楚的暈眩，像是地板在我腳下悄悄移動了一點，只是一點，但足夠讓我覺得站不穩。

我不在那張照片裡。

是我，但我在鐵盒裡的那張照片裡，不是在Lilith給我的那張照片裡。

Lilith給我的那張照片，背景是一棟我不認識的建築，而那個孩子，穿著跟我照片裡一樣的衣服，做著跟我照片裡一樣的表情，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門旁邊。

但那不是我拍的那天。

那不是同一個地方。

那不是同一張照片。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久到腿有點麻了，我才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兩張照片並排放在桌上，打開手機的燈，靠近了再看一遍。

我告訴自己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也許是那個年代小孩的衣服款式都差不多，也許那個孩子不是我，只是跟我長得像，也許那個建築我其實去過，只是年紀太小記不清楚了，也許——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個訊息給Lilith。

照片收到了。那個孩子，你是從哪裡拿到這張照片的？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等著。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沒有回音。

我洗澡，換衣服，躺到床上，把兩張照片放到床頭，對著它們看了很久。

床頭的陶瓷小惡魔還是在，溫度還是正常的，那個心滿意足的笑容還是那個笑容，在燈光下顯得非常平靜，像是知道今晚我會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睡著，但它什麼都不打算說。

我盯著天花板，把那兩張照片在腦子裡重疊了一遍又一遍，試圖找到一個說不清楚的地方，找到一個可以用來否認的細節。

我找不到。

手機在接近午夜的時候震了一下。

是Lilith的回覆。

那張照片，是我在一個地方找到的。你問的那個地方，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帶你去喔。

我盯著那條訊息，讀了幾遍。

然後我打了一條回覆：那個孩子是我。

等了幾分鐘，她回：

我知道喔。

然後是下一條，在第一條發出去大概十秒之後：

Nathan，你五歲的時候，你的父母有沒有帶你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你記不記得？

我坐在床上，看著這個問題，感覺到那個躁動從今天下午開始一直待在深處的地方，重新浮了上來。

五歲嗎……

我試著去想，去想那個年紀的記憶，那個年紀的記憶本來就是散的、不完整的，只有幾個畫面，像是被人從一卷底片裡隨機抽出來的幾張，沒有前後，沒有脈絡。

外婆家的那條小路。

媽媽做的某一頓晚飯的氣味。

幼稚園走廊盡頭的一扇窗，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樹。

還有——

我在床上坐直了。

一棟建築，兩層高，外牆是米白色的，右側有一棵樹，樹的枝椏伸到屋頂上方，有一扇半掩的木門，門裡面很暗，我站在門旁邊，不確定要不要走進去。

有人拉著我的手，我不記得是誰，我只記得那隻手，還有那扇門，還有門裡面的那個黑暗。

還有黑暗裡的某個東西，在看我。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手指抖了一下，打完，看了幾秒，然後按下發送：

我記得有扇門。我記得黑暗裡有東西在看我。那是我五歲的記憶。

她的回覆幾乎是即時的，像是她一直在等我說這句話：

是它了。

它說，那是你們第一次見面。

我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

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冷氣機還是那個嗡嗡聲，窗外還是那個深夜的城市。

什麼都沒有變，但什麼都不一樣了。

我側過身，看著床頭那兩張並排的照片，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門旁邊，眼神偏向一側，看著黑暗裡的某個東西。

那個孩子是我。

那個黑暗裡的東西，是Lilith說的她的朋友，是那隻陶瓷公仔所承載的存在，是那些夢裡紫色天空下跟著我們的生物的某種源頭，是我第一次走近Lilith的那張桌子就感覺到的那個說不清楚的不安。

而那個不安，從五歲就開始了。

我看著那個孩子的臉，看著那個猶豫的、偏向一側的眼神，想著那個五歲的我站在那扇門旁邊，感覺到黑暗裡有什麼，但沒有哭，沒有跑，只是站在那裡，用那樣的眼神，看著它。

老人家說的那句話忽然浮上來。

你是第一個，感覺到它，但沒有逃跑的人。

不對，那是Lilith說的，Lilith說那是它說的。

而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從我第一次走進那間Cafe開始的。

那是從我五歲，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門旁邊，感覺到黑暗裡有什麼，然後沒有逃跑的那一刻開始的。

我閉上眼睛。

那隻陶瓷小惡魔在床頭待著，溫度和我的手溫一樣，心滿意足地笑著，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我想通了一件事的樣子。

那個夢沒有來。

但在睡著之前，我聽到了什麼，或者說，我感覺到了什麼，不是聲音，是一種像是有人在你耳邊說話但說的不是語言的感覺，像是某種很古老的、不需要語言的溝通方式，它說的只是一件事，簡單的，沒有任何修飾的：

我記得你。

當極致的美麗與致命的惡魔同時現身，你，有膽量愛下去嗎？女主角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正一步步將男主角捲入無法逃離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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