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夢異聞錄 - 【卷一】9-4

　　小男孩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腿，將臉埋在膝蓋裡，像一顆小小的球；這顆小球似乎把恐懼凝聚在一起，每一次的顫抖，都像在傳遞內心深處的害怕。

　　蘇蘭伸手想要摸摸小男孩的頭，但手才剛伸進櫃子，就被某種障礙給擋住，無法再往前了。

　　「怎麼辦？好不容易找到了——誒？」

　　異變發生在一瞬間。

　　整個空間像被撕裂般地扭曲起來。牆壁、地板和傢俱⋯⋯所有觸目所及的物體都變得模糊，彷彿失去了穩定的型態。客廳裡出現了重疊的幻影，時而透明，時而實體，就像不同的空間重疊在一起，蘇蘭從中看見莊醒與周舞蝶的身影。

　　天花板被拉長，延展至無限的遠方，房間的四面牆壁在不規則地流動，像水面上的倒影，與另個空間彼此交融。

　　蘇蘭覺得頭很暈，可為了不把人給弄丟，她努力張著眼皮，眼睛直直地盯著小男孩。

　　就在蘇蘭覺得自己快撐不住的時候，短兵相接的鏗鏘聲在耳邊響起，驚得她豎直身體，頭腦也清醒了。往聲音來源處看去，她就見到莊醒與周舞蝶正各自與江家夫妻對戰。

　　莊醒手執長劍，擋住江太太朝他砍來的菜刀，精緻的臉上毫無表情；但從他如夜一般漆黑的眼睛裡，蘇蘭看出了厭煩。

　　夢域裡的時間流逝與外界不同。打從他們進來起，恐怕已經過很久了；這段時間一直在應付無法徹底解決的敵人，對體力與精神都是一大耗損。

　　「蘇蘭！妳找到人了吧？快解決啊！」周舞蝶邊喊邊躲開朝他撲來的江先生。

　　「可是我不——」蘇蘭將要說的話吞下肚，轉回頭看著小男孩。

　　她不知道要怎麼做，但這話不能說。她現在能做的，就是想辦法破除自己與小男孩之間的屏障。

　　在蘇蘭伸手碰觸看不見的屏障時，背後傳來一聲驚呼。她轉身看，江先生趴在地上，四肢併用地往她這邊爬過來；同時間，江太太也放棄與莊醒纏鬥，也轉向朝她奔來。

　　再次瀕臨的危機讓蘇蘭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臟也急速跳動。

　　剎那間，一切都像慢動作呈現，莊醒與周舞蝶在它們背後追趕的身影、它們朝她襲來的身影，都緩慢地近乎靜止不動。

　　很不可思議的，像是有道閃電竄過，陣陣的酥麻感喚醒了沉睡的靈魂；也像一道清涼的河水，流遍全身、滋潤身心，最終在心中開出一朵花。

　　蘇蘭能清楚看見，兩雙空洞的眼窩淌著鮮紅色的淚水，也能清楚聽見，斷斷續續的話語伴隨黑紅液體從嘴中流洩的聲音。明明是不成句的話，蘇蘭卻能知道意思。

　　「老婆，小逸，是我的錯。」

　　「小逸，歡迎回家。」

　　蘇蘭突然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麼了。

　　她眨眨眼，時間的流速又恢復正常。莊醒與周舞蝶即時趕到，擋在她與江家夫妻之間。那兩道平常看慣的身影，在蘇蘭的眼裡變得有點陌生，卻非常值得信賴。

　　「莊醒、小紅，再一下下就好。幫我爭取時間！」

　　「好。舞蝶，我要使用能力，五分鐘後就拜託你了。」

　　「⋯⋯知道了。」周舞蝶揉了揉頭髮，一綹紅色的髮絲遮住眼睛。

　　得到回應，莊醒嘴角勾起一抹笑，閉上眼。從頭頂開始，他的黑髮如同被銀白的雪浸染，往外化開，直至髮尾。

　　莊醒微微轉身，看著蘇蘭。他的右眼下方浮現一個蝴蝶刻印，清亮的紫眸中盈滿笑意。

　　「蘇蘭，江逸學長就交給妳了。」

　　他的話音一落，整個空間再次變幻，但和先前的又有所不同。

　　以莊醒為中心點，空間一點點被侵蝕，客廳被濃重的黑暗給吞噬，就像夜晚陡然降臨，包圍了他們。下一秒，上方有光明乍現，一輪明月高懸，還有幾顆稀疏的星星。

　　同時間，地上生長出藤蔓，牢牢纏住江家夫妻，限制住他們的行動。

　　蘇蘭張大嘴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別看了！快解決做夢人。」周舞蝶一巴掌拍在她的頭上。

　　「嗚、小紅那個是什麼？」

　　「『造夢』。出去再解釋，妳快點！」

　　即使內心有很多疑問，但蘇蘭知道現在就是關鍵時刻。

　　她回頭看向小男孩。神壇連著矮櫃一併消失，但小男孩依然蜷縮著身體，姿勢與初次見到時並沒有不同。

　　蘇蘭深吸一口氣，將氣緩緩吐出後，便將手放在透明障壁上，額頭輕輕往前靠，閉起眼，感受在心中流淌的情緒。

　　悲傷的、痛苦的、疑惑的、絕望的——那些壓在心底深處，無法和任何人訴說，也無法被理解的傷痛。

　　一滴淚從蘇蘭的眼角滑落。

　　她的手穿過逐漸消融的障壁，輕輕撫摸小男孩的頭。

　　「江逸學長，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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