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Re(計畫中) - 45/:行向至深-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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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艾穿上巫女的祭祀服，在偏院的小房間內，等仕女替她戴上頭冠，披上頭紗。

她凝望著鏡中的自己，嬌小的橘髮少女端坐在綠皮的古董椅上，一雙碧綠杏眸，彎彎笑起——是了，她是蘿蘋亞的巫女—蘿蘋亞-夢。

希艾不過是夢魘的倒影。

她不由自主放聲大笑，由狂放上升到癲狂，鏡中的她，樣貌不斷來回切換，一下是狂笑著的銀髮少女，紅眸鮮豔詭異，森白的骨翼游離在身後，如淵海巨獸掠影而過；一下又是端莊乖巧的巫女，精緻若人偶，笑意可人，作為神明的代行者而存在，被信仰、供俸。

可又有誰知道……蘿蘋亞真正的神明，從來就不是巫女呢？

頭冠緩緩落下，頭上一重，身後白紗披肩，”蘿蘋亞-夢”滿意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笑意未達眼底。

「好了……這場惱人的劇目，該來點好玩的情節了。」

她起身，一旁兩位隨侍的仕女連忙跟上，替她挽起頭冠上拖曳的白紗，一路向著前院的禮拜堂而去。

有位貴客還在等著她，同時也是作為劇目的序曲。

想到困於夢魘中的男人，還有「太陽」無用的掙扎，序曲一旦開幕了，即便是擁有「容器」的佩斯特青年，以及那個低賤的第四騎，也無人能夠阻止他們的願望。

「呵呵…夏洛特，你費盡心思逃離我……逃離那個人類的噩夢，可現在、你所謂的噩夢，卻是人們祈求感恩的對象。」

「你是否……預料到了呢？」

前行的道路上，庭園的枝枒停著三兩腐鴉，他們拍動翅膀，伴著巫女清脆詭異的笑聲。

“蘿蘋亞-夢”翻過手腕，一顆小巧晶瑩剔透的水晶球從她袖中滾落，落在掌中。

那一方球體如盈月倒影，一陣迷霧散去後，那個遙遠的黑沙灘，遠在不為人知角落的夢魘狹間，銀髮青年如救世主被獻祭，被架上高聳十字上，立於海灣中央的畫面，躍然而上。

「夏洛特-茲卡……或者，「幽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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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一日半前，英格麗公主逃家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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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女大人，我想向您懺悔……請饒恕、免去父君的罪孽。」

清冷月光斜照進，穿過雕花窗格，投下斑駁零碎的影子，模糊了公主惶恐不安的表情，她雙手緊握，舉至胸前，整個人瑟瑟發抖，或許是單薄的禮服支撐不了寒夜侵襲，又或者是地下室深處的血色夢魘，揮之不去。

黎明前夜的大禮拜堂內，室內冷清無人，一牆之隔外，門外信眾匍匐跪倒，不分日夜、人種，長途跋涉，祈禱著、盼望著。

“蘿蘋亞-夢”落座於告解室的另一端，兩人中央隔著一方厚重垂簾，將一切視覺可及處全都遮掩的密實，只於兩人對談的話語，在木製的小小廂庭中，迴盪清冷。

「公主殿下，您為何想要向我懺悔，國主殿下的罪孽呢？」”蘿蘋亞-夢”一瞬也不眨，表情平靜。

「巫女大人！您聽我說——父君他、父君他……」血色的夢魘又一次躍進她腦海中，屠夫手起刀落、臟器散落血腥噴濺，一下又一下，肉脂分離的聲響，有規律地響起。

直到神經失去脈動，手指不再抽搐，雙眼凸起，森白的肋骨向兩旁打開，就像盛開的雪白曼硃砂華，中央什麼都不剩，一切都被掏空，隨意地扔棄在地。

最後他也會成為無數馬車上的黑布之下。

想到此，剛要出口的話戛然而止，英格麗睜大眼，她咬著下唇，聽見禮拜堂外，傳來雞鳴飛鳥搧翅離去的動靜，她努力回想，好的、壞得。

“蘿蘋亞-夢”冷笑了聲，幾不可聞。

「英格麗公主殿下，您要說出來，我才知道您的委屈，或是國主大人的失職。」

她嗓音令人動容，一番話說得是發自肺腑的真誠，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張偷來的臉上，表情有多麼冷冰。

同處於一丘之貉的位置上，即便現在的公主不知情，未來的總有一天，作為名正言順的王儲，這份血色罪業，終歸也會交到她手中。

對面沒有傳來回應，英格麗徹底陷入了沉默。

「……」

「殿下，我明白您不會無故大半夜跑來……但若是您什麼都…」

「——父君殺了人，好多的……血…地下室，他要我……不要接近。」

英格麗忽地打斷”蘿蘋亞-夢”，她隱隱聲線顫抖，夾雜泣音，她眼神搖擺不定，回過神來，話語斷斷續續，終於肯說，心理卻已經徹底潰堤。

她雙手摀著臉，垂首啜泣，脆弱的蝴蝶骨，隔著纖薄的禮服，高高隆起，不斷顫動，如此脆弱惹人憐愛。

隱藏在”蘿蘋亞-夢”之下的雙眼，虹膜邊緣隱隱泛起一絲鮮紅，視線穿越垂簾，直視著公主的崩潰。

就是這樣，英格麗……妳本該是共犯與同謀。

“蘿蘋亞-夢”忍不住彎起唇角，她循循善誘，接著道。

「國主大人殺人？這可真是……公主殿下，您可否說得清楚點？」

「畢竟您現在指認的是一國之主，犯下了褻瀆生命，殺害生命的重罪，只是單憑這些話……即便我想替您赦免他的"罪惡”，或許也愛莫能助…」

英格麗傷心不止，她一次又一次回憶著那些，恐懼總是佔上風，令她不知要如何是好。

「巫女大人……這麼厲害，一定能夠看見吧？」

何止是看見，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同謀。尚且不知道一切的英格麗公主，依舊天真的以為，坐在她對面告解室的，是真正的巫女，而不是相信，這一切都是早已決定好的線路。

引誘無知的莉莉絲鑄下重罪。

「蘿蘋亞的國土何其之大，我所需關照的人群與信徒，遍佈整個大陸，乃至夏恩……公主殿下，全知全能也是需要代價的，正如您希望我肅清國主的罪孽，可空口無談的幻想，是無法解決任何事的。」

她說的嚴肅，可話裡話外，卻一點一點磨碎英格麗的希望。

「可是、可是……我只有巫女大人了…外面那些士兵，是父君的；這裡的淵海獵人與修女，都是巫女的……巫女大人要我怎麼證明？」

英格麗焦急地抬起臉，話裡一陣混亂，撲向了中央的垂簾，雙手死死扒在上頭，試圖挽留巫女。

「喔？要證明啊……那倒也不算困難……」

院外的天空已經完全翻白，褪去石英色的漸染，晨禮之前的鐘鳴、準時如約而至，剛剛敲響第一下，”蘿蘋亞-夢”便踏出告解室。

她的微笑不懷好意，提著裙擺，緩緩朝英格麗所在的那一端，伸手搭上了門把手……原來嬌小的橘髮巫女蘿蘋亞-夢的形象，也在傾刻間、轉為及臀銀髮、紅眸的希艾。

森然的巨大骨翼撐破了華美的祭祀服，在晨光壟罩天花板上，投下毛骨悚然之影。

她輕笑出聲，如最溫柔的神明，用著”蘿蘋亞-夢”那介於少女與女孩的獨特嗓音，推開了門。

「公主殿下……與其說是證明，可妳從一開始，就是站在我們這一方的……」

門扉打開，晨光驟然湧入，打亮了狹窄的告解室，也照亮了如驚弓之鳥，表情不可置信的英格麗。

她睜大眼，近乎絕望，看著面前這個假巫女，與她印象中，曾在祖靈誕季上見過的橘髮嬌小的巫女完全不同。

還有她身後的骨翼……

「妳是誰……？」人處於恐懼的本能支配的時候，就連逃跑都是費勁。

「呵呵…我是蘿蘋亞的巫女，你們祈求、感恩的蘿蘋亞-夢，還能是誰呢？」希艾笑了起來，像在嘲諷英格麗的愚昧。

祭祀服、頭冠、綴飾，這些可不是外人可以仿造的。

「不、不、不……巫女大人…不是妳…妳——！」

英格麗逃無可逃，她只能向後蜷縮，試圖壓低自己的存在感。

「公主殿下，巫女與國主之間，本就應該建立起無間的信任，畢竟、我們是共同治理一個國家。」

骨翼來回搧動，遠處陸續有人聲湧入，是入場的時候到了。

英格麗視線向上，卻發現那銀髮的假巫女並不焦急，甚至也不害怕。

「妳…不管妳是誰……妳和父君…殺了巫女？」一個荒謬的想法在她心底成形。

結合前頭希艾一番神神叨叨如謎語般的說詞，極端情況下，英格麗反倒一下子想通。

「答案是好的，可惜妳太晚想到……主動踏入了這裡…」

希艾冷笑著，話音剛落，一旁便有兩名獵人竄出，一把將英格麗從告解室中拉出，一左一右架著她，展示在平靜的希艾面前。

「妳！…妳要做什麼！！！放開我！」

「噓…不用擔心，只是一點小小的禮物，可以讓妳更好的理解我們的願望。」

願望？她在說什麼？英格麗沒來得及多想，便瞧見她手中高舉著一抹銀光，定睛一看，她驚恐地發現，那是一支銀色的注射器，上頭有許多銀色的雕花圖騰，中央的一小段玻璃，盛滿了泛著綠鱗珠光的鮮紅液體。

「可憐的羔羊…妳就該聽妳父君的話，好好當個公主，不要節外生枝，那該有多好？」

希艾拖著畸形的骨翼，一步一頓，朝她圍了過來。

冷冰的針尖抵上她裸露的小臂，她抖得更厲害了。

「英格麗公主殿下，要怨、就怨妳的父君吧……」

不，不可以，有股聲音告訴她，只有這個東西不行，她都還沒搞懂真相，接受了這個東西，就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

眼看著針尖找準方向，就要刺下，英格麗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忽然撞翻兩個獵人，掙脫他們的桎梏，隨後朝前踢了希艾一腳，防不勝防，她僅僅用了幾秒，便一把撞翻燭台，焰火落地，順時沿著腳下紅毯，熊熊燃燒，火舌一路舔上了禮拜堂高處的綢緞，一下子就掩去了被撞倒的希艾一行人。

英格麗跌跌撞撞，也不看後方，提起裙子，便在人潮中逆流狂奔，朝著大門的方向而去。

周遭驚呼發生火災的慘叫此起彼落，可她沒有閒暇去確認，直到渾身沐浴在陽光下，新鮮的空氣夾雜著濃重的硝煙味，她才終於鬆懈，腳步慢慢軟了下來…..

「妳沒事吧？！」

直到她落入一個懷抱，模糊的視野盡頭，是懷抱主人冷淡的水粉色雙眸，以及另一雙焦急溫柔的金瞳。

冥冥之中有個輕柔陌生的少女聲音傳來，在她疲憊意識沉入之前。

『睡吧，醒來後——再告訴他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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