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Cu0YXX57F
與海共生並未讓人們變得更加自由。
運河像是刻進生日蛋糕的切痕,把拜歐蘭原本便稀少的國土,如奶油和草莓分開了。
拉溫納把修女塞進裝魚用的貨箱,交給從不問貨物內容的快遞馬車,拜歐蘭人鮮少去探聽彼此的秘密,畢竟運河很近,近到能不留痕跡。
她們已經確定自己會被捲進麻煩事了,在開始淌渾水之前,拉溫納和貝雅決定把僅存的一點空閒用來繞遠路,她們經過熱鬧的市集,找些嘴裡嚷嚷著為顧客福祉而生的小販吵架或比手語,並拿賣相欠佳的髒魚換些不新鮮的檸檬回來。
「喂,墨鏡蠢貨,今天的早報很適合妳。」
街角的女僕雙手交叉在胸前,滿臉不在乎地兜售報紙,只要顧客拿錢上門,她就會按照對市民的刻板印象派發商品。拉溫納把硬幣放在大拇指上,朝女僕彈了過去,換回一份〈西港娛樂〉。
「妳什麼時候才肯拿運動報紙以外的東西給我?」
「端看顧客付錢的方式,跟什麼時候妳決定別再當個蠢貨。」女僕轉過頭去招攬其他顧客。「早安,各位親愛的主人,今天的各大報頭條分別是家族議員補選、四月的商港新制稅率調整說明,以及兩年一度的機關馬無限制賽……」
——她說得對。
貝雅用手語附和,隨即禮貌地上前把錢遞給女僕,果不其然拿到了專門報導藝文展演的〈阿瑪迪斯〉,在臉上掛起得意的半圓弧。
「幹嘛,這是在炫耀嗎,口琴大師?」拉溫納轉頭對女僕小聲地說。「喂,我把妳那個不剪頭髮的朋友踹進運河了。」
「……誰叫她總喜歡多管閒事。」女僕擠出相當僵硬的微笑,把剛收下的硬幣拋回給拉溫納。「收著,我要幫艾琳預訂妳的屁股。」
「我以為女僕不會說『屁股』這種粗俗的用詞,而且這說法很引人誤會。」
「不,屁股確實長在妳身上,我陳述事實。」女僕不時轉頭注意周圍沒有其他人聽見。「用妳的話來說,妳的屁股欠踹就是她媽的事實。」
在一旁聽著的貝雅笑得很開心,但沒有發出聲音。
一如往常的海都四月,在夏日徹底霸佔走巷道裡每一平方公分的紅磚表面之前,兩人還能輾轉繞過有陰影的小徑,在蛛網般的舊城區漫步。越是遠離鬧區,表面白漆剝落的建物就越多。此處住民們打理花園的心力遠大於去翻修他們低矮的房舍,隨處可見一些用灌木剪裁成的羊型植栽,拜歐蘭不為聖人立像,而是以象徵性的動物替信仰代言,順便生產一些毛衣。
海風的氣息越來越濃,由農田和放牧地環繞的南方教會座落在鄰海不到半公里的小丘上,若非居住在當地的民眾或觀光客,只會把它當作歷史悠久的農莊。滿載而歸的拉溫納和貝雅朵莉切踏進教區,正好遇見運送蔬果的機關馬車,駕駛馬車的修士對兩名少女看也不看,顯然早已習慣了在寧靜生活中老戴著墨鏡跟隨手拔刀的傢伙們。
——我忘記幫加利買烏龜了。
貝雅在經過墓園時才想到,比完手語後補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別自作多情,他也沒掏錢拜託妳。」拉溫納摘下墨鏡。「有機會該建議他養些更長命以至於是死是活都分不出來的東西。」
——例如珊瑚?
「乾牛糞之類的吧。」
在拜歐蘭所有教會之中,只有兩間沒有大門,南方教會基於友善與親民原則而不設提防,而另外一間則據說是因為太窮。
負責管轄教會事務的副牧者加利正在講堂裡宣道,通常會在這時間前來聽講的多半是些貪圖多看他英俊臉龐幾眼的家庭主婦,跟一些單純受失眠困擾的老人。拉溫納總是能把時間控制精準,挑在無聊的講道正好結束時才晃回教會,講堂內的民眾陸續散去,留下低頭沉思的青年牧者,以及兩名顯然和虔誠扯不上邊,捧著蔬菜與水溝魚的少女。
——午安。
貝雅恭敬地行禮,但加利沒有回答,他一頭耀眼的金髮有些凌亂,瞇成細縫的眼皮讓人難以觀察他的眼神。
「嘿,我們家千金在向你問好呢,兄弟。」拉溫納在加利面前打響指。「想先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就壞消息吧。」加利喃喃自語。「但願妳帶來的消息,能讓我短暫忘記安東尼被馬車輾過的慘狀。」
「那你肯定得失望了。」拉溫納聳肩。「我們……好吧,準確點說是我的問題。」
「妳們該不會失手了吧?」前一刻沮喪的青年雙眼微開。「刮刀雖然粗魯,但只靠蠻力逞凶的習性照理說不至燙手。」
——他死得太招搖,鬥雞場經理以為那是餘興表演,要我們安排時間再做一次。
貝雅比得手有點痠,但仍不忘敲打拉溫納的腦袋。
教會內仍有些修士正忙於日常事務,聽聞加利和拉溫納輕描淡寫地談論著殺人滅口,卻絲毫不感到意外,彷彿一名異端的死,就不會比一隻寵物烏龜的命來得重要。
「剩下交給總教會善後吧,總不能要求漆房子的人把每件事情包辦到好。」加利的語氣有點疲倦。「與我分享些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今天只有一條壞消息。」
「謝謝。」
「我可以放假到五月嗎?」
「恐怕沒辦法。」加利嘆氣。「妳們寄回來的『包裹』太重了。」
——有東西可以殺嗎?
「唉,我們天真的貝雅朵莉切。」加利搖頭。「在殺之前,我們該先學習怎麼拯救他人。」
——我聽不出差別。
「好了啦,貝雅,搞不好她只是喝了太多水產生錯覺!」拉溫納尷尬地堆笑。「怎麼可能天天有魔女可以砍,妳說對吧,哈哈哈哈……」
——假設我能開口的話,哈哈哈。
貝雅用手語表示笑聲,但表情卻沒有跟上。
「該名姐妹的生命沒有大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加利從長袍下取出預寫的筆記本。「方才和總教會確認過,布理德修女是樂器庫的管理人,雖然外表沒有異狀跟明顯他傷,卻有知覺失調的跡象,初步診斷是西斯特里亞第七型徵狀。」
「結果還真的是魔女啊……」拉溫納把墨鏡戴回臉上,她很確定黑眼圈又得加深了。「樂器庫又是什麼鬼東西,你們有這麼多錢收藏會發霉的木頭,怎麼不考慮替我加薪?」
「是總教會專門收藏老舊樂器的地方,等他們盤點完會再請機關鳥送信過來。」加利搔了搔有點雜亂的頭髮。「畢竟人是在我們轄區找到的,觀星者應該會藉機把負責權推到我們頭上。」
「帥哥,不要迴避薪水問題,我跟你不一樣,沒有他媽願意消化信仰的胃。」
拉溫納話還沒說完,加利已經把支票,與牧者專用的授權印章放在講台上。
「財富近在咫尺,而妳們想必很樂意幫這虔誠的小島做點善事。」
——剁掉幾隻手腳也沒關係?我不喜歡獵物亂動。
貝雅笑了,其他修士們看到她用手語比出漆房子笑話時,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拉溫納沒有笑,她頓時想不起自己究竟把虔誠塞到心裡的哪個角落去了。
加利也沒有笑,單純是因為他的烏龜剛過世。
ns216.73.217.1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