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O - ２－２

機關馬車駛過遍地的動物糞便，拜歐蘭的大多數畜牧場都設在島東南方，這裡有貧瘠的土壤、普遍窮困的住民，以及好滋味不屬於農夫的當季蔬果。

貝雅一路忙著素描草原上的羊群，以及碰巧在夏季前遷徙的拜歐蘭聖山仙人掌。這些長腳的怪植物會趕在天氣變熱前離開故鄉，往水土較為豐沛，且有修女願意照三餐澆水的聖山行軍，據說很久以前曾經有一批朝聖者在沙漠中遇難，神為了拯救善良的信眾而把他們變成可儲水的多肉植物。

——我們可以帶一隻仙人掌寶寶回家養嗎？

「加利可不會想聽見植物在半夜發出嬰兒的哭聲。」

馬車停在標示私人土地的警告牌前，她們並不是唯一聞風前來買雞的人，排隊的民眾綿延五百多公尺，從農場口一路排到灌溉用的小溪旁。拉溫納剛下車便立刻拉住貝雅，以免她跑去小溪邊玩水。貝雅對拉溫納的掃興舉動感到無趣，乾脆地收起素描簿用手杖敲了搭檔的小腿。

「大小姐，我們可不是來產業觀光啊。」拉溫納深呼吸。「妳沒有聞到那股怪味嗎？」

——羊大便。

「才不是。這裡明明是養雞的地方，卻聞起來有點像是鬥雞場。」

貝雅朵莉切半信半疑，她跟著大口吸了新鮮的農場空氣，立刻被嗆得眼角泛淚。

樂泉牧場外立著斗大的招牌，被畫在招牌上的無疑是前陣子剛掉了腦袋的破殼者。拉溫納看了不免有些鼻酸，一個月前牠還是拜歐蘭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雞，然後牠的不敗神話轉瞬破滅，害無數賭徒輸得血本無歸。

「不好意思，讓遠道而來的各位失望，明天請早！」

留了過長馬尾，以至於可以拖地的女僕捧著雞蛋籃沿著隊列發送，她總是看起來很開心。儘管女僕的臉色跟態度看起來都十分好欺負，但沒有人敢討價還價，因為每隔十幾分鐘，就會有人從大屋內被拖出來，他們通常斷了一條腿或鼻樑，只能窩囊地在烈日下哀號，等著定期經過的馬車將他們扛走。

湊熱鬧的人潮慢慢散去，長馬尾女僕擦去臉上汗水，打量起拉溫納的墨鏡。

「呃……我們是小犬介紹來的。」拉溫納解釋。「我把妳踹進港裡過。」

「別放在心上，我每天至少落水一次，和妳在一起的這位是？」

——我有定期繳稅並參加淨灘！

貝雅用素描簿主張自己的優良公民身分。

「原來如此，是惡名昭彰的『觀星者』。」

「當面說人惡名昭彰，看來妳今天還沒被人踹過是吧？」

——拉溫納，她說的是實話。

「幹嘛盯著我，很傷人耶。」拉溫納忍不住開起玩笑。「看來在場只有妳不會亂說話了。」

女僕領著兩人到牧場大屋內避暑，屋內的油漆與藥水味異常濃烈。坐在大廳主位的男人正在抽菸，顏色難看的棕色八字鬍黏在他臉上，他的年紀最多不超過四十歲，眼神卻已經具備足量的滄桑。

「半個拜歐蘭的危險分子都在這兒了。」八字鬍男子展示象徵議會身分的戒指。「朋友，妳來得正是時候，前面的幾位都不合格。」

議員身後站著一名全身皮膚替換成金屬殼的保鑣，雙手交叉放在高約120公分的鐵箱上，他呼吸時吐出微熱的水霧，且總按照固定的時間規律。

「喔，嗨，馬克。」拉溫納不認識議員，所以先和保鑣打了招呼。「其實我們沒料到有這麼多人。」

「情況有些棘手。」

兩公尺高的警察坐在客座整理文件，他臉上戴著密不通風的鐵製面具，大衣有六條袖子。

「看得出來。」拉溫納找了張茶几坐下。「在場有一半的人戴著面具，而且馬克的箱子裡放著剁肉刀。」

——您好，帕爾維斯議員。

貝雅適時用素描本打招呼，並禮貌地行了鞠躬禮，帕爾維斯稍作沉默，把抽到一半的菸給弄熄。女僕見狀摘掉識相地去燒水泡茶。

「叫我先生就好。」帕爾維斯用眼神示意警官。「鐵面，我需要你幫我一點小忙。」

「坦白說，這可能不是個好工作。」鐵面將文件翻回第一頁後推向貝雅。「有人殺害樂泉牧場的主人，並毒死大多數的禽畜。」

——我不擅長辦案。

「請不必擔心，我們的潛水教練已經找到了兇手。」鐵面以斯文得體的語氣說道：「他好陣子不會浮上來。」

「這樣事情不就算解決嗎？」拉溫納湊上前看了幾頁現場照片，立刻把墨鏡戴回去。「難怪你們要重新粉刷房子。」

「恐怕沒那麼簡單，我們沒有證據斷定是誰指使兇手殺害樂泉一家。樂泉花了將近五十年，培育出全拜歐蘭最好的雞，但他們向來不輕易將種流出。」

——代表雞肉會變得又貴又難吃嗎？

「恐怕是的。」鐵面伸出如蝦子關節般的手指，示意貝雅翻頁。「破殼者在戰死之前有進行配種，實屬不幸中的大幸。」

「我以為牠們被順便毒死了。」

「有隻發育慢的小雞，被送給傭人當作寵物。這正好是個矛盾，牠出自最好的種雞血統，但跟不上牠兄弟的腳步。」

——看起來蠻可愛的。

「長大後應該會很好吃。」拉溫納注意到帕爾維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憤怒。「幹嘛，你是素食主義者嗎？」

「老樂泉在我年輕時給過不少照顧。」帕爾維斯用鼻息嘆氣。「少去他和南方農家的支持，我不會有今天的地位。」

——要報仇嗎？

「妳們肯定見過報紙上刊登的懸賞消息。一名窮光蛋帶著血統不詳的雜種雞奪走雞王寶座，並趁我朋友不幸遇害時宣揚起豐功偉業。」帕爾維斯的眼眶有些腫脹。「我只需要動動手指，就可以讓那雜種變得香脆，但那不是老樂泉想看見的光景。他無法接受破殼者的敗北，但上天沒有給他機會，沒有給他任何一點他媽公平的機會。」

「哇喔，我沒想過議員也會罵髒話。」拉溫納拿出棒棒糖。「我能怎麼幫你？」

「訓練破殼者留下的兒子，並參加六月七日舉辦的拜歐蘭地下鬥禽會——血喙。」

「六月不是個很讓人開心的月份。」

「正適合讓對手不開心，妳們要讓破殼者的兒子在那裡打倒轟炸雞，告慰我死去的摯友。」

「為什麼不在鬥雞場解決？」

「因為那裡並非轟炸雞的主場。」

——我以為那只是個傳說。

貝雅朵莉切輕咬嘴唇。

「等等，貝雅，血喙是啥鬼玩意兒？」

——拜歐蘭富人與黑幫的秘密俱樂部，參賽者只要是鳥類，無關品種，無視規則，除非鬥至一方死去，否則不分勝負。

「老兄，你認真的嗎，鴕鳥跟鳳凰也是鳥類耶。」

「根據我方調查，轟炸雞的血統來自血喙冠軍。」鐵面堆來垃圾桶，方便拉溫納扔掉包裝紙。「我原本向議員提議讓企鵝參加比賽，但那不符合他的意願。」

「難怪你們不找正統的飼育員。」拉溫納思索。「要是我們失敗的話，會少掉手腳嗎？」

「不會，這一切都出自於一廂情願。鐵面得保持他身為警官的立場，而我，我已經不是小帕爾維斯。當人們稱呼我時都得加上『閣下』，帕爾維斯這名字就不能為一點薄弱的私人恩怨輕舉妄動。」

——但先生，您想報仇。

「妳願意試試嗎，朱諾家的千金。」

——您記得我。

「我對令尊與令堂的事件感到相當遺憾，但是同理心並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帕爾維斯打了個響指。「馬克。」

幾乎在響指下令的同時，鋼鐵傭兵一腳踢起地上的鐵盒，雙掌同時使力，將沉重的鐵盒推向貝雅。貝雅反持手杖用木鞘揮向鐵盒，重量壓碎薄刀鞘，逼出隱藏在杖中的刀身，無聲的少女微微調整身軀重心，在轉動腰同時順勢在鐵盒上砍出筆直的刻痕。

鐵盒在空中一分為二，馬克縱身躍起，自解體的鐵塊間抽出古樸的單手劍，他將下墜的重量加在單手朝貝雅劈下，在刀刃上捶打出燦爛的火星。

泡好茶的女僕回到大廳，對眼前的火爆場面似乎司空見慣，悠哉地替鐵面警官倒了一杯熱茶。

「各位，可以坐下了。」

鐵面始終坐在馬克與貝雅短兵交接的暴風眼，但他沒有受到絲毫傷害。茶香正濃，刀沒有斷，保鑣與少女依舊站著。

「哇，馬哥，今天心情這麼好走復古風啊？」拉溫納冷嘲熱諷。「上次見到你，裡面他媽的可是霰彈槍啊。」

「到此為止，馬克。」帕爾維斯緩慢地鼓掌。「我會再通知妳們地點。」

「等等，我不用接受考驗嗎，還是馬哥的鐵箱用完了？」

「至少我信任妳的朋友。」

「好喔，雞在哪裡？」

「馬廄。」女僕看沒人喝茶，乾脆替自己倒一杯。「請多指教。」

「指教什麼。」拉溫納想了幾秒，難以置信地指著女僕。「妳也通過了馬克哥的考驗？」

「怎麼可能。」女僕笑著擺手。「我直接跪下來哭著求饒了。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zSFqdr6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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