縞瑪瑙之眼 - 正章23 納伊姆的委託-3

　　「這些是我的家人，」

　　當馬爾仕登走到廣場中心時，納伊姆以通用語向馬爾仕登介紹道。

　　而馬爾仕登早就猜到了此事，便也友善的向周遭眾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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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位是帶我和禮物一同回來的舊識，他叫做歐涅克斯。」

　　納伊姆接著向維．札拉丹家族成員介紹道，馬爾仕登看到身旁的男女老少各個都慈眉善目，似乎沒有因為自己這個外人加入喪禮而感到不悅，一名裝扮莊嚴的中年婦人甚至主動握住馬爾仕登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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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迎你，歐涅克斯。」

　　中年婦人的面容很和藹，聲音也很溫柔。

　　馬爾仕登並不知道她是納伊姆的嬸嬸，也是過世之人的妻子，只是聽著對方輕聲感謝道：

　　「剛剛納伊姆告訴我了，真的很謝謝你把納伊姆帶回來，也非常感謝你帶的那些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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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對方的口音中，馬爾仕登猜到對方並不擅長說通用語，但中年婦人依然很誠摯的對自己表達謝意，這樣的善意讓馬爾仕登心口一緊，並也同時放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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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不會，其實我也沒有做什麼……」

　　馬爾仕登難得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表現出謙卑，而在回應的同時，馬爾仕登也難得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或許因為馬爾仕登是在學派中長大，極少接觸這種關係緊密的大家族，因此在面對長輩和家主時，馬爾仕登總是有股放不開的彆扭，但他卻依然對這種親密的情誼感到感嘆又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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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番話的中年婦人則搖搖頭，並依然和藹可親的說道：「你太謙虛了，英俊的年輕人。」

　　說著中年婦人也伸出另一隻手，拍了拍馬爾仕登的手背，像是在歡迎對方也在安撫後輩：「我們沒有什麼能夠表達謝意的方式，還請你跟我們一起參與接下來的儀式，並跟我們一起享受後續的宴會和活動，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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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婦人的話語無異是代表了整個維．札拉丹家族的意思，而面對這樣溫柔有禮的女士時，馬爾仕登一方面覺得「享受」這個詞有些微妙，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拒絕。

　　而在馬爾仕登遲疑的片刻，面前的中年婦人已擅自幫馬爾仕登答應了下來，那張和藹的面容接著便轉向其他維．札拉丹家族成員，並用當地語言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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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讓儀式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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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爾仕登聽不懂中年婦人的意思，自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刻的納伊姆卻拍了拍馬爾仕登的肩，示意他一起退到廣場邊緣，並為棺材周邊留下一圈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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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爾仕登還來不及說些什麼，莊嚴而連貫的鼓聲已從周遭傳來，原本坐在廣場邊緣的鼓手接連敲響了手中的樂器，並在漸急的鼓聲中走向棺材，同時唱出旋律悠遠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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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袤的黃沙之上，生者甦醒的肥沃之鄉。』

　　『遙遠的裂谷之下，死者沉眠的安穩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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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手的歌聲低沉而緩慢，每一聲震盪都有力而堅實。

　　鼓手的胸腔似乎也隨鼓聲與旋律一同震動，厚實的嗓音讓馬爾仕登感受到迎面吹來一陣暖風，而那溫和的氣流將眾人的思念帶往死者，再吹向大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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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礫石之間成長，於黃沙之中茁壯。』

　　『於烈日之下奮鬥，於暴風之中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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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莊嚴卻平和的歌聲讓原本喧囂的氛圍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馬爾仕登睜大的雙眼，只覺得此時連一次換氣都能聽得極為清晰，而鼓聲與歌聲依然在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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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岩上的空洞傳唱著你的事蹟。』

　　『綠洲中的草木沐浴著你的榮光。』

　　『卓茲雷的高牆記憶著你的貢獻。』

　　『塔赫勒的人們見證著你的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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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鼓手圍繞在死者身旁時，那震盪肺腔的歌聲分岔出和音，悠揚的旋律像是一同撼動了馬爾仕登的鼓膜，也傳入在場所有人的心。

　　馬爾仕登看見一旁的侍者點起了薰香，裊裊細煙拂過眾人的面容，讓呼之欲出的思念一同捲進了和風。

　　受鼓聲震盪的暖風則再次吹拂，所有的情緒似乎都變得溫暖而輕柔，並再次一點一點被捲往大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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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睡吧。讓後代傳承高貴的意志。』

　　『現在，走吧。讓歷史成為珍貴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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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爾仕登聽到周遭的人群漸漸開口，唱出與鼓手同樣的旋律。

　　高高低低的嗓音在空中織成一片輕軟的薄紗，將所有人的思緒全數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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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去吧。不要留戀。』

　　『現在，去吧。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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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眾人不斷重複著這段歌詞時，馬爾仕登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推力撫上自己的肩膀，並將在場所有人都連成了一體。

　　哪怕馬爾仕登並不屬於維．札拉丹家族，甚至聽不懂當地語言，他卻依然被這樣靜謐卻也莊嚴的氛圍感染，並也開始低低的開口唱頌。

　　在輕柔而悠揚的旋律中，馬爾仕登不由自主的抬頭，看著金光從遮棚流瀉，那樣毒辣的陽光似乎因平穩的歌聲而變得神聖又柔和，那樣燥熱的氣溫也因為淡雅的旋律而變得舒適而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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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此時，一名身穿斗篷的身影在歌謠的浸染中走上大路，並從大路的盡頭緩步走到棺材旁，那莊重又沉穩的儀態像是主持喪禮的主祭，也像是來自裂谷底部的使者。

　　馬爾仕登注意到那名使者的身材極為高大，似乎比納伊姆還要高上一些，而使者的面容藏在帽沿之下，那同樣黝黑的皮膚則畫著紅色、金色與白色的圖騰，那片繁複的印記一如馬爾仕登在建築上看到的塗鴉，並讓使者的儀態更顯莊嚴而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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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那名使者伸出一隻戴滿銀戒的手，並在棺材旁不住搖鈴、合樂而歌時，馬爾仕登不自覺低下頭。

　　馬爾仕登並不確定自己低頭的理由，只覺得告別死者的過程是神聖的，自己一介外人似乎不該直視這樣莊重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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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不知，在馬爾仕登低聲模仿納伊姆的口音，並隨之唱頌典雅的禱詞時，一道魔力突然從使者手中的銀鈴透出，並接著浸染腳下的石磚，接著像是活物般逆流回棺材的支架。

　　而那名使者的雙眼與手掌微微一晃，棺材內便湧出更強勁的魔流，並突然顯現出一抹刺眼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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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爾仕登的眼瞳當即瞪大，並同時詫異得全身一僵。

　　那瞬間的馬爾仕登再也感受不到喪禮的隆重和旁人的虔誠，因為在像馬爾仕登這樣的雷諾德斯人眼中，紅色的魔力只代表一件罪無可赦的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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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使者正在對棺材使用死靈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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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爾仕登的記憶瞬間逆流回坎薩拉時期，並想起艾維朗特與那票傷痕累累的王國軍。

　　即便沒有親眼見到那次的慘狀，馬爾仕登也早已聽說死靈魔法能帶來的破壞，因為死靈魔法的危害一直被寫在書籍上、傳單上、童謠裡，所有與魔法稍有相關的人都知道死靈法術是罪惡的根源，使用死靈法術是無可原諒的滔天大罪，而死靈派法師更是背叛生命、挑戰道德的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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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據雷諾德斯王國的律法，任何使用死靈法術的法師都被無條件視為「死靈餘黨」，並需要接受最高規格的法院審判，情節嚴重者判處唯一死刑。

　　對這點倒背如流的馬爾仕登不由自主的抖了起來，而過往的教育讓此刻的他直覺性的想跑、想逃，想避免與死靈餘黨扯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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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眼中閃起防衛性的金光時，馬爾仕登的腦中飛快閃過無數對死靈餘黨的貶低與咒罵，那些將死靈餘黨趕盡殺絕的誓言也在他的腦中飛舞。

　　然而，就在馬爾仕登將要頌出公式時，他注意到周身的維．札拉丹家族成員竟都向前邁近了一步，他們的臉上或多或少都帶有崇敬與期待的神情，先前那名和藹可親的中年婦人甚至目不轉睛盯著那道紅光，像是期待著使者將同樣光彩奪目的銀鈴放入棺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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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紅光照耀整片廣場時，悠遠又輕柔的歌謠依然在持續，渾厚低沉的嗓音浸透所有人的大腦，令眾人的靈魂都產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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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如此虔誠又專注的場域中，馬爾仕登卻驚愕不已的愣在原處，並不由自主的東張西望。

　　他不懂，為何周邊的人不逃、不躲、不驚慌、不尖叫？

　　明明那名身穿斗篷的使者正在使用死靈法術，明明那片鮮紅的魔力已經吞沒廣場，明明下一刻就會有一個「死靈造物」從棺材中甦醒，為什麼所有人都只在凝神期待，而非抱頭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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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去吧。不要留戀。』

　　『現在，去吧。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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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清脆的鈴聲再次響起時，馬爾仕登像是從歌謠中得到了答案，並恍然大悟的突然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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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此處不是雷諾德斯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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