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火戰記 - 第二章 | 旁觀者 (2)

　　賽吉爾跟在艾蓮娜後頭，兩人最終在教堂外的橡樹旁停下腳步。

　　艾蓮娜轉過身，回頭向著賽吉爾，提問：「賽吉爾，我們真的不能多留一點魔豆給瓦提亞嗎？」

　　「我就知道您想說這個。」賽吉爾揚起一邊的眉毛，說道：「艾蓮娜小姐，就像我說的，這件事我們得回城後再跟您的父親協議。」

　　「你認為父親不會同意嗎？」艾蓮娜瞪著大眼，質疑道。

　　「不，薩爾溫大人會同意的。」賽吉爾糾正。「事實上，我認為就算要額外去跟其他家族收購更多魔豆，您的父親都會想辦法的。」

　　「那就⋯⋯」

　　「還是不行。」賽吉爾打岔：「你想說我們就預先留下一批魔豆給瓦提亞，對吧？」

　　艾蓮娜點點頭。

　　賽吉爾卻馬上搖了搖頭，說道：「這是行不通的，艾蓮娜小姐。我們被授命要將今年採收的魔豆帶回，您不會想要在第一次就沒有完成任務的。換句話說，就算薩爾溫大人願意減少今年魔豆的交易量，那也該是由他做出的決定，不能是因你造成的。」

　　「那會怎麼樣？」艾蓮娜頓感疲勞。

　　「您知道的，那樣對您的名聲會有不好的影響。」賽吉爾雙手盤胸。「尤其要是因此無法履行與其他家族的魔豆契約，那些家族更是會記著好幾年的。更不用說這幾年，對您挑選未來的婚姻對象有多重要⋯⋯」

　　「好了，停。」艾蓮娜捏揉著太陽穴。「我聽懂了。」

　　「您能聽懂真是太好了。」

　　艾蓮娜無奈地嘖了一聲，原地繞圈，走了好幾步，整個人靜不下來。

　　最後，她在賽吉爾的右手邊不遠處，停下腳步。她停頓了一會兒，表情糾結。

　　「唉。」賽吉爾嘆了一口氣。「艾蓮娜小姐，您又有什麼想法了？」

　　「賽吉爾，我們能夠替羅南他們擊退銀角狼群嗎？」

　　「艾蓮娜小姐，您是認真的嗎？」

　　「是的。」

　　賽吉爾轉過身來，面對著艾蓮娜，看著她疲憊卻執著的眼神。

　　確認她是認真的後，賽吉爾忍住馬上拒絕的衝動。

　　賽吉爾強迫自己思考了一會兒後，還是摸了摸下巴的鬍渣，答道：「不行。」

　　「為什麼？」艾蓮娜皺起眉頭。「豐收祭也還沒結束，我們還能在這裡待個一週左右吧？這樣足夠我們去獵捕銀角狼了吧？」

　　「艾蓮娜小姐，您才使用了一顆魔豆治療了米崔斯小姐。現在只剩下四顆，對吧？」

　　「對。」

　　「我這邊還有兩顆。」賽吉爾手伸進甲冑裡的袋子，確認過後繼續說道：「就憑你和我，還有我們身上總共六顆魔豆。我認為以這樣的資源，去接觸銀角狼群的風險太大了。我們甚至連牠們總共有多少隻都不確定。」

　　「我可以去問問羅南。」艾蓮娜說著就要回頭去教堂裡找尋羅南。

　　但是賽吉爾喊著了她。「為什麼？」

　　賽吉爾說話的音量不大，但聲音中的某種特質讓艾蓮娜停下腳步。

　　她看向賽吉爾。「甚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去做這些事情？艾蓮娜小姐，您的父親指派給您的職責應該只有初弓儀式，還有把今年採收的魔豆護送回薩爾溫城。」賽吉爾平鋪直敘地分析著。「說實話，我認為您此時應該馬上帶著魔豆回薩爾溫城，然後把魔物的事情交給您的哥哥處理。您希望的話，艾爾大人也一定會帶著您一起過來的。」

　　「這樣至少得浪費個兩週吧？」

　　「是的。」

　　艾蓮娜頓了一會兒，低垂著顯露疲態的目光，無奈地搖了搖頭，拒絕道：「我做不到⋯⋯你也看到了羅南、米崔斯、長老，還有廣場裡那麼多的村民。你要我怎麼看著他們，請他們再忍耐個兩週？我⋯⋯我實在說不出口。」

　　「那麼，要我去幫您跟他們說嗎？」

　　「賽吉爾，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抱歉。」賽吉爾正色地說道：「好吧，我並不意外您會這麼說。但即便如此，恕我直言，我並不覺得我們有其他選項。」

　　艾蓮娜不甘心地咋了一聲，但心裡知道賽吉爾說得對。

　　她也想起自己就連白天在初弓儀式上，面對厚甲豬都險些失敗。

　　不，要不是賽吉爾暗中伸出援手，她確實是輸了，說不定還會重傷。

　　而現在自己居然還提出要獵殺銀角狼的計畫？

　　艾蓮娜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在賽吉爾眼裡大概是多麼得不自量力，羞愧地漲紅了臉。

　　她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嘆著氣，問道：「唉，賽吉爾，難道我真的什麼都做不到嗎？」

　　「不，艾蓮娜小姐。」賽吉爾正對著艾蓮娜的目光，說道：「能夠理解當下的情況，退而取其次，做出最符合家族效益的選擇——這便是您現在所能做的事情。我能理解，這對您來說並不簡單。」

　　見艾蓮娜喪氣的樣子，賽吉爾想起了記憶中的某個故事。

　　也許⋯⋯這個故事能夠鼓勵眼前的少女。

　　他咳了一聲，清清喉嚨，然後說道：「說起來您們還真像啊⋯⋯您的父親年輕時，也曾有過跟您現在一樣的問題。」

　　「是嗎？」

　　賽吉爾望向滿天星星的夜空，將一段記憶的畫面給投射在天空布幕上。

　　「您知道的，我曾經也是薩爾溫護衛兵團的一員。」他將他看見的回憶描述出來：「那大概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吧，薩爾溫大人接獲了另一個領地的委託，請求他獵捕當地過剩的厚甲豬。於是，他帶著我們兵團一起去。但是，我們到了之後，才發現我們被那個領地的村民們給騙了。根本不是厚甲豬而已。」

　　艾蓮娜眼裡泛著一半好奇，一半驚訝的光芒。「結果呢？也是銀角狼嗎？」

　　賽吉爾攤了攤手。「不是銀角狼，比那還更糟。我們那年面對的是一頭巨魔與牠的族裔。最糟的是，我們一直到進了叢林裡，真正遭遇到巨魔之後才意識到這點。

　　「我們之中大部分的人馬上就想掉頭就走，旅長在我耳邊嘶吼著要所有人撤退。」賽吉爾閉著雙眼，重溫當年的絕望。「但是巨魔⋯⋯真的是很可怕的魔物。速度比較慢的士兵背對著巨魔根本是場屠殺⋯⋯我也以為我會死在那。」

　　艾蓮娜張大著嘴巴，投入地聽著故事。

　　「結果，您父親為了我們所有人擋下了巨魔。說起來，我們怎麼能讓我們應當保護的大人來保護我們？」賽吉爾帶著羞愧的語氣，對著自己搖搖頭，說道：「但是，您的父親的確比我們當中的任何人都還要強大。」

　　「後來呢？」

　　「我們全部人逃離叢林後，都認為您的父親凶多吉少。」

　　艾蓮娜用右手捏著左手，但理性上又知道自己既然能站在這裡，那麼父親肯定沒死在那。

　　賽吉爾以一種艾蓮娜很少會從他身上看見的情緒——是羞愧嗎？不，更多是崇拜吧——說著：「結果您的父親居然拖著巨魔的屍體走出叢林。」

　　「殺死巨魔？就憑爸爸一人？」艾蓮娜驚訝地說道。完全忘記了自己該用父親這個稱呼的規矩。「我怎麼從來沒聽過這件事？」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您父親有跟您一樣的問題。您父親與您都太過善良了。」賽吉爾苦笑一聲。「他知道要是我們護衛隊丟下他先逃離巨魔的事情傳開⋯⋯我們至少會丟掉工作，甚至搞不好還會被放逐，旅長更是一定會被處刑。所以，他要我們什麼都別說。

　　「村民們後來堅持他們只知道厚甲豬過剩的事情，巨魔則是後來才被過多的厚甲豬吸引過來的。」賽吉爾聳聳肩。「有些人相信，或者說他們選擇相信。但⋯⋯我是不相信。我們都知道會吸引強大魔物的，不是像厚甲豬這種獵物，而是過度種植的魔豆。那個村子確實是為了利益而種植比往年都多的魔豆。他們至少是知道有這個風險的。」

　　聽完故事後，艾蓮娜摸著下巴，彷彿需要靠自己手動把張開的下巴闔上。

　　她眨了眨眼，呢喃道：「居然有這種事⋯⋯」

　　「很誇張吧？」賽吉爾微微一笑，說道。「您父親，薩爾溫大人就是在那天贏得我的忠誠。並且宣誓一定會保護好他的孩子——也就是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您。」

　　艾蓮娜感到一絲對於父親的驕傲，與來自賽吉爾的照顧與暖意。

　　「謝謝。」她點點頭致謝。

　　賽吉爾也將右手橫在胸前回禮。

　　半晌後，艾蓮娜轉念一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接著問道：「賽吉爾，這也是為什麼你不支持我去獵捕銀角狼的計畫嗎？因為你曾經讓父親大人隻身一人面對巨魔？」

　　賽吉爾想了一下，坦承道：「也許吧。」

　　「就算只是銀角狼？」

　　「就算只是銀角狼。」賽吉爾說道。

　　「為什麼？那如果今天在這的是哥哥呢？」艾蓮娜反問道。「如果提出這個計畫的是他，你還會阻止他嗎？」

　　賽吉爾愣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