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屆詩中有話】宅米寫詩，你寫故事。 - 點睛

　　張僧繇臨死前仍緊握手中的毫，猶疑著。

　　他該不該將那龍睛點上去？

　　「仙路......遙萬千......兜轉......浮雲.....過......誰未......渡此間？」　　

　　老者獃望著古剎穹頂喟嘆，隨後咳嗽不止。

　　「沒什麼......人終歸一死，沒甚可怕的......」

老者著玄袍霞冠，手持拂塵，安然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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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雲蔽日，眼看便要落雨。蕭澂拄杖藜拾級來到破塵寺，這兒，便是修道者們口中那座仙寺，也是自己為忘卻紅顏、遁入道門所選的路。

　　破塵寺，破塵世。不知究竟是巧合，抑或一語雙關？

蕭澂看著有些朽蝕的匾額，緩步上前。

待他推開塵封的木扃時，伴隨嘎吱聲的是股陳味，他愣了愣，怎麼回事？為什麼此處似已荒廢已久？蕭澂懷著一顆疑惑的心，向裡走去。

　　映入眼簾的，是自穹頂垂落的破幡隨風搖蕩，神龕上的尊像剝蝕不堪，蕭澂越來越困惑，為什麼此地還是神域的存在？

　　蕭澂失望透了。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從此修道成仙，誰料竟是華胥一場。他有些恚怒，敢情那些修道者都是誆人的麼？

　　就在百感交集之際，一股微弱的亮光從後廳映入，蕭澂的餘光被吸引住了，不禁上前想看看是什麼。他隨光源來到後廳，發現光源從一個不起眼的竹簡中透出的。竹簡已經破舊不堪，再翻只怕就要散架了。

　　蕭澂緩步上前想看看是什麼，身軀卻被一股不明的力量牽引，他猝不及防的穿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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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澂小心的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身處於另一個奇異的空間，朝曦自上頭灑落，他一陣眯睎，怎麼回事？方才不是天黑欲雨嗎？

　　他再仔細環顧四周，髣氟身處世外仙境。雖無落英繽紛，卻有茂林脩竹。他聽見淙淙流水聲，循聲望去，不遠處的青山斜徑上，一流清淺遶著孤村，幾家炊煙裊裊升起。

　　泠泠聲響，是風輕拂竹林的聲音。蕭澂為眼前的情景所驚豔，這不正是他一直以來所追求的仙境嗎？

　　蕭澂的步伐踩過阡陌茵草，來到山腳下。微風輕拂他的一襲白袍。他正式踏上尋仙之途。

蕭澂一路看著一旁的景色，信步走著。他就這麼走了一整天，轉眼已日晡。他在一戶房屋前停下。

眼前的這間竹屋總有那麼一絲似曾相識，蕭澂心道。

　　他扣了扣門環，不多時，一個傴僂的老翁巍巍的前來開門，蕭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便敷衍道：

「在下出初逢此地，請問可否借宿一宿？」

　　「請進吧......」老翁開門讓蕭澂入內。

　　蕭澂打量著屋內，屋內陳設樸素，沒有過多的裝飾。牆上的一幅字畫卻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忍不住上前仔細端詳。

　　「日升復南落，仙路遙萬千。若非浮雲緣，何邂縹緲巔？馭法敕靈墨，揮毫虛點睛。轉兜浮塵過，誰未渡此間？」

　　上頭題了這些字，最後落款者署名元真。

　　「這是當年元真道人所題。」老翁不知何時走到了蕭澂後面，蕭澂嚇了一跳。

　　「是啊。轉兜浮塵過，誰未渡此間？」老翁感慨嘆息。

　　蕭澂的餘光瞥見一幅畫，他上前仔細端詳。上頭的雀鳥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瞬便要振翅而出。

　　「小夥子，眼光不錯。」老翁又不知何時來到了蕭澂身旁，蕭澂指著畫問道：

　　「這也是元真道人所畫？」

　　「非也，這是南朝名畫師張僧繇所繪。」

　　張僧繇？蕭澂有些意外，那個畫龍點睛的名畫師居然還畫過這種小巧的玩意兒？蕭澂又搖首，自己沒資格對大家說三道四。

　　剎那間，蕭澂的意念似乎被某個力量牽引，他獃望著面前的雀鳥，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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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

　　張僧繇將畫紙揉成一團，自從當年點睛後，自己再也沒畫過一隻像樣的龍了。

　　張僧繇懊惱地搖搖頭，他始終不滿意。

他自知自己江郎才盡，不知道還能畫出什麼傳世的東西。

幾隻雀鳥停在窗外，他趴在案上的頭轉過去盯著那幾隻啄食著蟲兒的雀鳥，隨手提筆將牠們的樣子畫下。

　　待他放下毫時，那雀鳥已躍然紙上。

蕭澂眼前畫面一轉，他眼前出現的是一個玄袍道人，看上去相當年輕。道人撫著面前的畫，正是當年張僧繇所畫的那幅雀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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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可是有何執念？」道人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蕭澂覺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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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仍沒有想好到底該不該將那睛點上。」　　

開口的是張僧繇，蕭澂這才注意到他。他已骨瘦嶙峋，下一秒似乎就要撐不住似的。

「當年，那龍睛......使那四龍就此遨遊四海，可我從此再也畫不出像樣的龍了......」

張僧繇苦惱的搖首，道人指著面前的畫，對他道：

「閣下的這幅雀鳥圖可是相當栩栩如生啊，又何苦糾結於那龍呢？」

「......」張僧繇沒有答話，只是垂首望著那幅圖。

那是不一樣的！不論氣勢和格局都大相徑庭，龍是自己畢生心血，卻只因點睛而就此乘雲而去。張僧繇心裡嘟囔著，卻開不了口，反正眼前這修道的也不懂。

「龍既已飛仙，又為何放不下呢？既不是閣下可以決定，又何苦為難自己？」

張僧繇欲言又止，他說的不錯，或許那龍註定將回歸蒼茫浩瀚，而不甘停於那梁柱上。轉念一思，又好像茅塞頓開。

「我明白了。」

　　「閣下可是放下了？」

　　「大概吧。」

　　張僧繇淡然一笑，顫巍巍地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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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面再次跳轉，張僧繇並未放棄，他最後仍畫出了一隻龍，但他為此白了少年頭，茶飯不思，只為那龍睛該不該點上。

　　至死，仍沒有答案。

蕭澂剎那像是被什麼貫穿四肢百骸，他像是被灌入什麼似的。過了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有點不敢置信。

自己竟是張僧繇的轉世。

他又回到了現實，他面前依舊是幾隻栩栩如生的雀鳥，牠們靈動的眼珠讓蕭澂有些困惑，張僧繇......為什麼那麼執著於龍？

　　不知怎地，他總覺著有麼地方怪怪的。

　　他走回那幅字畫前，元真道人署名的地方，

　　「小夥子，想什麼？」老翁看蕭澂若有所思，問道。

　　「你......認識元真道人？」蕭澂問，

　　「......」老翁笑而不答。

　　蕭澂納悶，這......

　　「我的使命已經達成，那龍睛，就交給你抉擇了。」

　　老翁說完，便消失了。蕭澂眼前的雀鳥也變成了那栩栩如生的龍，蕭澂立馬會意，老翁十有八九是元真的化身，而他的使命便是希望張僧繇徹底放下對龍的執念吧？　　　

　　蕭澂如醍醐灌頂，自己一直以來追求的仙途，便和張僧繇一直以來追求的龍一樣，過於執著，放不下。

　　或許......

　　自己該放手了？

　　蕭澂緩緩拿起一旁的毫，在那沒有眼睛的眼眶裡點上龍睛，剎那，風雨大作，龍自紙上飛出，牠清嘯後衝破屋宇而去。

　　蕭澂來到屋外，外頭不再是那片仙境，而是回到了他來時的地方，破塵寺前。

　　他徹底領悟，自己不該再逡巡不前。

　　他闔上眼，過往的一切歷歷在目，他曾執迷過的紅袖，他曾執著過的升仙之路，執念如潮湧，漫過萬千思緒。

　　待他再睜眼，自己已然脫胎換骨，他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

　　一派日光打頭頂灑落，不知何時已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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