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鑰匙，以及黑色的硬幣 - 3. 安特雷娜與會說話的筆

令人意外地，當安特雷娜在早晨的咖啡廳外坐下、準備抽走上一位客人遺留的報紙時，雕花的鐵圓桌對面傳來了聲音。

「容我提醒，您這樣不太禮貌。」

安特雷娜本來已經捏住了紙張的一角，聽見這句話，又停住了。

她暫時放下報紙，向服務生點了兩杯濃縮咖啡，接著撥開烏亮的捲髮，雙腳交叉地等待著。街景還很冷清，倒不是因為這裡很荒涼，而是因為她特地選了一個安靜的好時機。

本該如此。

服務生很快就端著咖啡回來了。他是個年輕的小夥子，留著稀疏的短鬍子，雖然盡可能面無表情，但眼角的皺紋仍然出賣了他。

畢竟，這位小姐不僅要他將咖啡放在空無一人的座位上，還讓他拿幾個菸灰缸來，把報紙鎮住，好讓報紙能朝著原來的方向安靜地隨風擺動－－

往沒有人的那邊。

困惑的服務生離開後，安特雷娜開口了。

「這可真是個奇景。」

「可不是嗎？」

「你在這裡做什麼？報紙是已經寫完的文字，這裡沒有任何你能做的事了。」

「或許如此。」

他們一邊談話，報紙正中央一邊沙沙作響，一頁翻過去，然後又一頁，直到這貧乏的、討論著水怪和野人的科幻報刊被翻了個遍，安特雷娜的聊天對象才一頭栽在咖啡杯中，將冷了的飲料吸光。

安特雷娜沒有開口。

她安靜地靠在椅背上，專注地盯著對面人行道上的枯黃落葉看，彷彿那是一片片金箔似的。

「所以，妳在這裡做什麼？」

「和你一樣。我在隨便晃晃，順路找一些好東西。」

「這個嘛，那妳來錯地方了。這地方啥也沒有。要我說的話，妳應該往山上去。」

「去找野人嗎？」

「不，不。」

為了拿起咖啡杯，安特雷娜終於側過身，和桌子對面的鋼筆對上了視線。

「要我說的話，妳應該去這裡最古老的山脈，去那裡最古老的洞穴待上一夜。」

「依你所說，我能得到什麼？」

鋼筆旋開了自己的筆蓋，將筆尖點在報紙的其中一處。安特雷娜往前俯了俯身，長髮垂落在桌子上方，卻奇蹟似地沒有沾到一滴咖啡。

鋼筆所指的地方，寫著「怪獸」二字。

「不－－不必急著拒絕。我有種感覺，妳不希罕怪獸。」

說著，鋼筆斜斜畫出了一條線，橫跨關於美軍51區的小論文、森林中的細長人，以及下齊科鎮的傳言，最後停在一個早早被墨水框起來的欄位中央。欄位很狹長，幾乎就像是招攬租客的廣告區，但裡面卻沒有電話號碼和住址，只有一個叫歐格登的人寫的詩。

然而有怪獸的地方，就有奇蹟。

有那麼一瞬間，安特雷娜相信，有些職業的確就是比別人敏銳得多。尤其是當她挪動視線，閱讀了那小小的、擠在一起的標題的時候。

那油墨字寫著：龍並不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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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安特雷娜在這個淒涼的咖啡廳戶外座，坐了超乎預期的時間。鋼筆很煩人，說出來的話總讓人覺得別有影射，卻又找不出表面以外的證據。

而現在，鋼筆正指著詩文的其中一行，問道：「妳相信怪獸嗎？」

「神話生物？」

「任何。龍、海怪、獨角獸，任何不合常理的生物。」

「或許吧。」

「所以，妳也相信奇蹟？」

「當然，奇蹟就是不作為的藉口，人類永遠需要藉口。」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帶著圓頂帽的上班族出現了、賣報紙的小僮出現了、流浪漢出現了。鋼筆沒有回話，不知是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還是忙著思考些什麼；而安特雷娜凝視著逐漸密集的人群，思索著對街落葉的去向。

「那你相信嗎？」

「怪獸？」

「奇蹟。你希望我去那座古老的山脈，在那古老的洞穴裡過夜，然後帶給你一個別緻的怪談，好讓你能將他們寫成更聳動的報導。」

鋼筆沒有說話，只是左搖右擺著。過了好一會，他才神秘兮兮地壓低筆桿，對安特雷娜說：「我不是記者。我不寫報導，我寫故事。有趣的故事、令人十指發涼的故事、稀奇的故事。所以，我會請妳喝這杯咖啡。」

「我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安特雷娜平淡地回應。她不確定鋼筆是在模仿什麼動作，但總之，他抬了抬筆蓋，說：「見仁見智。」

遠處傳來了教堂的鐘聲。

人聲鼎沸，這代表服務生已經要開始送客了。安特雷娜站起身來、撫了撫大衣臀部的皺褶，接著在腰際摸到了一小塊堅硬的物體。因為那首詩的緣故，她有些心不在焉，而鋼筆也已經站起身來，在桌上放下幾枚硬幣。

安特雷娜盯著那些硬幣瞧。

「你有才華嗎？」

「這個嘛，我不敢說，但是時間會證明。」

「如果你夠有才華，我可以給你一個奇蹟，一個絕無僅有的靈感。你現在就可以獲得那些你想寫出來的故事。」

「不必。」

這也出乎安特雷娜的意料。鋼筆穿上一直掛在椅背上的風衣外套，整了整領子，一口回絕，就像在討論晚餐要吃豬肉還是牛肉一樣。

「故事向來都是猝不及防的。我呢，我腦中的這個故事，在妳坐下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這已經是－－」

不等他說完，安特雷娜已經從口袋中抽出一枚透明的錢幣，放在大拇指指甲上，略施巧勁，硬幣就高高飛向空中，彷彿它沒有任何重量似的。

男子摘下剛帶上的圓頂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在高空中慢速飛行的硬幣。在拋物線的至高點過後、硬幣開始落下的瞬間，男子感覺人群走動的速度忽然明顯地變快了。

「運氣好的話，在你死之前……你能看到這個故事的結尾。」

安特雷娜望著錢幣落入人群之中，過了幾秒，時間的流速又恢復正常。

男子瞠目結舌，手裡的報紙鬆垮垮地纂在一起。但安特雷娜已經失去了興趣。

她撥動在晨光中閃爍的黑髮，就像伸手擾動一池黑夜一樣。她看也沒看男人一眼，因為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記得他。

但她知道，她說的沒錯。十數年過後，男子的確見識到了那個故事的結尾。

在安特雷娜走入人群之前，男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奇蹟……」

安特雷娜停頓了一下子。她不太想繼續回答，但即使她沒有回頭，而男子也沒有出聲，她也能感受到那茫然的情緒。

於是，秉持著偶爾日行一善的習慣，安特雷娜伸出一隻手指，指向街道正中央，那個正彎下腰來、撿起玻璃片似的硬幣的青年，接著又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嫣紅的雙唇。

「因為有怪獸的地方，就有奇蹟。而我不喜歡奇蹟。」

謹以此回致敬歐格登．納許，以及引用他的詩作為卷頭詞的偉大作家，尼爾．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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