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獸（北極星之三） - 27 實驗動物

「車禍撞到頭昏迷當然要送醫院呀！」舒燄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來。

「就是不能才問妳呀！」爪王對著手機放聲咆哮。

花郎達勉強張開沈重的眼皮，腦袋一片混沌，她從眼皮細縫看到自家客廳吊扇，才發現她躺在客廳沙發上。

車⋯⋯她不是在車上嗎？

「呀！她醒了！」爪王拿著手機衝進她的視野裡，他臉上有乾涸的血跡，看起來好狼狽好慌。

「有沒有外傷？她昏迷多久？」一個女人嚴肅的問句從話筒裡傳出來。

「額頭腫起來，有一點撕裂傷但不嚴重，大概失去意識十分鐘。嘿，妳還好嗎？看得見我嗎？」爪王一邊跟電話裡的女人報告，一邊湊上前慌張地詢問花郎達。

「發生什麼事⋯⋯」她迷惑地碰觸自己的額頭，立刻痛得倒抽一口氣。

「我又不是醫生，你要隔空抓藥應該打給歲川！我只能告訴你如果是急救，外傷聽起來是小事，但你接下來24小時必須盯好，每兩個小時跟她對話確定她神智清醒，如果有嘔吐、意識不清，不管去醫院有多危險都一定要送，不然會死！你聽懂沒有！」

電話那頭的女人嚴肅低吼，爪王連連應聲便匆匆收了線，翻出花郎達的急救箱跟冰袋蹲到近前替她處理傷口。

碘酒滑過傷口的刺激讓花郎達抽氣忍痛，爪王白著臉一邊更加放柔力道，一邊緊張地叨念：「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很痛嗎？抱歉抱歉我小力一點⋯⋯呀，這種事以前都不是我負責的，我真應該多學一點⋯⋯」

「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們被車撞？」她記得亮晃晃的車燈從側面疾速逼近。

「瘋狗開車撞我們。」貼好紗布，爪王把冰袋輕按在她額頭，如實說道。

「什麼！為什麼？」昨天砸店還不夠痛快嗎？花郎達驚坐起來又一陣暈眩，爪王連忙扶著她坐好。

爪王蹲在她身側，掙扎半天才一臉羞愧的說出實話：「他今天有再來，我痛扁他一頓。」

「他是針對我，卻連累了妳，對不起，我會賠償妳的。」

他應該想到的，卻被這陣子混亂未知的感受影響了判斷力，爪王蜷起拳頭閉上眼，深深地責怪自己。

他看起來就像個後悔做出蠢事的青少年，迷惘、混亂且遍體鱗傷。

「我也很抱歉，我昨天不該故意嘲諷你。」原本還被自尊攔著的話就這麼滾出花郎達的嘴，「只是⋯⋯我查過你護照上的國家，如果我能出生在那種治安良好的地方，或許我也能像你一樣簡單的看待所有問題⋯⋯」她其實只是羨慕。

爪王露出迷惘的神情，沈默了好一會兒⋯⋯

「實驗室。」他突兀地開口，這個詞彙太過跳躍，花郎達疑惑歪頭。

如此超現實的答案，誰會聽得懂呢？

爪王臉上難得泛起苦澀又自嘲的笑容：「我不知道我在哪裡出生的，但我是在實驗室裡長大，我簡單，是因為我真的不懂。」

「什麼⋯⋯實驗室？」花郎達皺起眉頭，現在是在演科幻電影嗎？

「我確實不愁吃穿，但我跟一隻實驗用的猴子沒兩樣。妳說的都沒錯，我確實只適合一晚，因為再久就會變成現在這樣。」他攤手在他們兩人之間。

「我不太會跟人相處，停留在一個地方太久就會忍不住發脾氣，但我從來沒有強迫過女人，我昨天不知道怎麼了⋯⋯我⋯⋯我很抱歉⋯⋯」

花郎達震驚注視低著頭蹲在她跟前的男人，「什麼意思⋯⋯？怎麼會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你的家人呢？」

「我沒有家人，從我懂事就在實驗室裡，是有一些人負責照顧我，但他們通常很怕我。」

「為什麼？」

爪王把手舉到花郎達眼前，包覆他手掌的黑棉手套瞬間化為灰燼。

花郎達第一次真的看清他能做什麼，不禁倒抽一口氣。

「小時候比較弱，但也比較不會控制，抱一個痛哭的小孩就會掉一層皮，應該沒人會不怕吧？」收回手握緊掌心，爪王自嘲地揚起嘴角，稍稍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這個不自覺的舉動，加上每次共枕眠，他都賴在她懷裡，像個小孩緊抱著寶被一樣的無助姿態突然有了解答。

他渴望擁抱，但沒有人可以擁抱真實的他。

這個領悟讓花郎達扔下冰袋，撲向前將爪王緊緊擁入懷中。

爪王愣住了。

「嘿，妳真的都不怕欸！」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但嗓音卻止不住顫抖，花郎將他的腦袋緊擁。柔軟、溫暖的懷抱，爪王忍不住伸手也環住花郎達，眼眶莫名其妙的感到酸澀。

「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嗎？」她閉眼輕吻他永遠整理不好的亂髮。

「十二歲以前是⋯⋯」他話還沒說完，花郎達睜開眼，印入眼簾的是他衣服殘破不堪，被血染紅的後背！

「天呀！這是怎麼回事！」花郎達驚跳起來把他硬轉過去！

「沒有，沒事，都是皮肉傷而已⋯⋯」爪王拼命往反方向扭不讓她看仔細。

「不要動！我頭很痛你扭來扭去我頭更痛！」花郎達一巴掌用力往他頭上搧下去，爪王目瞪口呆地停了下來。

「我的媽⋯⋯」繞到背後一看，花郎達更是摀著嘴低呼，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拿了臉盆跟毛巾要接水。

「我來吧。」爪王擔心地跟過去，幫她端起盛水的臉盆回到客廳。

「轉過去！衣服脫掉！」

他不太認得這種語調所包含的情緒，除了憤怒似乎還包含著類似傷心的東西，但他直覺知道這時候最好乖一點。

乖乖解開襯衫鈕扣，花郎達小心翼翼地替他褪下襯衫，剝去衣服的破片，拿毛巾洗去他背上的血污。

除去那些乾涸的血，花郎達才真的鬆了一口氣，傷口雖然多，但確實都只是皮肉傷，她沒好氣地問：「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被衝鋒槍打嗎！」

「呃⋯⋯對呀。」爪王乾笑點頭。

花郎達為之語塞，沈默地消毒上藥到一半忍不住又碎念：「你不是會『轟！』的把東西變不見嗎？怎麼搞成這樣？」

「可是我抱著妳呀⋯⋯我以前沒什麼在練習分區控制⋯⋯」他無辜地解釋。

是為了保護她才搞成這個樣子。

呆愣看著爪王傷痕累累的寬闊背脊，花郎達喉頭緊縮，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沈默良久才瘖啞地對他開口：「謝謝你。」

爪王背對著她搖搖頭，「是我的錯。」

輕柔地替較深的傷口包紮好，花郎達拿著冰袋，拉著爪王一起走回她的房間。

除非上床，不然他們平常並沒有睡在一起。

「反正你要一直叫醒我，一起睡比較不累。」花郎達側躺看著他企圖解釋。

「嗯。」爪王趴在她身邊，順手替她扶著冰袋點頭同意。

但他們都很清楚，有些什麼在剛剛那一瞬間不一樣了，但是什麼呢？

他們都還無法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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