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 - 第十章生死之鬥(中)

「這痛感是怎麼一回事？你是不是又偷偷使勁了？」

為了能活著回家，沈星痕必須未雨綢繆，他每每在睡夢中都會鑽進精神世界中特訓精神力，緣何今天的磨練似乎又加劇了，又痛得他嘰哩呱啦的亂嚷。

「一直都是這樣的，遇事多想想自己的問題。」

「我廢物不行嗎？」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再撐一下，我也是為你好。」

雖然不太順耳，但卻無可厚非，沈星痕數起綿羊來強迫自己入定，忘心忘我，當疼痛如呼吸一般平常。

無妄則心澄，無念則神活。沈星痕快要摸到此意境門檻，阿蔚卻是突然之間收了壓力。

「有人要來了，今天到此為止。」

話畢，沈星痕驀的驚醒，彈坐起來，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口中也異常干渴，只能說酒精有弊無利，以後還是別碰為妙。

「老沈，警惕性蠻不錯的啊！」

羅修坐在床沿上，手持指頭般粗的麻繩，身子一邊逐漸壓向他，一邊流露出戲謔的目光，一看就知道欲行不軌。沈星痕視他若無物，把人撥開了來，拿起了豆芽湯一飲而盡後，打了一個飽嗝收尾。

「別這麼冷淡嘛！好歹捧個場。」

「我實在不知道該給你甚麼反應？」

「很簡單，跟我做一遍。」羅修夾起嗓子，音調高了幾分，說：「修哥哥，不可以！不要啊！我不能對不起小姐啊！」

「我上輩子一定做了人神共憤的事，今世才會認識了你。」

「你說話很傷人誒！我要哭了。」

「你到底幹甚麼來了？」沈星痕叉腰說：「你大半夜潛入女子閨房，不會是來夜襲軒轅霜吧？」

「沒看到小姐不在嗎？你可別亂扣帽子。」羅修斂起所有不正經，說：「我原以為你醒不了，所以打算把你捆在身上，好放開手腳打退入侵者。」

「不是吧？」沈星痕一愣，問：「打上來了？這麼急？」

「他們已經開始在山下集合，想必一柱香後就會衝擊山門。」羅修的拳頭輕輕頂了他的胸口，問：「可願和我一起拋頭顱，灑熱血？」

「我還有得選嗎？」沈星痕一股腦將春藥和暗器塞入懷中，一馬當先衝了出去，說：「別磨蹭了，我們快走！」

「真不解風情吶！」

空山新雨後，青草夾上泥土的氣息在飄揚，階梯上的水凼倒映出兩白衣身影，他們拿起掃帚把枯枝爛葉清掃到一旁，騰出空地作為戰場。

「別偷懶呀！待會兒失足滑倒，那可就搞笑了。」

「就我們兩個人守山道嗎？」沈星痕俯瞰山下密密麻麻的璀璨火光，他問：「不會太牽強嗎？」

「怎麼？怕了？」

「反正有你墊底，黃泉路上一定不會孤單，我有甚麼可怕的？」

「好！」羅修指向已然來到面前的山賊們，說：「戰他大爺的！」

霎時間，殺聲響徹雲霄，山賊們前仆後繼向二人殺去，卻也僅是飛蛾撲火，全都滾了回到山腳了去，皆因二人佔了地勢，居高拼殺，無往不利。羅修以掃帚作槍，一戳再挑便收拾了一個，而沈星痕不善兵器，只能與人貼身肉搏，雖說效率差了一些，卻也輕鬆的說。

只不過二人是血肉凡軀，時間一久，終究是會疲弱，他們也只能且戰且退，藉此拉長戰線，換取喘息的時間。

「這位仁兄身手不錯，給你練練手。」

羅修稍一推手，人瞬息送到沈星痕那邊去，卻是那山賊反應極快，順著勁勢把手上火炬往前一捅，得虧他及時扣緊了對方手臂，雖可免受傷，但白衣卻被燎得熏黑了。

這孰可忍？沈星痕招招下狠手，不消三回合，山賊破綻百出，他趕緊一腳把人踹翻。

「這位兄弟刀法不錯！」

話音剛落，有一刀客到了沈星痕跟前，迎面一刀向肩上直劈而去，他趕忙抽出神離刃架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劍客被放了過來，壓迫得沈星痕甚是狼狽，他手中之刃揮得快要出煙，搭配上身法，才誘導出以彼之刀，攻他之劍的局面，憑一奇招鎮服了敵人。

「你有完沒完了啊！」

「完了完了！不帶急眼的。」

山賊們自知強攻不得，只好如潮落般退去，取而代之的卻是無盡的寒芒從九天下墜，形似星辰隕落。

萬箭齊發！

「你這嘴是開過光的嗎？還真是完了！」

沈星痕大罵一聲，體內內力震盪不斷，雙手護着頭部，心中希望暮雲甲和玉清炁足夠堅固，可以在漫天箭雨中護佑己身。

「你慌甚？有我在沒意外！」

羅修晃身來到他面前，手中掃帚如風扇般轉得飛快，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牆，噼哩啪啦絞斷來犯羽箭。

木渣鐵屑遍佈於地上，他霸氣的杵起掃帚，猛喝一聲。

「再來！」

「還耍帥呢？你手臂中了一箭！」

「氣勢不能輸啊！」羅修面不改色的拔出箭頭，說：「沒傷到骨頭，我還能再戰三百回合。」

「站我後面，別把自己浪死了。」

卻道一簇簇的花火將夜空照徹如白昼，刺眼得讓人發怵，二人有如吃了蒼蠅般難受，這是軒轅門人的求援訊號。

「怕是有師弟遇險了，老沈，你我分頭行事，你前去援救他們，這裏有我照看。」

「你真有把握？」

「信我，你不在，我就是所向披靡的。」

瞧着羅修無心無肺，沈星痕省得為這禍害發愁，當下拔腿往山上而去，與此同時，一群鷹視狼顧之相的賊子再臨陣前，得知對方有人脱逃，士氣不禁更盛從前幾分。而他們卻沒有注意到羅修的變化，他眼中有熾電一閃而過，戾氣散出，那是兀鷲獵食時才有的眼神。

誰是囊中之物、甕中之鼈，尚未可知！

至從來到異界，沈星痕就不曾安生的日子，每天都過得風聲鶴唳。

儘管心力交瘁，此刻卻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白牆上的抹抹嫣紅已是警示，若是不留神，體内鮮血也將會成為兇腥壁畫上的一筆。他步步為營，走一步看三步，呼吸節奏也不敢太急湊，生怕暴露出位置，遭山賊圍合剿殺。

前路就是十字路口，沈星痕卻已嗅到風中濃厚的殺機，只見在月光的映射下，斜織出壯碩的影子。

既是有埋伏，他自知戰鬥是逃不掉了，便須謀定而後動，腦筋急轉，企圖推演出將來的所有可能性。

思慮周全後，沈星痕一個箭步側飛出去，同時手中毒粉揚起，直撲影子來源的臉上。

打架最忌猶豫，唯有先聲奪人才不會讓自己置身險境，所以無論是敵是友，都是免不了遭罪的，但若是誤傷友方，他會跪下來謝罪解毒的。

不過對方全然不受影響，粗布裏的身姿挺拔，草帽下是一泓死水的眼眸。

因為這壓根是死物，一個稻草人。

上當了嗎？沈星痕心中訝然之情一閃而逝，他身形不頓，翻轉騰挪間，疾光擦着臉頰飛過，割出一道血痕。熾痛並不能擾亂沈星痕的思緒，他順勢抽出神離刃往呼嘯聲的方向砍落，這一刀勢如破竹，直接折斷了對方的長劍。

他又反手一刀往腦袋插去，腥紅腦漿爆裂的場面就要上演時，卻見沈星痕控制經脈逆行，以反震之力迫停動作。

「師父送我的劍！你賠我！」

「你沒把命搭進來就偷著樂吧！」沈星痕嚥下湧上來的腥澀，問：「林北，劉姨知道你在這裏嗎？」

「要你管！」林北拔出入牆三分的箭矢，重新裝回䄂中機栝，說：「師門遭逢巨變，我且不為難你，你哪兒來就回那兒去吧！」

「反客為主？」沈星痕猛揪住他的手臂，說：「現在不是你胡鬧的時候，快跟我離開！」

「我不走！」林北發出頑強的抵抗，說：「我要保護師父！」

「你別痴人說夢行不行？就你這小個子能放倒誰？」

「我怎麼不行？你看！」

沈星痕抬眸向他指着的方位看去，果不其然就有幾個男人七葷八素卧在地上，臉上氣血平穩，想來應該只是暫時昏倒了。

「怎麼做到的？」

「兵器上塗了麻藥。」

「下次記得加大藥量，不要給自己失手的可能性。」沈星痕摸了摸臉上血跡說。

「我知道了！你快放開我！」

「不可能！為了不讓你師父傷心，我不會放任你自尋死路的。」

沈星痕知道對付屁孩絕對不能溫柔，所以直接以內勁將他連拖帶拽，完全不給撒撥打滾的機會，林北低聲喃喃幾句甚麼好漢不吃眼前虧、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後，便乖乖認輸，跟在沈星痕屁股後面。又走了幾里地，二人總算來到煙火發射處，若要問他為何如此肯定，他會回答正有披頭散髮的血人倚著牆沿，旁邊遺下了訊號筒。

眉頭淋漓血，皮肉獰獰翻，此友方的傷勢可謂慘不忍睹，沈星痕見狀立馬急救，至於能否活下來，得看造化了。

「小山師兄！別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別晃他！你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嗎？」

「沈公子......」小山呼哧呼哧吸了幾口氣，方才憋出了後面一句：「這有埋伏，帶着小北，快逃！」

「我去！那你瞎放甚麼訊號？」

「不是......我放的。」

「無所謂了。」沈星痕背起了小山，直視逐漸從陰影中露出獠牙的豺狼們，說：「當務之急，是我們得找一條生路走走。」

雜碎看起來並不多，架勢內力皆無，收拾起來不過彈指間的事，但他仍不突圍而出，只是凝視着當中的一員。

那是一位高出自己一截的大胖子，一身贅肉卻不笨重，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再加上人身般高的狼牙棒，可教普通人膽怯而敗。沈星痕本身就情緒淡簿，自是生不出甚麼感觸，此刻也只是沉靜的思考求生之法，不過思來想去，他得出來的勝算都是零。

先不論以自己的三腳貓功夫能否拿下對方，就憑帶着兩個拖油瓶，便已經無法打了，眼下怕是只剩下引頸就戮，死路一條了。

嗯？死路？窮途末路？

總說人在絕境下會爆發出無與倫比的潛力，沈星痕就是這一類人，他靈光一閃，低語向林北訴諸計劃。合圍雖已完成，沈星痕卻以身法三兩下撕裂出缺口，即將要逃出生天的時候，不出所料，那胖子瞬身補上了空隙，抬手悶頭一棍砸下。

「砰！」

粉塵散去，人已經不在原地，地板上只剩下蜘蛛網般的裂紋，卻見沈星痕一個滑鏟從他的跨下穿過，正奮力跑路。林北亦趁大家注意力被分散時，從圍殺薄弱處突出，二人一經會合，立馬轉身入了窄路內，逃之夭夭。

畢竟是小孩心性，剛才的廝殺場面喚起了林北對死的恐懼及對生的渴望，他奔跑的速度竟是絲毫不亞於沈星痕，卻是不消一分鐘，他就緩緩停下了腳步，不是沒有氣力去行動，而是絕望使人手足無措。

眼前是一道無法逾越的石牆，彷如為老天爺量身訂造的案台，準備宣判他們死刑。

「你不是說這條是生路嗎？」

「小孩子不要管這麼多！」沈星痕把小山甩給林北，厲聲說：「照顧好你師兄，即使天塌了，也千萬不要出來。」

說罷，他取薄刃重新投入冥淵，與賊子們殊死一博。

哼哼哈哈、鏦鏦錚錚聲盡在黑暗中此起彼落，偶爾爆出的火星子映出猶如惡鬼的面相，一明一暗間就有山賊倒飛而出，恰如禁區，生人勿近。可偏偏有人不信邪，大胖子撥開人羣，孤身殺入，起手式同樣簡單粗暴，一記橫掃打向沈星痕腰間，他趕忙躬身縮腹，點地後徹。

不過時機抓得慢了，刺釘末端破開了暮雲甲的防禦，腹部霎時多了幾個口子，沈星痕吃痛皺眉，視線卻不曾偏移。

他在等時機，一個足以扭轉乾坤的機會。

「嘎叭！」

由於小路兩邊的牆壁間距甚短，並不夠空間讓胖子收起大開大合的勢，狼牙棒就這樣直直撞了上去，應聲折斷。

沈星痕的瞳孔猝然攏合，身形反挫，欺近上胖子身前。

事情全發生在電光火石間，胖子下意識揮動手上的狼牙棒，想要逼退沈星痕，卻是被他逮著破綻，躍至身上，反手一刀紮進胖子胸膛。他狠下勁來，匕刃完全沒入血肉中，胖子疼痛難耐，怪叫一聲，伸出大手要把沈星痕抓下來，他趕忙向後一蹬，一個後空翻穩穩落地。

卻道胖子被踹出了小路，過了沒多久，他又好整以暇整理兵甲，身上血洞彷似裝飾，行動沒有絲毫滯遲。

這死胖子真是皮粗肉厚，早知道就抹脖子了！沈星痕悔不當初，卻也知無濟於事了，奇招不得手，自己沒有優勢可以倚仗，接下來的戰鬥必定會比想像中的艱苦。

胖子挑了一把稱手的匕首，雄赳赳的再次朝沈星痕殺來，一招一式皆快狠準，壓得他只能左竄左遁，連連避戰。

古有背水一戰，今有背牆一戰。

想到無路可退，沈星痕也唯有咬緊牙關去拆招，卻是一觸即潰，整條手臂竟是被震得快要麻痹，神離刃嗡鳴不止。他趕忙改變策略，收了兵器，以折花手周旋，不過對手技術更高，擊打甚是精準，令他難以錯開匕首，不出三招，手上又多了幾道悚然傷口。

媽的！黔驢技窮了！沈星痕頓感事態大大不妙，但也沒有自亂陣腳，他努力憶起軒轅霜傳授功夫時的言行，看看有甚麼是自己能活學活賣的。

不要拘泥於形。

沈星痕心中沒預兆的跳出了這一句，自己曾問過她有沒有無敵秘笈，她是這樣回答的。

「從來不是秘笈造就了絕世高手，而是高手成就了無上秘笈。」她說：「要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從無一人可憑一技之長橫行天下。高手之所以恆勝不敗，皆因他們能在掘敵之缺，藏己之弱，因地制宜，不囿於物，得其意，忘其形。縱讓你練就了秘笈上的功夫又如何？若不知變通，失敗不過早晚。」

窮則變，變則通。沈星痕始有感悟，想出了辦法，既然缷力不行，那就借力！

他執刃一劈，格下胖子的一刀，熊罴之力再次傳進血管經脈，但這次他沒有與之相抗，只是以腰力改變力道方向，一道血茫在虛空中劃出半月後，恰好抵銷了胖子的下一招。

雖然開始打得有來有回的，但衣上的血污仍隨着時間的流逝不斷增加，沈星痕本人尚且不是甚麼天縱奇才，而且借力一法是他生平第一次嘗試，失誤被砍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幸得時間能力和雜七雜八的毒藥暗器兜底，他未至於傷到要害，只要拖到羅修或他人前來營救，自己就可以退居幕後，安枕無憂了。

興許知道戰況膠着，突破無望，胖子忽然收手罷鬥，一言不發的退了出去，沈星痕的狀態頓時由紅眼變得困惑，雖不知有何緣由，但能少了一件麻煩事，心中還是竊喜的。

不料胖子去而復返，手中多了火把和幾個陶瓷瓶，他揚手一拋，投砸了出去，沈星痕可不敢貿貿然接下，天知道會不會耍甚麼陰招，他側身一避，但憑瓶子摔碎。

只見有黏稠的液體在地上緩緩擴散開，流淌到沈星痕靴子旁，他蹲地打量一番，是深褐色且無味的，結合現場情況和自己的化學知識，他隱約猜到是怎樣一回事了。

「石油說扔就扔？要不要這麼大手筆啊？」

沈星痕氣極反笑，趕忙主動出擊去截，但對方此時已經把石油撥得四處皆是，只差點燃一個步驟了，他以狂風暴雨之威勢不斷刺劈，企圖令胖子無可乘之機出手。不過沈星痕本就不諳攻之一道，打出去的攻擊全都如石沉大海，毫無作用，再加上高強度的戰鬥，逐漸力弱神衰，機能大不如前，只是動作稍一遲緩，火種就脫飛而出。

完犢子了！沈星痕感到萬事俱矣，火乘風勢，焚身烤骨，怕是要死無全屍了。

「啪搭啪搭......」

身後有人邁著急湊的腳步接近，瘦小的身影飛身一撲，把危險的苗立即掐熄，林北顧不得衣上油污，舉起手臂描準，袖中箭頃刻激發而出。胖子正忙著拼命，怎能想到小屁孩還藏着一手，箭矢再席刺入胖子創口內，血流如注，沈星痕暗喑喝采，這孩子眼力可謂不錯，懂得傷口撒鹽。

剎那間，胖子狂意大發，沈星痕猝不及防，一巴子就被掀飛了，他挖出箭頭，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林北那薄弱的武學底子不足以支持他作岀閃避，流光乍現，直接穿透大腿，他悶哼一聲，跪倒在石油潭中。待沈星痕從全身劇痛回魂過來時，胖子已經向林北疾掠而去，他心中大罵，熱血湧上腦，放棄了穩紮穩打，挺而走險。

周身上下破綻百出，胖子輕易的擊中了沈星痕的肩頭，卻見他澟然一笑，以腳為樁，旋轉加速，甩手一躍，血刃穿空。

五步飛刀，無處可遁！

胖子大驚失色，揮匕彈開，卻是沈星痕借掩護俯衝到他身下，匯聚僅剩的內力於指中，奮力朝對方丹田所在位一戳。

勝負之數、存亡之理，只須一招可決。

胖子一身修為盡散，他雙眼一翻，僵直的倒了下來，動靜有如同山石崩塌，驚濤駭浪。

初學武幾月就戰勝了強敵，沈星痕卻全然不自豪，反而是愁眉苦臉的，他感覺僅是站立便已耗竭了所有氣力，隨便來一個小卒都能了結自己。

一個大的兀自搭上兩個小的，真不甘心啊！

眼見小道中的青年體無完膚，一副殘軀，山賊們搓了搓手，蠢蠢欲動，猶如地獄惡鬼，欲要茹其毛，飲其血。

「殺無赦！」

女音散發的温度猶低於刺骨的夜風，山賊們忙東張西望，但未來得及把聲音來源找出來，他們就被人用臂彎箍住了，重重的摔倒了地上，黑衣人們手起刀落，恰如多體一心，幾乎同一時間捅了他們一個透心涼，所有山賊悉數隕命。

望眼欲穿的援軍終於到達，沈星痕憋著的一口氣吐了出來，頓時萎靡不振，跪倒在地，他雖不知何方神聖插手，但想來總歸是同一陣線的。他顫顫巍巍褪去衣衫，檢查起自己的傷勢，多如牛毛的傷口看著挺唬人的，不過大多已止血，構不成生命威脅，唯一要費心的就只有肩頭。

肩關節周遭出現了腫脹和瘀青，明顯的畸形移位，手臂只是稍加活動就痛得沈星痕齜牙額蹙，倒吸涼氣。

他也不敢為自己的病症妄下診斷，只好先低聲請教腦中的智囊，打算聽聽意見。

「你脱臼了。」

「那怎辦？」沈星痕問：「我記得我身體有快速自癒的能力啊！為何沒有起效？」

「你得先把關節復位。」阿蔚回答道：「快速自癒非是回溯能力，只是複製完好的細胞，以此替換損壞，并不適用於異物入體或骨頭移位。」

「喔！我明白了！」沈星痕突發奇想：「那我在頭顱斷掉的瞬間再接上，是不是也不會死呢？」

「不。」阿蔚淡淡說：「失血太多會削弱身上明光之力，遭受天殤斷念毒力吞噬而死。」

「呃......這次實屬逼於無奈。」沈星痕聽出弦外之音，他歉然一笑，說：「沒有下次了。」

眼角透入的瀲豔月華忽的消失殆盡，一道健碩影子來至身側，張口就甚是囂張，害沈星痕恨不得當場跳起來咬上他一塊肉。

「老沈，不錯嘛！沒死成。」羅修瞧著輕鬆愜意，他嘆氣說：「不過可惜年紀輕輕就破人打瘋了，在這自言自語，不知所云。」

「還不是拜你所賜。」沈星痕無力的說：「怎麼就只有你？另外一位姑娘呢？」

「不是吧！你這就開始惦記起人家美色了？你傷成這樣就不怕馬上風嗎？」

「我是要謝她的救命之恩。」沈星痕吐出血痰，說：「別人特意帶人馳援，於理於禮，我都得表示表示。」

「沈公子，言重了。」

颯颯女子逆著昏黃火光而至，藍衣白練，瓜子臉蛋上兼具柔與靜，倒顯幾分知性韻味。

「檀雅姑娘，你當得起的。」

「我是受殿主之令而來，不過盡忠職守罷了！」檀雅說：「沈公子，你稍等，我這就差人把你送下山療傷去。」

「帶裏面那兩位就行了。」沈星痕指向小道深處，說：「不必在我身上費心力了，我無甚大礙。」

「可是......」

「小雅，不用可是了，他想遊覽軒轅山上的古跡許久了，我們就全了他最後的心願吧！」

「你放屁真是越發響了。」

看見沈星痕心意已決，又中氣十足的說個不停，檀雅也不再多加干涉，徑自去救治傷患。

「叫得如此親密，她不會就是你的相好吧？」

「你怎能敗壞人姑娘的名聲！你好生無禮！」

「玩求全責備這套是吧？」

「不開玩笑了，我年頭喝花酒時招惹過她，算老相識了。」羅修蹲下摸了摸他的肩部，沉吟說：「問題不大，我先把你的手臂接上吧！」

「你看出來了？」

「不止！我還觀你經脈衰竭，丹田虧空，身體早已到了崩潰邊緣，但冥冥之間有一股力量遏止這將傾之勢。」

「想不到你還有點眼力見！」

「行走江湖，總要有一些壓箱底的功夫。」羅修一手托起腋窝，另一手扶着他的手腕，他頓了頓忽然說：「現在有時間，你有沒有甚麼是想知道的？」

「說這些幹嘛？我大限將至了嗎？」

「轉移你的注意，我怕你痛得昏厥過去。」

「你有這麼體貼嗎？」沈星痕眉頭不自覺的挑了挑，他想了想才說：「就說說你是怎樣全身而退吧？」

「很簡單！我先是使出一柱擎天，再接一招猴子偷桃，最後直取雙峰，山賊立刻就屁滾尿流了。眼見他們成不了氣候，我就讓小雅收拾殘局，自己四處溜溜，看看能不能拔刀相助，結果師兄弟們甚是驍勇善戰，全把敵人吊起來打屁股！總之你不必勞心了，軒轅山之圍不日即可解。」

「下次你別潤色了，敗光了我對軒轅門的好感。」

「竟敢說我不好？吃點苦頭吧！」

話音未落，只聽咯噔一聲，手臂能再次使上勁了，沈星痕淡然的吐出濁氣，常人顫慄之痛對他來說彷彿不值一哂。

「你是王八嗎？忒能忍了吧！這都不叫出來？」

「早就習以為常了。」

「說得你好像很有故事似的！不就是怕丟臉嘛！」羅修輕蔑一笑，又說：「正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雖算不上嚴重，但盡量還是別參與戰鬥了，我把你托管到小姐哪兒去吧！省得你相思成疾。」

「喂喂喂！我可沒動歪念頭，你不要造謠啊！」

「來了，別吵！好好聆聽小姐的傾情演奏。」

「啥？」

霎時，清脆嘹亮的笛音在天地間迴盪，曲調聲情飄忽不定，時而如經年風雪交加的寒山，猿猱難攀，時而如逶迤連綿的大漠，焦沙爛石。寒熱加身，心魔叢生，激得內力於沈星痕體內亂竄，滿是雞皮疙瘩，猶有螞蟻在爬，啃蝕血肉，他心神恍惚，只能捂上耳朵打滾，希望會好受些。

調子的結尾急轉直下，婉轉醇厚，清煦和風如臨，枯木逢春再發，昏昏欲沉的腦袋頓時一片清明，一身不自在煙消雲散，他只感手不乏，腿不酸了，再與山賊打一架也不再話下。

「老沈，怎樣？爽不爽？這《山河憐生曲》可是小姐自創樂曲，當世可沒幾個人聽過，你是其中一個，為此感到榮幸吧！」

「因為聽過的人都成冢中枯骨了吧！」沈星痕瞪了他一眼，說：「你好歹提醒一下，真想搞死我呀？」

「我這是在給你上一課，危險隨時會降臨，警惕之心勿喪耳！」羅修瞥了他一眼，說：「功夫也多勤加練練吧！你至少要走得了小姐的一曲，做她的人就不要害她受人指指點點啊！」

「嗯！你說得對！她費神費力傳自己所學給我，我的確不應把她功夫威名弄臭了。」

「對不起，原來你是正人君子，竟一點遐想也不曾有。」

「啊？」沈星痕也不想理會他的瘋言亂語，問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她吹的曲子怎麼怪怪的，似要亂心又清心的。」

「你是說尾段嗎？因為小姐宅心仁厚，生死關頭也不願下殺手啊！」羅修躍上牆頭，招手說：「快上來，我們去看小姐大展拳腳。」

「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當然！聽聲辦位可是必修武功。」羅修笑呵呵說：「我身上有帶繩子，要我帶你一程嗎？」

「走走走！我沒有這麼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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