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中的短篇故事集 - 【創挑】將軍與孤女《魔怔》

天下大勢合久而必分，當今世道紛亂，新國如雨後春筍立起，爭戰幾十年不休，如今正值三國鼎立，分衛、楚與趙。衛國獨大，然楚與趙交好，聯合起來亦是不輸衛國。

衛國鐵騎實力天下第一，然而其領軍之人生性殘暴，縱容下屬姦淫擄掠，戰後屠城是常有之事，因此就算是梟雄，逢戰十有九贏，也遭世人詬病。

對此，衛承風是不以為意。

他覺得，戰敗於他手，便是手下敗將，要殺要剮自是由他，當然，若處境反過來亦同。

輸家沒有活著的必要，自是不需要尊嚴。將弱者看成塵埃，塵埃當然是人人都能踐踏。

這是他奉為圭臬的人生宗旨，他一直堅信著這個道理——直到遇見了她。

戰後的城鎮滿目蕭條，入眼房屋倒塌一半，街道坑坑洞洞，到處是馬蹄印與血跡，破碎房屋內還能看見幾個躲藏的黑影，這是衛承風時常看見的景象，對他來說並不稀奇。

衛承風身後是一群士兵，他們一個個眼露凶光，就等著將軍一聲令下，將這些戰後的百姓拖出當成戰利品分下。愛財的想著百姓家裡那一點碎銅板，貪色的目標便是那些柔弱女子。

衛承風見怪不怪，鐵騎營壓力巨大，總得要讓士兵有一個洩壓的管道，他縱容下屬，但自己卻沒有放縱，甚至感到有些乏味。

錢，他多的是；女人，他沒興趣去碰那些戰敗之人。

正要下令讓士兵隨意走動，餘光便見不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破瓦頹垣前方的木條上，正靜靜的看著他的方向。

百姓不是躲在屋內，便是早已逃之夭夭，偏生這人竟是大喇喇地坐在前方！

衛承風來了一絲興趣，湊近前看，才發現這是一個身披黑袍的小姑娘。

小姑娘睜著黝黑的黑眸，抬頭看向他，他的陰影遮住了她，她臉上卻毫無害怕，甚至一點情緒都沒有，面容有些髒兮兮的，反而凸顯出她眸中那一抹清澈。

「......。」衛承風頓了下，突然覺得心頭煩悶，嘴裡那道能夠令這兒化為煉獄的命令悄然消散。

「撤吧。」衛承風轉身，「城外十里紮營。」

眾士兵不解，然而衛承風向來說一不二，出口的話即是軍令，不容違抗，便也鳴金收兵，不一會兒軍隊便如潮水退去，徒留滿目瘡痍。

軍隊安紮城外，此時夜已過半，營中士兵安歇，魏承風卻翻來覆去睡不太著，無奈起身岀帳，坐在外頭篝火旁。

寒風冽冽，篝火火光似要熄滅，他添了幾塊柴，看那火光在風中搖曳，柴火劈啪作響間，他突然想起城內那小姑娘的一雙眼。

清澈的彷彿不諳世事，又像是什麼事也不放眼裡。

越想心越煩，只好又入帳內，換了外裳，剛要出門，眼神掃過一旁未食用完畢的餅子，餅子完好，還沒咬過。

鬼使神差的將它收到懷中，衛承風出了營帳。

過了一會兒又折返回來，沉著臉色拿了一袋水。

轉身出帳，營帳內這才恢復了寂靜。

衛承風手腳功夫拔尖，出營並未引起注意，一路縱馬往城內方向疾行，心中煩悶不已，忍不住罵自己被鬼遮眼，大半夜不睡跑去找小姑娘，找她做什麼？不過是只見過一面！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一路心中罵罵咧咧，卻在看見小姑娘時，心聲戛然而止，眼裡只剩那孤零零坐著的小姑娘。

小姑娘換了個地方坐，從屋前轉移到了不遠處的樹下，寒風冷冽，蜷縮在樹根旁的樣子看上去可憐極了。

衛承風抿了抿唇，翻身下馬，他走到小姑娘前方，一向在屬下面前能言善道的他卻突然拙口頓腮，最後乾巴巴的問了一句：「怎麼沒回屋？」

小姑娘的手指向不遠處的殘垣斷壁。

哦，懂了，屋倒了，罪魁禍首還是他。

衛承風心頭少見的出現一絲愧疚，他隨手拔了幾根樹杈，丟在地上用火摺子點燃，火光升起，他慢吞吞地坐在小姑娘身旁，小姑娘沒有說話，他莫名的也不敢再開口。

面上平靜，然而心裡卻直罵娘，他活了二十幾載，第一次知道自己竟也有慫的時候！

拔著地上的草屑丟入火中，火光漸漸大了，衛承風偷偷覷了小姑娘一眼，拿出懷中餅子烘烤，不一會兒，一點淡淡的麥香傳出。

咕嚕一聲，衛承風耳聰目明，迅速便看向聲音來處，只見小姑娘平靜的看著火光，好像剛才那聲肚子聲響不是她發出來的一樣。

衛承風有點想笑，心裡又有點不是滋味，看她瘦小又乾扁的模樣，搞不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莫名的愧疚感更甚，他將餅遞出去：「給妳。」

小姑娘看著他，然後乖巧的接過。

衛承風就這樣看著小姑娘像隻無害的小松鼠，一口口慢慢地啃著餅子，臉頰鼓鼓的，莫名的有些可愛。

心裡腹徘這小東西瘦小沒肉哪裡可愛了！又忍不住克制的握緊拳頭，覺得想戳她一下！

魔怔了他，簡直有病。

衛承風面上不顯，只故作鎮定道：「叫什麼名字？」

許是察覺他沒有惡意，小姑娘啃著餅子，道：「玉熙。」餅子有點乾，她得含在嘴裡等化了才吞得下肚，因此吃得有些慢。

衛承風將「玉熙」兩個字反覆琢磨，還是搞不懂這小姑娘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怎麼讓他如今坐在這裡！

想不透，又瞥見小姑娘吃得艱難，便默默遞上水囊。

玉熙詫異的看他一眼，乖乖接過喝了幾口，這才感覺喉間舒服許多，願意再多蹦出幾句言語，「你呢？」

「衛承風。」

「哦，姦淫擄掠的惡人。」

「我看妳是真不怕死。」衛承風氣笑了，「我沒做過。」

「縱容亦是同罪。」玉熙平靜的說。

衛承風不說話了，他沉著臉看著小姑娘，然而她卻連賞他一眼都無。

是真的不怕他殺她，還是……覺得死了也沒差？

等小姑娘吃完餅子，捲縮著身子睡著後，他又忍不住想笑，這人是真的心大，就算他在旁邊也睡得挺熟！

這一看便到了日頭升起，篝火滅了，衛承風才一步三回頭的上馬離去。

玉熙睜開眼睛，眼中有幾絲紅意，哪有睡著？只默默看著衛承風離去的背影，喃喃吐了一句。

「神經病。」

衛承風回營後，爭戰還是要繼續，他們往前推進，一路又打了好幾個城鎮，但他卻再也沒有下令屠城，這轉了彎的性子讓幕僚驚奇，詢問後便是惹來一身胖揍，痛得幕僚聚集起來開會，結論是——衛承風惱羞成怒了！

衛承風也很煩！每當看著飢餓如虎的士兵正要下令，心中便閃過小姑娘的眼，還有那句同罪，便什麼命令都說不出口了！

「真的魔怔了。」又揍了幾回憋得狠了的士兵，他喃喃自語，心裡全是那個小姑娘。

幾個月後，皇上召見，他趕著急行軍歸途，卻在一處鬼使神差般繞了遠路——忍不住去看小姑娘。

讓士兵城外休息，他一人走進城內，心裡不斷提醒自己，看一眼就走，沈迷要不得！

路上看花童賣花給男人，男人轉頭便送給了女子，女子那開心的樣子，衛承風抿了抿唇，花童眼尖，提著花籃來到衛承風面前。

「不買。」衛承風略過了花童，送花幹什麼！小姑娘又不是他的誰！

卻又在下一處，默默折了路邊的野花。

等看到了小姑娘，心中那些波瀾終於平靜。

小姑娘的家已經修復得有模有樣，衛承風透過窗，看見她穿著簡約的襦裙，正專心的織著布。

衛承風輕手輕腳的將野花放在她的窗台，便默默退回門前，看了她許久。

一個時辰過去了，衛承風才依依不捨的離去。

房內的玉熙看著眼前的鏡子裡反射出的衛承風背影，又忍不住說了一句：「還病得不輕！」眼中卻有一絲笑意。

玉熙再次看見衛承風，是在夜晚他滿身傷的闖進她屋子，玉熙看他滿臉無辜的模樣，手裡還攢著兩朵皺巴巴的野花，無奈的收留了他。

「只能留兩天，能動後便走。」玉熙說，就當還了餅子的恩情。

玉熙為他處理了傷勢，他面上平靜，心裡暗爽的受了。

這一待，便待了兩個月之久，見天下大事時機已到，才不甘不願的離去。

「下次要叫他吃藥了。」玉熙低笑自語。

誰知，下次，便是一年以後了。

這一年玉熙被地方富戶看上，每天騷擾，玉熙不堪其擾，鄰里們勸玉熙搬家，卻不知為何玉熙始終堅守在那一片地方。

終於，富戶看追求不成，硬是強行將玉熙壓上了花轎。

衛承風好不容易從俗事脫身，從遙遠的皇都趕來，便見這心心念念的城內銅鑼打鼓，熱鬧的很。

「誰結親了？」一旁有人閒聊。

「是李富戶和西城那一個編織布匹的孤女，叫什麼來著？」

「玉熙姑娘？」

「哦，對，是這個名兒。」

衛承風一愣，猛地衝向那紅色囍事車隊，想也沒想的攔停在前方。

馬兒受驚地高高仰起，馬上之人怒道：「誰！立刻滾開！」

衛承風不理他，腳下如生風，跨過一道道人牆，擋在他面前的手刀讓其倒下，終於闖到了花轎前方，他頂著人們驚呼的聲音，一把掀開了花轎。

他的小姑娘平靜的看著他，眼中倒映著他後，便如同那清澈的水波，一圈圈盪出笑意。

不再像當初第一次見面時的無動於衷。

衛承風心中歡喜，臉上再也藏不住喜愛，他將玉熙解綁，從懷中掏出那仔細包好的花兒，粉紅色的小花迎風搖曳，他遞到她身前，低笑，聲音溫柔：「可願嫁我？」

「好。」玉熙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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