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45年 - 創世之初‧天上

「你召見我？」

路西法一走進偌大的廳堂就問道。

那永生的坐在鑲金的位子，用的是一個不莊重最舒服的坐姿——翹著二郎

腿、手撐著頭——

唯有在這裡只剩下祂和路西法的時候，祂可以這樣坐，因為不用在其他天使

面前表現出莊重。路西法頂多嗆祂不莊重而已，而這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並且路西法自己大概也是這樣坐……

——不過就算說是這麼說寫是這麼寫，也不能表示祂真的坐得像如此，祂的

一切行為都是凡人的智慧無法理解、凡人的語言文字無法形容；凡人僅能做到最粗略的判讀，這麼寫也只是為了方便敘述。

「嗯，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

那無上的說道。祂的聲音和形貌都太過完美，凡間的任何誇讚此時都是侮辱，凡間

的任何歌頌此時都是玷汙，就連像路西法現在這樣看著祂，也是瀆神。任何的目光都是。

路西法能像現在這樣看著祂，是因為對路西法來說，祂不是神，而是……

「世界上竟然有米迦勒做不到的事情。」

他哼笑一聲說道。

「好酸喔~不用這樣酸你同修吧？」

「同修酸不得嗎？」

「好啦好啦。」

那不死的一笑，然後正色道。

「不過這件事，米迦勒還真的做不來。」

「好奇，是甚麼事呢？」

「你不能跟別人說喔。」

「當然，自是守口如瓶……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你求我啊！」

路西法嘴上這麼說，仍會守口如瓶，這麼說是在跟祂玩。

只有跟至愛的，才能這麼玩。

沒想到他這麼說之後，那至高的竟然真的猶豫了一下，彷彿世界上還有什麼

事情能困擾祂。

路西法並不像平常一樣不耐煩地催促祂，而是耐心地等著，享受著這個祂少

見地會煩惱的片刻。

祂由應該躊躇了好一陣子，但對路西法來說只有一瞬間而已。

「……我需要一個誰，與我為敵，破壞我在地上的造物……」

「做不到。」

路西法斷然回答，同時也明白了米迦勒為什麼做不到。

因為他太過溫柔善良，如果要他屠戮地上生靈，他可能會把眼前創造一切的

視為邪惡，而要他與創造他的為敵，他又做不到。

把這天使塑造得如此溫柔善良……雖然路西法很不想承認但是——完美，只

能說是創造他的那位自己失誤了。

完美並不是沒有缺點或不會失誤，而是不完美才完美，正如把米迦勒塑造得

太完美而不完美，即是造就祂完美的不完美。

而因為路西法深愛著那唯一的，才敢——因為有責任直指祂的失誤。

「因為啊……」

那尊貴的大概是……不，必然早就料到路西法會這麼回答。趕緊搖手解釋：

「在這創世之初，地上沒有惡，地上的生靈怎麼會知道我的好？沒有災厄痛

苦，他們又怎麼會禱告祈求我的垂憐……？」

「我做。」

在祂尾音落下之前路西法就搶先道，因為知道祂後面要講甚麼，所以不用

聽完也能回答，不用聽完也能因為知道祂後面要講甚麼，則是因為祂與他心意相通……至少路西法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而之所以敢打斷那操縱一切的，是因為這是祂屬於至愛的特權——至少路西

法認為自己是祂至愛、比祂創造的其他東西都還愛的。

「……答應地這麼快……？」

對於路西法答應地這麼快，那洞察一切的呆了一呆。

「……虧我剛剛還猶豫這麼久……」

「為甚麼猶豫？」

「想也知道吧？這可是會讓你被天地萬物鄙棄，你包括善行的一切行為都會

被當成邪惡，你的滿手滿身都會染滿鮮血，你自己的、別人的……」

「若這是你要的，就無妨。」

那明瞭一切的被打斷之後不繼續說完，而是不敢相信似地呆了一呆，儘管祂

已經看見路西法想像不到的遙遠未來，包括自己必會失誤。

「奇怪了，」

祂似乎來了興致，路西法能感受到祂傾身向前。

「我記得我明明把你塑造成侷傲、不可一世，為什麼你……」

「因為我愛你。」

路西法理所當然地說。

「哦——？」

那創造一切的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明明一切都是由祂控制，包括這個答

案也是，祂卻似乎不太滿意。

「他們都說愛我，天上、地上、我的創造一切，他們都這麼說，可那是因為

他們都受我控制，而你不是，那你愛我哪裡？」

「愛你，需要理由嗎？」

說這些話的時候，路西法身上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因為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的。不是嗎？

「哦……哈哈哈……」

那號令一切的若有所思地笑了，他站起來走向路西法，將唇湊到他耳邊。

「謝謝你喽，路西法。」

祂輕輕地這麼說完，路西法腳下的地面就裂出一個大洞，牠的翅膀也啪嚓

一聲斷折。因為無法飛，他從大洞向下墜落。

他能感受到鮮血潑濕了他的肩背臉頰，劇痛直竄腦門。

然而更痛的是胸口的某處，離別的瞬間，那痛簡直比對練時被加百列不小心

用長槍刺穿還要痛上數倍。

那微笑的臉龐，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了。

他不後悔，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他最愛的。儘管如此，這一刻他仍不捨，

他本能地朝那個他最愛的伸出手，淚水湧出他的眼眶。

然後，祂就消失在他眼前，他也朝祂造在地上的樂土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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