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紗：雙人舞 - 木偶奇遇記

「七分鐘！小姐們，妳們只剩七分鐘可以預備團體舞！」

女生化妝間的門被推開，舞臺監督人員高分貝地尖喊道，很好，她讓大家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焦慮又開始興風作浪了。

在這個狹長的廊道裡，我們被濃重的脂粉味、淚水的鹹濕味和浮躁的空氣包圍。

每一面牆上都裝滿了鏡子，使我們每個細微的缺陷都無所遁形。

化妝台鏡框鑲著的渾圓燈泡散發著微弱卻刺眼的白光，照亮滿桌的化妝用具：掀了蓋的粉餅盒、不小心摔斷的口紅、髒兮兮的眼影盤，混雜著假睫毛、腮紅刷和卸妝棉的殘片，還有數不清的髮夾和髮網。

女生們在鏡前狂亂地補著妝，不知道的人以為她們在準備打仗：有的飛速拍打著粉底，有的在急速地幫自己和別人畫眼線，手上的動作因緊張而顫抖，但依舊努力畫出精確的弧度。

有女生同時拿兩隻小刷子上腮紅，眼神時不時瞟向鏡子，確認妝容的完美度。

一個女孩正匆忙地用小夾子固定她的髮髻，另一個則用髮膠噴灑她的鬢角，使之服帖。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同學正用力地綁著她的髮髻，雙手在髮間快速地移動，她的指尖已經有些紅腫，但她似乎全然不在意。

另一個女孩則在幫她固定髮型，小心翼翼地將髮網拉緊，確保每一根髮絲都牢牢地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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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隨時都可能引爆什麼的的倉促中，學生們彼此之間低聲說著悄悄話，我卻完全無法聽清，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一片片模糊的雲霧，像是害怕驚動什麼似的，只能聽到零碎的詞句。

有人告訴旁邊的朋友別緊張，深呼吸，還有人在交換最後的祝福和鼓勵。

一個女孩雙手按在她朋友的肩膀上，輕輕地按摩，努力讓她平復急促的呼吸。

她們彼此眼神交流著深深的理解和支持，卻又帶著一絲無法掩蓋的焦慮。

在角落裡，有幾個女孩正在急忙換舞衣，她們的動作很快，快到彷彿下一秒衣服就會被她們扯破。

也真的有人扯破了，焦急萬分地用針線，膠水或絲帶做緊急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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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見我的舞衣了嗎？」我急切地問，來回掃視著這個擁擠的空間。

但沒有人理我，好像我是瘟神或神經病，這也不能怪她們，我已經連續曠了一個月的課——除了舞蹈課。

而且我從來沒有主動解釋原因。

椅背套著五顏六色的保暖羽絨外套和圍巾，衣架掛滿了各種顏色的紗裙和緊身衣，而地上則散落著舞鞋、被換下的便服還有內衣褲。

我繼續穿行在這片混亂的化妝間，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針尖上，每一次的深呼吸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它應該就在這裡，隱藏在這個混亂的海洋中。

但此刻，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時間仿佛靜止不動，只有我們急促的呼吸聲在這個亂得毫無章法的空間中橫衝直撞著。

終於，我在椅子底下的角落找到了我的舞衣，心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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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是正式試鏡，但學期末的甄試一樣沒有人敢怠慢。

上一輪的雙人舞環節我沒犯一丁點錯誤，但我不敢宣稱自己跳得很好，足夠拿到出色的分數。

團體舞的衣服非常輕簡，妝容也稍稍應付一下就行，最麻煩的應屬獨舞的部分。

11點10分，舞者在後臺集合完畢，等音樂一響起，四個舞者率先跳上舞台中央，我是第三批上場的。

表演廳的長方舞台我再熟悉不過了，然而頂上的鎂光燈隨音樂節拍閃爍不止時，一絲不安的預感在心底悄然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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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舞台開始無限向前延展，燈光轉為漸變的粉紅色，像是一場美夢中的霧氣，逐漸覆蓋了整個劇場。

舞伴們的身影在燈光下漸漸模糊，他們的舞姿開始扭曲，原本優雅的蕾絲髮飾竟然變成了輕浮招搖的兔耳頭箍。

這已經不是我們的芭蕾團舞表演了，眼前的景象一旦脫離現實，便再也回不來了。

是的，德文羅夫的課修對我背部的舊傷一點用也沒有，我再也沒涉足過秘境一步。

凡妮莎呢？

我連自己都快被幻象和創傷的詭異劇痛搞得不成人形了，還能怎麼管她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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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自己的舞裙也化為豔紅金蔥緊身連體衣時，我已澈底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粉色的聚光燈讓我的裸露的上胸泛起異樣的光澤，像熟透的桃子，好似只要輕咬一口就會爆汁。

每個人的動作都性感挑逗，妖冶的舞姿和魅惑的眼神令我只想閉緊眼睛，跑，跑下舞台，跑出學校，永遠地逃離這個世界。

但，那是不可能，因為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腳脖子都被繫上了弦線，我只得跟著她們一起跳，一起扭腰擺臀，倒立劈腿和晃振胸部。

抬眼望向觀眾席，心猛然一沉。

台下坐滿了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他們的臉龐在粉紅燈光下顯得油光閃閃，嘴角的笑意滿足而猥瑣。

掌聲齊刷刷地響起，像是某種詭異的儀式，那節奏感讓我的耳膜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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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走進來，步伐如黃金般矜貴，

是凡人中的巨人！

他的力量如熾熱的潮水，

我的心，再次迷失……」

我心跳漏了一拍，這聲音，不會是……

「他的錢包豐滿，他的掌控堅定，

哦，多麼壯觀的景象！

在他的懷抱中，世界感覺美妙無比，

試問誰還需要自由？」

舞臺中央突然出現一個濃妝豔抹，頭頂粉色鮑伯假髮，身著金銀色螢光網布的女歌手。

她的歌聲渾厚嬌憨，這聲音我是不會認錯的……

是約瑟芬。

我的媽媽正跟我同台跳著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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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太陽，他是光，

在他的照拂下，我無比快樂！

離不開他的力量，

他是我的一切，我的指引之光！

他的話是法律，他的意見是真理，

是下凡來到人間的神祇。

在他的懷抱中，沒有恐懼，

只有無盡的夢幻天地……」

唱到一半，約瑟芬忽然對臺下的某個人送出飛吻，我順著望去……格里芬•威爾•皮特森正左擁右抱著金髮美女，他把紅酒淋在自己的下身，要她們跪下來去舔。

他和我對到了眼，唇角一勾，那浪蕩的笑容使我祈禱自己可以瞬間死去。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氣息，呼吸變得困難起來，我要昏倒了，而我完全不想再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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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費夫小姐！妳現在立刻馬上下台！」

音樂中止，校長厲聲喚人把我拉下臺，口吻嚴厲，我卻無比感謝他的果斷。

「琴！妳到底怎麼了？妳從來不會亂跳跳錯舞步的！」

團舞結束，艾芙瑞在第一時間奔向蜷縮在後臺一張塑膠椅上冷顫著的我。

潔西卡、海莉和泰勒也跟來了，沒有兔耳朵，沒有紅色緊身衣也沒有弦線，他們的舞衣十分正常。

「有沒有……妳們有沒有人有剪刀或美工刀？」

「妳要幹嘛？」

潔西卡警戒地瞪著我。

「我的舞鞋有問題。」

最後是海莉幫我拿來了把剪刀，我一拿到它，便猛地往左手刺下去，登時鮮血染紅了白紗裙。

「妳在幹嘛啊！」

潔西卡飛撲過來搶剪刀卻撲空倒地，泰勒抓住我的右手，他卻控制不住我那異於平常的蠻力，剪刀刀尖仍距離我的手指非常近。

我一定要毀了這枚珍珠，我真的受夠了，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命運要這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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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妳他媽到底有完沒完？」

潔西卡怒喝著抽走剪刀，叫泰勒把它有多遠拿多遠。

艾芙瑞將目光無法聚焦的我擁在懷裡，緊握住我滲血的手，哭著問：「琴，妳到底怎麼了？妳最近發生了什麼無法承受的事，可以跟我們說啊！我們是朋友啊！」

我搖搖頭，猛然將她一把推開。

「不，我和妳們再也不是朋友了。」我冷聲宣布道。

「為什麼？」海莉疑惑地皺眉，艾芙瑞不可置信地掩口驚呼。

「從今天起，我要跟你們每個人斷絕關係，我再也不想和誰有來往了。」

「我勸妳最好想清楚再開口。」

潔西卡一把抓住我的左手，問：「妳說這種話到底是想怎樣？妳想割腕自殺嗎？」

「沒有。」我苦笑著反駁：「我要割也不會是在這裡割。」

「那菲力克斯呢？妳連他也要斷絕往來嗎？」

她大概以為自己使出了殺手鐧，然而，恐怕今後我誰也不會相信，也愛不了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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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對他沒感覺了，妳去跟他說啊！說我早就不愛他了！」

我用力抽回左手，轉身朝化妝間走去。

「琴！趁我們還願意給妳一次機會，妳趕快回來說清楚妳這個月到底是怎麼了！」

怎麼了？

貓眼石早在月初就告訴我，除了他跟紅鑽以外，其餘異能者和護使全被烏鴉抓走了。

他對我自作聰明的擅自行動非常失望。

「瘋了！妳們就當我是神經病吧！」

我頭也沒回地大吼：「還記得維羅妮卡說我像誰嗎？伊麗莎白•穆勒啊，我還真他媽的是伊麗莎白沒錯，從裡到外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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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過後，我搬出了學校宿舍，打包行李住進舊金山市區的單身公寓，再也沒回學校上過課，更別提試鏡季有沒有去露面了。

後來，我從潔西她們的社交網絡動態得知，她們不是獲得了薩爾維耶夫舞團的實習資格，就是被維羅妮卡寫推薦信到紐約的各大舞團。

至於我，卻沒有收到任何通知。

很明顯地，維羅妮卡已經不再看好我了，現在的我在她眼中渾然就是……沒有一丁點價值的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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