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紗：雙人舞 - 真敵人假朋友（2）

「泰——勒——！這真是太完美了！你真的只用眼睛就量好我貼身衣物的尺寸了呢！」

十二點半至一點半間的學校餐廳，通常圍坐在一團的學生們會以嚼舌根當配菜，男生不是在聊球賽就是聊電玩，女生的話匣子則齊全得多：美妝護膚、美食、校園熱門帥哥、抱怨嚴苛老師、試鏡季第一手資訊交換，再來一點粉色緋聞點綴……

顯然，甫踏進餐廳大門的我一聲甜滋滋的驚呼，讓大夥兒對正聊得熱烈的話題沒那麼關切了。

迎著好事者混合煙硝與焦糖味的目光或手機鏡頭，我輕快地飛奔到泰勒面前，他正在餐廳的空地上和新交的麻吉展示獨門街舞絕活。

他以椅子定格［註1］作為即興表演的結尾，起身，伸手一來就拉著我做了套雙人轉體的舞步。

沒有表現得很尷尬，相反，早做好心理準備的我配合得天衣無縫，登時周圍響起了油膩的口哨聲和興奮的尖叫。

一旁的潔西卡用關心麻瘋病人的眼神注視我，艾芙瑞絲毫不在意舀起的玉米濃湯滴到了裙子上，海莉想用食物壓壓驚，叉子卻無意間伸到了對面男生的餐盤上——那個男生不是別人，是低頭專心研究義大利麵料理得夠不夠道地的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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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確定在這裡直接大聲講可以嗎？妳不怕其他女生會嫉妒嗎？」

話表面上是這麼講，可泰勒的聲音卻洪亮如鐘。

「我不怕，我就是要說！」

餐廳門口那兒傳來一陣球鞋的聲響和倒廚餘的雜音，大概是有些人覺得我這副不知道中了幾千隻愛神箭的樣子超級倒人胃口。

「我就是要讓她們知道，誰才是你的繆思女神！」

手掌貼上泰勒汗濕的襯衫，我揪起他的領口，將上半身的重量放到他身上，他順著我的方向後退，不輕也不疼地撞上了貼有健康飲食宣導海報的牆面。

他摟著我的腰，我壓下他的肩膀，踮起腳尖，給身高逼近一米九的泰勒獻上甜蜜熱吻。

空氣頓時變得非常稀薄，獨獨殘留這個小麥色肌膚的陽光男孩與我舌尖交纏的聲音。

當然，我們沒有折磨同學們太久，趁泰勒還在回味那空襲似的滾燙之吻，我從手袋裡拿出非常重要的禮物：羊駝毛製的長圍巾，厚厚的一團，總長80英吋。

「總之，泰勒，有你真好！我也想要送你一份別出心裁的禮物……」

趕在夏季的尾巴就戴圍巾有些過早，但我解釋是校方讓我推薦一位同學和我同去莫斯科當交換學生，圍巾就是為了這個準備的。

「你喜歡嗎？這可是我親手織的呢！圍上它吧親愛的。」

得意洋洋的泰勒霹靂啪啦地撕開包裝紙，先是將圍巾放在陽光下細細欣賞，再慢條斯理地圍好，還特意擺了個文青紳士的姿勢。

他用的是「男孩領結」［註2］的圍法，好極了。

「噢，米白色真的好適合你！實在帥——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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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

冷不防地，一旁突發似乎不爽我們親暱舉動的聲音。

回眸一瞥，菲力克斯端著餐盤從椅子上慘兮兮地摔倒在地，醬汁弄髒了他的頭髮、手指和額頭，只咬了一口的蘋果滾到我腳邊，我把它踢開，拉起泰勒的手。

「知道為什麼是你跟我去莫斯科嗎？因為你在繆思獎上的表演證明了，你是這裡最棒的男舞者！瞧，連菲力克斯都不及你一半的魅力。走吧，我們去乾淨一點的地方給你拍照。」

我大步跨過掩著臉收拾義大利麵、馬鈴薯泥和焗烤碗豆的菲菲，而跟在我身後的泰勒「不小心」一腳踩到了他的手。

菲菲作何感想？再怎麼好脾氣的他一定被徹底激怒了，問題是現在的我可沒有心情和他說聲抱歉。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有一小群人扔下餐盤追著我們出了餐廳，還故意裝得很安靜以為我沒有發現。

然而，他們接下來可是安靜不了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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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殺人！有人意圖謀殺同學啊！」

學生會副主席妮娜繼承了泰勒「遇大事必錄影」的衣缽，她那死亡芭比粉的手機鏡頭裡，劇情急轉直下，琴•埃樂蒂•勒費夫簡直是殺人魔附身，以不可思議的蠻力死扯圍巾，把泰勒猛地一頭拽倒在地，一腳踏地保持平衡，一腳把他的胸膛當油門猛踩，拔河似的架勢將要把可憐的男孩活活勒死。

他的嘴唇開始發紫泛白，大張的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插進圍巾與脖頸空隙的指關節狂顫著，非常好，這就是我要的。

駝毛是我特意挑選的堅韌材質，男孩領結圍法也正觸犯容易勒脖子的大忌。

他飽受驚嚇的大眼頻頻投來求情的目光，得到的回應只有更殘酷的絞刑。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多到出現了敢於衝出來阻止我的人，兩個身強體壯的女孩合力將我推倒在地。

劫後餘生的泰勒逃往與餐廳連棟的體育館，那兒有一部分正在施工整修，他手腳並用地爬上生鏽的外置逃生梯時，我也在完全放棄形象的咆哮中掙脫同學的箝制，飛身追趕而上。

好了，戲集殺青，我倆都沒有必要再演了。

垂死掙扎的無辜受害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屑遮掩狩獵本色的瞋怒怪物。

沒錯，對峙於我面前的，是冒充泰勒•鮑曼的偽人。

我們旋即扭打在一塊兒，起初我佔上風，但我明顯低估了以普通人類身份和偽人纏鬥的危險性。

「妳放開我……讓我繼續扮演泰勒，我就不跟妳算這筆帳……」

「休想！我才不要當你這種怪物的女朋友，噁心死了！」

「這可是妳說的，不要後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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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他忽然像打了腎上腺素，力勁直線飆升，身高劣勢使我的雙腳難以著地，後背和腰腹承受著專業拳擊手一般的連環猛擊，我死死扣著他的頸子，頑強地和偽人比拚誰的耐性好。

意識到再這樣下去我會被揍到器官衰竭，我靈機一動，反過來利用體重，讓他從體育管二樓最高一排的觀眾席因重心不穩滾跌下來。

感覺差不多就是摔在刀斧山坡上。

後背猛地撞上二樓護欄，眼角餘光發現同學們現身樓梯口，明白單憑自己是絕無勝算，我高喊道：「快過來幫我，他是偽人，不是泰勒！今天他殺了我，那明天他要殺誰？」

沒有人敢輕舉妄動，不曉得是懼怕怒焰高漲的偽人，還是根本不相信我說的是實話。

大部分是後者吧，我想，因為我剛在餐廳講的沒一句是真話啊。

難道……我今天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被猛掐脖子掐到直翻白眼之際，兩道身影掠過面前，替我擋開了死神的鐮刀。

混進戰局的菲力克斯代我猛扯圍巾，再來一雙手聰明地用一大坨奶油讓偽人抓不著我的頸子。

剛喘過來一口氣，我攫住圍巾的另一頭，和菲菲合力勒死了偽人，直至他變成一灘灰綠黏稠的……呃，史萊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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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是他……這真的是本尊嗎？」

雙手沾滿奶油的黑衣男孩正不好意思地穿過吃驚的人群，找到某位神情激動的男生，兩人緊緊擁抱在一塊兒。

忽然，我感覺有人摸了一下我的鎖骨。

「奶油，好甜好滑。」菲力克斯將沾來的奶油放進嘴裏，笑道：「真是既勇敢又聰明的男孩。」

「琴！妳是怎麼知道他是偽人的？妳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們，而是演這一連串滑稽的噁心劇碼？」

康妮嫌惡地越過地上了史萊姆，直逼向我質問道。

「是我發訊息，讓琴接應從監牢逃出去的我。」

泰勒其實已經知道我異能者的身份了，他卻仍有替我保密的自覺。

「那她怎麼不告知我們？先講清楚，她就不用受這麼嚴重的傷，我們也不會受這麼嚴重的驚嚇！」

「好，如果我先告訴你們，你們就算不明說，有別平常的言行舉止也會打草驚蛇，讓偽人溜走，真正的泰勒就沒有回來的機會了。」

被我一句話堵上嘴巴的康妮自知理虧，噘著嘴離開了。

眾人逐漸散去，只剩菲力克斯、泰勒和男友與我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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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性向、懂穿搭、會潮流街舞、多金又會炒氣氛……泰勒，你知道為什麼你會被抓走嗎？」

我緩緩挨近他，眼神柔和地解釋道：「因為你從未認可過自己，強烈的自我懷疑讓偽人有機可趁，取代你，替你活出你理想中的人生……」

泰勒似乎狐疑我的幻異還包括讀心術。

「但，那終歸不是你。害羞、同性戀傾向、只顧著鑽精芭蕾，穿衣品味古怪，兼差多份打工的窮小子……這才是真正的你，即使是這樣，也總有人深愛著你。我相信你應該不想再離開——」

突然，腹部的劇痛使我吐不出半個字，向後軟倒，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糟糕，她受了很重的傷，我得先帶她去保健室看看。」

菲力克斯橫抱起我飛奔下樓，又轉頭喊道：「你們！幫她叫輛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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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舞者利用椅子的一部分，如椅背或椅座，來支撐身體某個部位，並以此姿勢保持靜止，展現出動作的穩定性和力量感。

［註2］：一種繫圍巾的方式，步驟如下：將圍巾對摺，形成兩層，將圍巾的兩端放在脖子後面，讓圍巾的一端長於另一端，將較長的一端繞過較短的一端，形成一個圈，然後將它穿過形成的圈中，拉緊兩端，確保圍巾形狀呈現出領結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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