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紗：雙人舞 - 面具下，逢場作戲

「有需要這麼驚訝嗎？難道妳以前沒看過？應該前幾天我們在海邊玩水槍大戰時就已經看見疤了吧？」

「哪有？妳這頭及腰長髮平時放下來的時候，我最好是看得到啦。這到底怎麼來的啊，手術嗎？還是妳半夜回家被神經病砍的？」

如果真的是潔西卡說的那樣就好了，可惜，這個疤來歷非常……複雜。

簡單來說，這是約瑟芬在我十五歲那年留下的傑作。

兩手套進深藍紗裙的袖子後，潔西卡把我轉過來背對鏡子，輕輕推著我的下巴，要我自己瞧那傷疤有多嚇人。

「嘖嘖嘖嘖嘖……」她頻頻砸嘴，想伸手去碰，對上我淡薄的眼色時卻又立馬縮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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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半過去了，它依舊如此鮮明，似乎當時我的每一絲疼痛與恐懼都被深深地凍結在這兒了。

那狹長的傷疤仿若一條蘊含岩漿的海溝，峭直地縱貫背脊中央，周圍緻密纖白的肌膚使其醜陋愈發突兀。

疤痕中段稍微向左彎曲了一些，彷彿某個瞬間的掙扎，逼得筆直的傷痕走向驟然偏移。

疤痕的邊緣微微隆起，呈現無數細小鋒利的鋸齒，隱喻著錐尖多麼凌厲無情。

傷口最深處彷彿聚集凝固的血塊，四周則有些褪色的痕跡，隱約透出粉與紫的混合，那是時間竭力治愈創傷的證據。

鏡面反射起居室中央的吊燈燈光，照在我裸露的背部時，疤痕泛起散碎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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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輕歎，問道：「妳真的這麼想知道？不能當自己什麼都沒看到嗎？」

「不，我覺得我有義務知道它怎麼來的。噢，可別告訴我妳會自殘。」

我瞄向鏡中古董黃銅掛鐘倒映的裸背，秒針顫抖地掃過背脊，我也不自覺顫了一下。

還有半小時，就算我不想，這事兒也得從唐堯虞舜說起了。

於是，繼凡妮莎之後，潔西卡成了第二個知道兩年半前長灘的那個傍晚，我與鳳梨披薩先生勢不兩立的緣由的人。

「噁……馬的，我居然上上禮拜還在那邊開心地跟他握手！噁心死了！」

潔西卡兩手掐住脖頸，一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重新洗乾淨的嫌惡樣，我擔心她白眼會翻不回來。

「妳媽媽呢？妳回家之後有跟她說起這件事嗎？」

「沒有，她直到現在都不曉得。」

現在，潔西卡的手換成要來掐我的了。

「為什麼？妳應該要讓大人知道這件事的啊，她可是妳的監護人耶。」

「事實上，當天回家以後，我不是先跟她告狀格里芬意圖對我幹什麼，而是追問她，年輕時到底有沒有和他訂定過『特殊契約』。」

這話震掉了潔西卡的下巴，只聽她深深地倒抽一口涼氣。

「妳不該質問她的，琴，妳那樣很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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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真的不應該去問約瑟芬那種事——是也好，不是也罷，都無法改變她是我的母親的事實。

連潔西卡都知道不對的事，那時的我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是因為憤怒嗎？恐懼，抑或求知慾？

我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在那沒有月亮的夜晚，約瑟芬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命令我不准再問，聲稱她沒義務回答那種荒誕無禮的質詢，可我仍不死心，管她有沒有說謊，一心只想求出確切的答案。

妳真的那麼想要這問題的答案嗎？好！我給妳！

約瑟芬當時哭吼著，跑回自己的房間，一會兒後衝出來，手裡揮舞著她修理小提琴時常用到的錐子，另一手以可怖的力道箝制住我，撕開我背部的禮服。

妳要的答案，我馬上就刺在妳身上，叫妳永遠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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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打算刺什麼？YES，還是NO？這筆劃我看不出來耶，妳那時候有感覺嗎？」

「有啊，感覺她一上來就直捅我的心窩。」

我這句話根本是吐出來的。

「天啊，那妳命真的很硬，她拿的可是錐子啊。」

芭蕾學生修理價碼較貴的足尖鞋時也會使用精細的錐子，因此潔西卡很清楚拿那種東西捅人可不是開玩笑的痛。

「老實說，我那時兩眼一黑，心想自己大概活不成的，然後就昏過去了。」

醒來時發現背部被簡單包紮，傷口居然毫無痛楚，詭異的是，我不是在醫院病床上睜眼的，而是在自家床上。

「真是不敢相信。」

潔西卡往後一倒，癱坐在掛有若干條絲緞手套和絲襪的藤編躺椅上。

「妳確定妳不是從孤兒院撿來的嗎？她可是妳媽耶，怎麼可以對自己的小孩這樣子？還有沒有良心？」

「妳說錯了，她不是我媽，她只是一個扮演著媽媽的角色的女人罷了，不是她沒良心，只是她倦怠了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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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什麼，我在約瑟芬面前會出於尊重喊她媽媽，但是在心裡，大部分的時候她都是約瑟芬。

她必須先是約瑟芬本身，然後才能是某人的媽媽。

「我們都必須先是我們自己，然後才可能去詮釋生命中其他琳琅各異的角色。」

世上沒有好爺爺，只有演得很稱職的好男人；也沒有失職的母親，只有演技生疏的中年女子。

生活中遇到那些親友關係出現小裂痕的時刻，不用驚慌，只是彼此演技都鈍了。

點點頭，微微笑，互相體諒尊重，就好。

畢竟，一生飾演那麼多角色，不論拿的是奧斯卡還是金酸莓，都沒有半毛真金百銀的片酬可拿。

更何況當過演員的我深知，表演天賦這種奢侈品，就跟公布賭盤結果一樣：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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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教授』別講了，我聽不懂啦！這個疤過了那麼久還是這麼明顯，用粉餅也蓋不了一點，妳還要穿這件去嗎？」

此話一出，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巨雷直劈我的腦海。

貓眼石是能修復任何肉體傷害的，之前我骨折痊癒後一點痕跡也沒遺留……那為什麼，這條疤痕還在背上？

我雙膝一軟，像個壞掉的舒芙蕾，倏地塌扁下來。

「嘿，妳怎麼了？」潔西卡跳起來打算扶我一把，卻發現我的裙子裡似乎塞滿了保齡球。

妳的靈魂內核早就有了不小裂縫，還被嚴重腐蝕。

約瑟芬留下的創傷……莫非是……？

烏鴉當時不是在挑釁我，而是丟了句貨真價實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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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這高跟鞋太高了。還是不要穿吧，疤痕醜死了，我就說穿祖母綠那套才好吧。」

我自己站起來，再度打量鏡裡的人兒，驚覺她面無血色。

「妳……是因為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是妳母親做的好事，才想遮起來的嗎？」

「喔！潔西卡，妳可真愛說笑！」

我故作淘氣地拿帽子輕搧她的臉。

「這個傷疤說是我媽弄得也好，手術醫師技藝不精留下的也好，半夜回家被神經病砍出的也好，管他是誰弄的，都一樣醜好嗎？我可能是全場最美的，但加上這條疤的一定是全場最醜的，所以幫我脫掉這件，快。」

「不，妳很美，琴，這條疤痕也一樣，它其實很美。」

「拜託，別再亂開玩笑了好嗎？」

「不，我認真。」

鏡子裏的潔西卡從後方抱住我的腰，繫住我盤髮的松石綠絲帶鬆脫，順流而下的髮片擋住了她的眼睛。

她抱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什麼也沒說，咚咚咚跑出，又咚咚咚跑回來，抱著三盒高訂時裝秀會用到的彩妝用品。

我任由她在我背上肆意「修飾」那不堪入目的疤痕，完成後卻一直不讓我看她的成果。

我有些不服氣，翻開爺爺給我的那盒帶五層密碼鎖的珠寶盒，挑出20克拉的粉鑽戒指，咬在門牙那兒，轉頭面向潔西卡，朝她狂眨眼睛。

「哈，這樣更美了。」她歪頭，笑著回擊：「妳就給我保持這姿勢出席拍賣會呀。」

我們又打鬧了差不多十分鐘，才手忙腳亂地幫彼此化妝，最後才拖拖拉拉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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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拍賣會位於重新修整的尼安博物館內，一整場的所有拍賣物都像精心保存的古文物，安置在散布於大廳中的銀白防彈玻璃展示櫃。

人們可以自由走動，近距離欣賞每件拍賣物，大廳沒有座位，人們只能站著或不停走動，從某個角度來看，來此參與競拍的貴族富豪也是展品之一。

為了遮蔭過於赤裸的注目，軟性建議大家都要拿著手持式水晶面具。

爺爺的心願實現了，從我踏入展廳的那一刻起，窺察人們的反應，其他拍賣物頓時皆黯然失色。

展物有一面芝加哥世博會場地的古董長鏡，藉由它，我才發現潔西卡在我背上畫了極其動人的海藍色羽毛，任誰都看不出那兒原本有道醜陋的疤痕。

那漸層細膩的藍令人恍惚，使我聯想到了海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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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紳士淑女們，容我介紹今日主持尼安第二屆慈善拍賣會的嘉賓……」

博物館的負責人是年輕的亞裔女子，麥克風藏在她幹練的短髮裡。

「有請——流星王子，菲力克斯•蓋布里埃爾！」

我險些鬆手把價值三百美金的水晶面具摔碎在地。

「館長晚安，先生女士們晚安，很榮幸受邀請來主持這場慈善活動，我……欸好吧我就滿足一些粉絲的心願，不用面具遮遮掩掩了啊。」

他放下面具時，在場賓客們幾乎都被逗笑了。

「這小子不光俊，還挺識趣的。」爺爺突然湊近我：「是我邀請他來的，聽說你們認識。」

凝視那張天使下凡的臉蛋，我再也按捺不住，拿掉面具，燦笑著朝他揮手，揮到他跟我對到眼為止。

然而，他卻匆匆撇開目光，彷彿我不存在，甚至更糟，不是最值得他關心的。

我原本以為他是想做好主持工作，沒想到拍賣結束後我主動找他攀談時，他的態度跟以前是180度大轉變，冷淡而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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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怎麼了？我冒犯到他了嗎？

這個懸問一直盤踞在我心頭，我絲毫忘記不久前自己那套「演員理論」。

終於，懸問演化為巨大的旋渦，豪華套房的四柱大床上，絲綢床單和羽絨被間，我被捲進一個哀傷的夢裡。

夢裡，他倨傲地審視我，說道：「我看見妳內心腐爛的那部分了，妳還不自量力地想用彩妝來粉飾？妳怎麼會覺得我會喜歡這樣的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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