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紗：雙人舞 - 燕麥，吐司，和牛奶

「我只給妳三十秒解釋，為什麼浴室清掃成這種樣子？妳覺得有哪個客人敢用它？妳是白癡嗎？」

我手中的掃帚才剛要開始動作，房務經理就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浴室門口，雙手叉腰，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冷酷表情，眼神鋒利如箭尖，仿佛要射穿我的腦袋。

我心裡一緊，立刻扔下手中的掃把，快步走進浴室。

「來，妳給我瞧瞧這地板！」

她尖聲喊道，手指著瓷磚縫隙。

「這些黑黑的東西是什麼？你是瞎了眼嗎？怎麼就看不見？」

她用力按住我的頭叫我彎下腰，仔細看，還真的發現幾處沒清乾淨的污垢。

由於罵得很激動，她臉上的肥肉跟著一晃一晃，她沒給我任何解釋的機會，蹲下來用手指抹了一把馬桶後的角落，然後把手指上那幾根髮絲揚到我面前。

「這是什麼？這裡是飯店浴室，不是垃圾場！」

她浮腫的黑色小眼睛裡閃爍著刻薄，歪斜的嘴毫不掩飾憎惡之情，冷不防地，經理粗魯地將髮絲抹在我的臉上。

她站起來，如雄鷹巡視自己的狩獵區，眼一下也不眨地掃視浴室的每一寸。

「還有這味道，這是什麼臭味？妳到底用的是什麼清潔劑？還是說根本沒用？」

「也許是我用的量不夠。」

「也許？什麼叫也許？是肯定用不夠！」

她猛然把我推倒在浴缸裡，渾然不顧我的頭硬生生地撞到牆壁，更把廁所清潔劑整瓶往我的臉砸來。

我剛狼狽地從浴缸爬出來，放好清潔劑，又看到經理抱胸在客房的起居室走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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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妳這樣的掃潔能力，到底是怎麼被允許進來工作的？妳肯定是用身體討好我們飯店的人力經理吧？我呸！好一個無恥的婊子！」

我沒有反駁她的話，也沒有感到羞辱，她之前罵得比這還難聽，我聽了也沒什麼感覺。

我已經麻痺了，真的，對任何事。

「妳到底會不會用吸塵器啊！妳身上的手腳到底是幹嘛用的？怎樣？妳還以為自己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食指不沾陽春水的清高舞者啊？」

她一會兒檢查茶几桌面，一會兒打開各個衣櫃，轉身又把臉埋進沙發裡。

忽然，她站起來，用力把我拽過去，壓著我的頭，將我的腦袋狠狠摔進沙發的椅背底部。

「妳知道這裡是加州的五星級飯店嗎？一塊咖啡漬在那裡妳居然沒有發現？妳這種眼力簡直就是在羞辱國王飯店的服務水準！」

經歷指的污漬很小，要認真看才看得到。

「更糟糕的是這個窗簾！噁心死了，妳都不會想到要拆下來去洗嗎？」

她迅速地拆下白色窗簾，然後把積有灰塵的簾布一整團丟到我頭上。

「明明都已經訓練了兩個月，妳這種工作態度不行啊！妳當我們這裡是什麼？失業者收容所嗎？還是什麼慈善機構？我們他媽的不養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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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抓起腳邊的垃圾桶，狠狠地把它倒在我頭上，裡面的垃圾和紙屑撒了一地，有幾塊還掛在我的頭髮上，我的臉頰鼻子沾上了噁臭的可樂，還有腥鹹的鮪魚罐頭湯汁。

「媽的，仗著自己是朗格萊先生的孫女，就賴在這裡白吃白喝，不認真工作就算了，還給我們增添麻煩！」

她再轉身一腳踢翻拖地水桶，水花四濺，濺濕了我的鞋子和褲腿。

「把這豬窩清理得像人可以住的地方，洗完今日份的衣物後才能下班去吃飯，否則妳就別想有好日子過！」

她的口氣變得更加陰冷，緊握著拳頭，彷彿我是她這輩子最恨的仇人：「如果這次還做不好，妳就等著被扣薪水吧！摸魚一次就扣一週的薪水，我看妳有多少錢可以讓我扣！」

語罷，她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甩門離去。

如果爺爺此時突然出現在門口，他會幫我說幾句話，為我辯護嗎？

與其想這些，還不如趕緊收拾這一片狼籍，把工作做完去吃頓熱騰騰的晚餐還比較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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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泰勒和我確實擺脫了警車的追捕，因為我們直接穿越了山壁，到達另一頭的公路——拜幻異所賜。

我把車開到加油站去加油時，居然在那裡的廁所好死不死撞上了約瑟芬。

她看見失蹤大半年，濃妝豔抹又渾身酒氣的我，「氣炸了」完全不足以形容當時她的情緒和心理狀態，還是具體一點吧：

她一連搧了我幾十個耳光，聲音之大讓我幾乎聽不清她在罵什麼，也有可能是她氣到咬字都不清楚了。

不過我還是可以聽見一些關鍵句，她說我浪費了她這幾年栽培我的錢，認為我令她、路克和爺爺蒙羞，她覺得我是白眼狼，一個自私的賠錢貨，甚至是一個有病的瘋子，只差沒有住院隔離。

她撕破我的衣服，一口咬定我肯定有為了錢去賣淫，把我推倒在地，猛踢猛踹，最後揪著我的領子，讓我的頭一下一下地去撞廁所牆壁，直到我失去意識為止。

我醒來的時候，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約瑟芬，不是泰勒，嗯……也不是路克，而是爺爺。

他說，約瑟芬已經不承認我是她女兒了，簡單來說，她一點也不想管我的死活了，叫我不要聯繫她。

這好像也不是我不曾預見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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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爺爺收留了我，但不是免費的，他沒收了我身上所有的錢，讓我去幹飯店最基層，薪水微薄的清潔人員，叫我睡在飯店外載貨用的卡車上，而且不准喝酒抽煙。

他原本想讓我去做飯店酒吧的駐唱歌手，但我被約瑟芬搞破相的這張臉打消了他的念頭。

有的時候我不禁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坐牢，但真正的監牢裡的犯人可能還比較同情我。

我大概花了兩個多小時才處理好房務經理給我胡亂添加的工作量，才開始著手這天工作的最後部分。

飯店洗潔衣物的流程整套下來三個小時跑不掉，不過我已經掌握一些竅門，比如先蒐集並清洗最麻煩的棉被和床單，在等候清洗時不浪費時間，接著蒐集浴巾、浴袍等比較好處理的衣物並清洗，這時候通常前一批剛洗好，拿去烘乾的時候我再處理有頑固污漬的衣物，送洗時正好回來燙烘乾完的前兩批。

但每件事總有不順利的時候，我在燙床單的時候，房務經歷又殺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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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手腳給我快一點！其他人都要下班了！」

「好。」

我緊緊握著熨斗的手柄，很怕她搶過去燙我的臉。

「還有，這些被單妳看不出來已經不能要了嗎？趕快拿去扔了！」

「好，我等一下就拿下去丟。」

「現在！」

我放下手邊的工作，接過經理丟來的垃圾袋，下樓前往地下室的垃圾場。

那兒燈光昏暗，牆壁的裂縫透著一股經年不消的濕氣，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霉味，到處都堆滿了廢棄物，我倏地屏住呼吸，將垃圾袋拋進垃圾桶，袋子砸在裡面的聲音沉悶而空洞。

我快速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立刻轉身回樓上，想著趕緊完成工作，好能早些休息，我低頭快步走著，生怕再遇到什麼麻煩。

快到工作區時，前方傳來一陣的急促腳步聲，我心裡一緊，抬頭便看見某個身材挺拔的男子往這邊走來。

是艾瑞克。

我急忙低下頭，加快腳步想要避開他的目光，但轉眼他已經擋在了我的面前。

「琴，妳這段時間到底去哪了？」

他在我耳畔問道，聲音低沉，臉上是我未曾見過的焦急表情。

我皺起眉頭，繞過他繼續往前走，冷冷地說著：「不關你的事。」

艾瑞克反而更加逼近一步，手搭在我的肩上，試圖讓我停下來。

「大家都很擔心妳。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厲聲說：「請、你、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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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電梯，他趁門關起前跟著擠進來，我大步走在長廊灰黑的地毯中央，他就沿著白色的牆壁追在後頭，我轉彎他也轉，我推開工作區那紅色的鐵門，他後腳也跟著走進來。

工作區一片兵荒馬亂，我抓起熨斗開始燙衣服，手中的動作機械而麻木。

蒸汽冒起，熱氣撲面而來，艾瑞克的存在使這一切更加叫人窒息。

「琴，妳不能這樣忽視我。妳失蹤了大半年！那段時間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直視他的眼睛。

「艾瑞克，我正在工作，不要煩我。」

我的語氣冰冷，不論接下來他說什麼都充耳不聞，只是低頭忙於手上的差事。

「承認吧，你根本不是來關心我的！」

我抓起一件衣服，手上的動作稍有停頓。

「你和其他人有什麼差別？都只是想看好戲、看我的笑話，把我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我將燙好的衣物放進推車裡，開門把車推去置放乾淨衣物的指定地點，當然，艾瑞克追了出來。

「你去說啊，你盡管去和其他親戚一起嘲笑我這個小丑啊！就像他們說我辜負了李察爺爺和約瑟芬對我的期望，說我注定會這樣痛苦孤單地過一輩子，永遠不會有順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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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目的地，我將衣物一疊一疊地放進櫃子裏，驀然，艾瑞克拉走了推車。

「妳現在根本不應該在這裡。」

我伸手搶回推車，冷冷地看著他：「我沒有一定要在哪裡喔。」

幾分鐘的沉默後，我已結束工作，離開白得令人頭暈的的儲放室，搭電梯前往員工廚房。

我準備自己做晚餐：簡單的吐司三明治和玉米濃湯麥片，吐司和燕麥是我活得渾渾噩噩的那段日子裡最常吃的食物，這是一種警惕。

「我看得出來，妳過得不好。」

我很想無視身後的艾瑞克，但我發現這很困難。

「我現在作息規律，按時洗澡洗頭，戒了酒也戒了煙，有一分工作，不浪費別人的錢，怎麼活得不好了？」

我從冰箱拿出吐司、雞蛋、培根、馬鈴薯泥罐頭和一罐牛奶，又從架子上拿下兩包沖泡式燕麥。

「妳應該要回去跳舞的。」

艾瑞克不肯放過我，繼續說道：「妳不是將伊莎貝拉奉為偶像？妳不是一直都為此努力嗎？」

我撕開包裝紙，將三片厚切培根放入平底鍋，開小火慢煎，肉片的油脂漸漸融化，邊緣變得翹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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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伊麗莎白，不過不重要，我已經想透了，看開了。我的人生其實不需要漂亮的芭蕾舞裙，不需要閃亮亮的鎂光燈，也壓根不需要那麼多的觀眾！」

我用力地敲破雞蛋，打了兩顆在隔壁的平底鍋上，又灑了一些胡椒鹽。

「我真的很討厭你們這些人自以為能拯救我的態度！」

我翻煎蛋的動作幅度有點大，熱油濺起。

海絲、菲力克斯、泰勒……然後現在又來了個艾瑞克！

「救世主遊戲再好玩也要有個限度，根本沒有人救得了我，我也不需要別人來拯救我，這個蠢斃的遊戲到此結束！」

我從袋子裡拿出兩塊吐司，分別抹上馬鈴薯泥，關掉火，將煎好的培根和蛋放在吐司上，再撒上乳酪絲，最後將三明治裝進瓷盤，放進微波爐，用力關上爐門。

艾瑞克怔住了，心灰意冷地轉身走出去，但他又停了下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那幸運幣呢？妳還記得去年夏天妳獲得了幸運幣吧？」

我將水壺裡的熱水倒進瓷碗，麥片粒沉了下去，湯粉逐漸融化，我又倒了些牛奶，最後再拿兩片吐司，撕成小塊丟進濃湯裡。

「妳把它轉交給菲力克斯，但最後他沒有用上，你可以去跟妳爺爺提起這件事，我也可以幫妳去說服他滿足妳提出的要求——」

「我不需要幸運幣！我不想靠一枚可笑的硬幣改變我現在的人生！」

三明治熱好了，我打開爐門，濃郁的起司味和肉香四溢，沒吃午餐的我餓壞了，不顧形象地在他面前直接狼吞虎嚥起來。

「我不會妄想從天上掉下一筆鉅款，也不奢求老天賜給我好運，我從來就不相信什麼魔法，虛幻的把戲，一點都不現實！」

拿起牛奶猛灌一口，些許冰涼的液體沿我的脖子流下，滑進衣領裡。

「那之前我答應妳的事呢？妳說過要我無條件幫妳一個忙的。」

我用湯匙光速解決掉了麥片裡的吐司，接著喝乾了剩下的牛奶，看著艾瑞克，邊用手臂抹去嘴邊的白色液體。

「如果你真的要幫我的話，去把那碗麥片吃完，然後收拾好廚房。」我繞過他，大步踏出門外。

「別跟來，我要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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